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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芒星 我只想做暗 ...

  •   我自从目击了沈天庶断臂直接晕倒过去后,被谷天显带到地煞山庄,据说高烧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一动不能动,全身僵直,像是被封印住了一样。
      我只记得自己做了非常冗长的一个梦,梦里自己在一个四面群山环抱的地方,有一个未曾露面的老人,自称“吕某”,他仿佛与这群山这幽谷融为一体,他与我说话,我竟不能分辨他的声音来自何方。“阴阳之道,相生相克。草木起于枯涸之上,烈火融冰乃潺潺之水,未知有此地,谈何寻生机。”
      这声音仿佛吸盘,言语虽晦涩难懂,却一个劲地往我脑袋里面长驱直入地钻。梦里的我头痛欲裂、坐立难安,焦急地四处寻找着这个说话的吕某人在何处,但无论怎么拼命奔跑,最后都被困在原地。
      “费天薇。”那声音喑哑得像年久失修的木门,还像叫花子乞讨用的缺了两根弦的破二胡,低低地唤了一句,我几乎确定是在叫我,因为这里除了我并无他人,但我的名字是费薇,在他口中竟多出一个字。我试探性地回应了一句:“后生在。”
      那声音继续说了下去,陡然抬高了一个音调,但是内容仍如之前一般玄乎得驴唇不对马嘴:“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自你被印上了这水波纹,这就成了你的使命。至善至恶,至刚至柔,至阴至阳,这便是你。《晋书》有云,‘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费天薇,这是你该背负的,吕某也无能为力。”我简直一句也听不明白:“吕前辈,后生不懂,还请您明示!”“你便就此离去,待走到那步,自会豁然开朗。”那声音越来越小,仿佛从天空上逐渐飘渺而去。
      “吕前辈!后生。。。”我急得叫出来,却突然一下子坐了起来,定睛一看,自己竟在床上,周身发汗到枕套、被褥都濡湿了好大一滩水。
      这。。。竟然是一场梦,但又怎么会如此真切?

      似乎是听到屋内有动静,门马上就被推开了,沈天庶走了进来:“薇儿,你可算是醒了。”我愣愣地看着他,还没从刚刚的梦里回过神。他拿还剩下的左手碰了碰我的额头:“总归是退烧了,但你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我尽量平复着刚刚在梦里又困惑又恐惧的心情,环顾了一下四周:“天庶哥哥,我睡了多久,这里又是哪啊?”
      沈天庶帮我擦了擦汗:“这里是地煞山庄,以后就是我们的新家了,薇儿不用怕,这里都是我们自己人。你睡了三天三夜,高烧不退,僵直不动,脉搏凝滞,气息几乎全无,可把我吓坏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但此刻只感到脉搏沉稳有力,气血充盈,甚至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精神抖擞之感。
      我看着他眼睛里抑制不住的关切,有一点点内疚但又好像忍不住有点窃喜,脸颊升起了明媚的绯红色:“薇儿现在好得很呢,天庶哥哥不要担心啦!”
      我想如往常那样搂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身上,却一下子摸到了一截空空荡荡的袖管。我这才突然又想起晕倒前看到的那一幕,我紧紧攥住他的袖子,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面打转,想掀起来看看,但又有点害怕碰到他断臂的伤口。
      沈天庶看明白了我的神色,转了一下身让我靠在他左边,用左手轻轻拍着我:“没事的,薇儿,我这不是还有一只手吗。”他把手放在我眼睑处,擦了擦,“让我看看这个小哭包是不是又要下雨啦?怪不得水波纹图案得给你纹上呢,每天眼睛里流出来的水都够养一池鱼了。”我把脸埋进他衣襟里,瓮声瓮气地反驳:“薇儿才没有哭。”
      沈天庶自己把右手的袖子挽上去,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断臂,“听说晋阳城有个铁匠,师承前朝国师吕润,明日我就启程让他给打个铁手来。”我猛然从他怀里坐了起来:“吕润?”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刚刚的那个真真切切的梦,梦里自称吕某的那个前辈。。。难道就是这个人?
      沈天庶没想到我有这么大的兴致:“怎么,你听说过他?”我茫然地摇了摇头。“他是前朝的国师,是金属铸造、医术毒术、武功秘法的全才,一生写书无数,著作等身。但是可惜的是多数都没有现世,被他埋藏在了海天一色之中。”沈天庶叹息了一句,“若是这些东西都能被找到,那终结这乱世,不过是朝夕之间。”
      我出着神发着愣点了点头,怪不得这个海天一色对安平军对沈天庶都那么重要。
      我暂时没有打算把梦里的事情说出来,虽说太过玄幻,让我云里雾里,但总感觉这可能是吕润前辈这个海天一色的藏宝人带给水波纹信使的指点和启示,我不能随意把这些话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我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也不可以。
      沈天庶看我一言不发地愣着,先是用左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戳了一下我的头:“薇儿想什么呢?”我赶紧把关于吕润的心事胡乱掩饰过去,随便找了个借口:“啊我。。。我刚刚在想,天庶哥哥你这次要去晋阳,我能跟着你一起吗?”“刚刚昏迷三天,醒了就想往外跑?你好好在庄里休息,自己好好练武。忘了是谁说要变强要手刃青龙主了吗?”他从我床边站起来,“更何况,这次我还要去见北朝的柱国俞闻止,带着你一个小家伙,成什么体统。”我赌气地白了他一眼:“爱带不带,薇儿才不想去呢!”
      沈天庶无奈地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我,揪了揪我圆润的小脸蛋:“薇儿乖,你身上的水波纹,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要是有人发现了你,都会不择手段地把你抢走。在你变得足够强大之前,千万好好在庄里待着,不可以乱跑,明白了吗?”我也知道他说的都对,发小脾气只不过是想在他走之前再被好好地哄一会。此时童天仰和谷天显都进来似乎要找他议事,我便不好再磨着他不让走,乖乖地坐到一边去了。
      沈天庶和他俩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回过头来跟我说:“薇儿,我把谷天显留下来看着你,你能做到乖乖听话吧?”我用力地点了两下头,跟他挥了一下手:“天庶哥哥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谷天显拿折扇掩着面,叹了一句:“大哥,咱们这小祖宗可算是懂事一点了。”沈天庶撇了撇嘴:“等我一走,那可未必。你看好她。”他凑近谷天显,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最好别让她在庄里乱走,尤其是天瑛他们那边。。。”谷天显了然于心,抱拳颔首:“大哥放心。”

      自从那一日开始,吕润便屡屡光顾我的梦境。虽然他从未真正露面,但他的声音总是在梦境的深处暗暗指引着我。梦中他口传心授一些武功心法,我第二天醒来便会按照梦中的记忆努力修习。最初只觉这些心法霸道强硬,练上一小会便难以为继,但逐渐像是能渐渐掌握其中关窍,愈发得心应手。
      沈天庶不在的时日渐久,谷天显倒是很吃惊我几乎没惹过哪怕一桩麻烦,除了偶尔跑出来到山庄后的林子里玩玩水爬爬树,基本就只是本本分分地在自己的院子里练武,与当初在安平军时相比像是转了性子。
      等到沈天庶和童天仰回来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之久。在这一年之内,陆陆续续有钱财粮草送进山庄,大概是和俞闻止达成了什么合作。每一次听到大门那边有车马进出,我都兴冲冲地跑到城墙上去看,从最开始需要一跳一跳才能勉强扒到墙垛,到后来甚至不要再踮起脚尖就能看到城下的一切。
      虽然身高和饭量肉眼可见地与日俱增,但是城墙上凛冽干冷的风却从未刮回过一丁点熟悉的气息——我等了很多次都没有等到想见到的人。
      等到他真正回来那日,却唯独我没在庄内。一贯看顾我很紧的谷天显那日竟主动松口许我外出,想必是他早就得到了沈天庶要回来的消息,刻意把我支了出去。
      谷天显在山庄正门迎接,胡天瑛以及她收养的义弟陆天旷也在场。这胡天瑛年纪约莫十八九,生得好一副妖娆妩媚、柔弱无骨的身段,盈盈而立,衣袂裙裾随着微风翩翩起舞,像一株招展艳丽的曼陀罗。而她旁边的陆天旷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说是少年,体格骨架已经比他姐姐大出一圈,双腿跨立毫不讲究地站着,留着一头发黄又毛糙的长发,活脱一头混不吝的小狮子。
      沈天庶刚回来,胡天瑛马上步步生莲地迎了过去,开口说话语调更是酥软绵麻,直叫人从耳朵根到脚趾头串着打激灵:“沈郎,你此行这么久,真叫我度日如年。在外面这些时日,可想我没有?”沈天庶默许她投怀送抱,却没有回应她的问题,只是问她:“天瑛身体近来可好?听说你已经成功种出了浇愁,一会便带我去看看。”胡天瑛不依不饶,敛了裙摆,刻意跺脚撒娇地拿了个姿态:“沈郎怎么一回来就要聊正事,你来天瑛这边除了看浇愁花,难道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嘛?”
      沈天庶低声咳了两下,提醒她收敛一些,胡天瑛这才发现跟着沈天庶和童天仰回来的还有两个生面孔。“唷,沈庄主这地煞山庄真是人杰地灵,竟还有美人相伴?柱国让仇某来协助你们,没想到还是个美差。”说话的是一个窄眉细眼鹰钩鼻的男子。他旁边还有一人,体态佝偻、脸圆而扁平,时刻带着乍看和善实则让人汗毛倒竖的笑容,神态像是个中官。
      这话似是在挑衅,但沈天庶无动于衷,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睛里闪烁过一丝杀伐,但转瞬即逝,他拢了一下方才被胡天瑛凑过来弄歪的衣襟,然后对着此二人伸出手,向众人介绍:“这位仇兄弟是柱国在南朝的心腹,而那一位是前朝的楚中官,二位都是不可多得的高手,是柱国请来与我等共谋大事的朋友。”
      但凡是个明白人,都能明白这二位便是俞闻止想要安插的眼线棋子了,但看破不说破,表面仍然需维持着一团和气,毕竟若无俞闻止的钱粮供给,纵使有心成大事,必然也是举步维艰。
      我是在这时才不急不缓地回到庄里的,远远在城头一望,是七人正在相互客气着向正殿走着。我虽然气恼谷天显不曾将他们回来的消息告诉我,但一眼望去有四个都未曾见过,也根本不想靠近,小时候毕竟在轻信生人上次次吃亏,便只是在远处悄悄望着。
      多年后回想,那是我第一次见胡天瑛,彼时年幼无知,随意的远远一瞥,竟未想到未来二十多年内将为了同一个男人与她缠斗许久,但等当真走到尽头,却唯独对她又最恨不起来。
      正殿之内,七人坐定,沈天庶居于主位,另外六人分坐两侧。沈天庶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视了一眼众人,便开口朗声说道:“我辈七人,今日齐聚地煞山庄,以图寻找海天一色信物,称霸武林,平定天下。地煞虽为地,所谋却在天,故七位庄主以‘天’字为名,当时刻谨记今日义结之初衷。各庄主自设封号图腾,各组亲兵,万望今后协同合力,共谋大业。”那六人神思各异,但说的却异口同声:“我等皆为大庄主马首是瞻。”

      沈天庶前前后后交代忙碌了一整天,天色几近昏沉才抽空到我的院子里。我老早听见脚步声,就霎时如同一颗流星,飞奔着撞进他怀里:“天庶哥哥!”沈天庶打量了我好久,摸着我的头比划了一下:“这才一年过去,薇儿竟然都长这么高了。”我骄傲地双手环抱胸前,仰起头自吹自擂:“那可不是,薇儿不光长高了,武功也还有大进步呢!”
      沈天庶不信我的话,拿着带铁拳的右手轻轻推了一下我肩膀:“只怕是没有偷懒就是万幸,什么大进步,一会可敢让我检验?”我好奇地双手握住他的铁拳,举起放下端详不够。竟真有如此坚硬又精细的工艺?沈天庶见我对这假手这么感兴趣,任由我对它各种把玩,耐心地和我解释着:“吕润国师的弟子在做过这假手之后,还跟我讲说他师父著有一本关于冶炼锻造的奇书,名曰《宿铁法》,原先被进献给了前朝皇室,如今应是也尽数埋藏在海天一色之中了。”
      我怔怔地重复着:“《宿铁法》。。。”我又想起梦里吕润前辈对我的指点,愈发觉得这人高深莫测。沈天庶从身后拿出一把刀:“这就是先前吕润依据《宿铁法》打造的宝刀,虽技艺失传,但唯有一件成品还在。”我赶紧接过来,那把刀不宽不长,灵巧轻便,我心里暗暗闪过一个念头,哪怕如我这般身量纤小的女孩,应当也能使得。
      沈天庶像是能读我的思绪,柔声询问我:“这刀便是专程拿回来送你,薇儿可喜欢?”我发愣地看看他,又看看刀,激动地几乎破音:“真的吗?我。。。我。。。”我不知说什么话,只是当即抽刀出鞘,依着梦里随吕润习得的刀法,从头到尾使了一遍。
      沈天庶站到一旁看着,心底暗暗吃惊,方才说武功一大进步,他还只当是小姑娘撒娇自夸,但这刀光凛冽,招招式式皆颇具气象,哪还像一年前随随便便就能被敌将生擒的幼女,这锐气分明已堪堪能与童天仰谷天显他们其他几位庄主相较了。最后一式,我凌空跃起,挥刀向下,生生将园内的石桌斩作两半。我看着手里的刀心下狂喜,转过身跑到沈天庶跟前:“天庶哥哥,这把刀简直是绝了!此刀若出,何与争锋啊!”沈天庶没再看我手里这把刀,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抬手抚摸我还梳成两个总角的头发:“此刀若出,何与争锋。不是它,是你。薇儿,假以时日,待你长成,你才是最锋利的那把刀。”
      我被夸得两颊发红,虽说知道自己进步巨大,但不曾与人比试,心里毫无底气,如今有他这句赞许,这一年来的种种勤学苦练,也都全是值得了。“天庶哥哥,这刀可有名字?薇儿想叫它‘芒星’。”“为何啊?”
      我扬起小脸,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于我而言无时无刻不如同天神一般的人:“薇儿知道天庶哥哥有大事要做,虽然我不能全明白,但那件事一定非常辛苦。哪怕这条路的前方漆黑一片,我希望自己不只是你最锋利的那把刀,也想做暗夜里的芒星,虽然微弱,但或许也能悄悄地发光,能给你一点光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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