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江冉冉在三合村呆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来,她过得其实也不坏。造房子,种田地,养鸡鸭。。。。。。乡村风光,朴实宁静。村民也着实憨厚,听说江家孤女回家,同情的占多数,帮忙的不在少数,皆待她十分亲厚。有的为她求田问舍,有的帮她砍柴积薪,不到一年光景,内外置办得有模有样,比之前的老屋,是好了十倍不止。
当然,这也多亏了她身上有点银子。在乡下那点银钱更是价值倍增,关键时刻,比啥都好使。有的人就感叹,她这一出门,是发了财的。有京城的亲戚就是了不起。
江冉冉也由此知道了自己的一点身世。原来江冉冉是随母姓,父亲是个不知来由的外地人。不姓江也不姓顾,更不姓冯。某一年流落至此,因缘巧合,入赘了江家。江母这一房,人丁本就单薄,没有亲兄弟,就让这外姓人改了江姓,顶了门户,在村上安居下来。因为他长相斯文,又认得几个字,村里祠堂就开了一间西席,农闲时让他做了村中的教书先生,教几个蒙童读书写字。日子一长,江母生了个女儿,取名冉冉。江冉冉从小跟在父亲身边,故也读过几本千字文,蒙养故事之类的启蒙书。她一直长到十二三岁,母亲也没有再给她生个弟弟妹妹。
同村的人便暗暗笑话,有的还嘲讽起江家招赘的这外姓人不行,不但穷困潦倒,还性情孤僻,甚至断送了江氏血脉。乡下本来流行早婚,有的人是因向江冉冉提亲被拒,就在背后议论事非。有的更是因江母早些年不嫁顾冯二姓,却嫁了外村人,含怨已久。江父听见,也只是不理。江冉冉十岁这年,江父就开始参加府试,考了童生。又参加院试,考了秀才。三合村人便又觉得有点高攀不上了。
江冉冉十三岁这年,江父进城乡试,谁知这一去不回,至今已有五年。
这五年间,音书断绝。江母依门而望,日思夜想,身体便煎熬坏了。就有流言说,江父中了举人另攀高枝,又有说在外出了事故,种种不一。这期间,也有来提亲的,江母一概不答应,只盼她的良人回家,给她娘俩带来好的消息。
江冉冉也到了懂事的年纪。看见托人寻访总没下落,求人打听也不靠谱。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次山洪,将老屋冲毁,亏了她半夜机警,拉着母亲逃出命来。娘俩就商量着亲自到城里探访,总归要寻个出路。
江冉冉后来的确从老屋里翻出许多书籍来。因为锁在书柜里,勉强避开了泥石浸泡,有些书本便存留了下来。江冉冉看见父亲在书上用朱笔细细批注不少,看来是个用功的人。这便是她寻找父亲的唯一凭据了。
人口失踪,按现代思维,自然是报官求助。
江氏母女,求告无门,这才带着几本破书,千里寻夫,那真是不得已的不得已。
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的妇孺,一路相携徒步到了县城,栉风沐雨,担惊受怕,自然容易生病,再加上缺衣少药,自然一病不起,要不然怎么老说行路难呢?
江冉冉到了这般境地,最后也只有卖身要饭这一条路了。即使换了这一代的新新人类,还是很难去解决面前的生存危机。所以江冉冉后来回乡重建,虽然成功,也不得不以嫁作人妇为代价。堪堪才过一年,她从一个如花少女,又变成了一个如花寡妇。命运真是半点没给她金手指啊。
顾小刀伤重难治,全村都是心知肚明。江冉冉自然又成了不祥之人。
顾家老大几次前来探望,见冉冉忙里忙外,尽心尽力地侍候弟弟,也挑不出刺来,只能怪自己家兄弟没有福气,不应该去招惹了这个扫帚星。
顾小刀病逝以后,江冉冉在村里的境遇就有点尴尬。
本来山野村夫,不是那么讲究礼仪的,再婚再娶,那是常有的事。
论年纪她也才双十年华,还未生育。论样貌,下里巴人,只以圆润有气力为美。江冉冉这一年间褪去了婴儿肥,有些清瘦,有些穷小子贫得娶不了老婆的,就想讨个便宜。谁知道,找人提亲,竟碰了个钉子。有的转头就说晦气。有的干脆破口大骂。
江冉冉在乡下,又呆不住了。
她把房间田地托了村长待管,毕竟是秀才的家产,免除赋税和差役的,村长推托不了,只好应了。江冉冉又辞了江氏宗族,族中也有劝的,也有送的。只见她收拾了些蔬菜瓜果,等李慕容帮她雇的马车一到,便上车行路去了。
这一次出门,江冉冉就有了些万全的准备。
她将蔬果送到李家,无论上下人等,都一一赠送。她也不管人家嫌不嫌弃,只像个安份守已、老实巴交的农妇行事。和李慕容母亲请了安,和李妻孙氏问了好。李母本来与她认识,又听她讲述了这一年的不幸遭遇,心生同情。便看在儿子的面上,硬是把她当个亲眷,留在宅子里住下。李妻孙氏自然不满,所谓女无美丑,入宫见嫉,这江冉冉一再与她夫君纠缠,不是个好相与的。但她宥于礼教,不敢有违婆母心意,便暂时冷眼旁观,见江冉冉如今作妇人打扮,不像从前那般艳丽,略略减了些防备之心,便找了间空置的下房安排她住了。
江冉冉拎着小包袱进到安排给她的房间,心里就有点不痛快。李宅宽阔轩敞,在城里算是大宅门了。上次在李家住了一回,那是标准的客房,华丽精致。如今显然是把她当仆妇一样打发。居处又矮又黑,家俱也只有一床一桌一个箱子一根凳子而已。卧床之上悬着洗的发白的帐子,薄薄地一床被褥。帐子旁边还坠着一根绳索,江冉冉无意碰着它,听见叮叮作响,原来头上系着小铜铃,像是个有主人会随时传唤的样子。
江冉冉心里就知道孙氏有些嫌弃之意了。本不想在李家居住,奈何囊中羞涩,在人矮屋檐,不得不低头。
李慕容对此全然不知,只道妻子安排妥当。自己每日里出出进进,与江冉冉都在上房母亲房里相遇。如今因江冉冉在此做客,他去得更加殷勤,李母看了高兴,更是把江冉冉随时叫在身边。
江冉冉每日便在上房里陪着老太太。老年人的生活也是古今一般的寂寞。除了初一十五吃斋念佛,平日里只有打牌取乐。每天仆妇们围着做女红,就算是一天中最耗时费力也费眼晴的工作了。江冉冉不会刺绣,便帮着大家画画花样子,却是画得很好。老太太同她翻箱倒柜,找了许多旧时衣服来送她穿着。
江冉冉心中还筹备着寻亲之事。在村子里就画好了父亲的肖像,经多方认定,取了张最像样的带在身边。安定下来,她便托李慕容四处张贴,悬赏寻人。李慕容自然忙前忙后,跑得起劲。
她也想亲自出门,奈何如今立了个清心守寡的弱女子形象,不便露面。只好怂恿着老太太时常往几家大寺小庙去礼佛,自己陪在左右,总希望有什么奇迹,可以让她寻着亲人。李老太太听了她的话,真是比她这一辈子出门的次数也多,人确实比呆在家里精神多了。这一日,二人又出门游玩。家中只剩了孙氏,督促着一家子奴仆,维持着家中运转。
话说这孙氏也不过才二十岁。她十七岁嫁给李慕容,李母见她姿容平淡,本来有些嫌弃,但性情温和,女红又好,李母又看上了她的柔顺。李慕容打小就是个孝子,母亲要他娶妻,他便娶妻,全不挑剔。孙氏入了门,二人相敬如宾。他仍然照常出门游历,只当是给母亲娶了个媳妇。
因为习武练剑,李慕容从小听了师父的教导,是有些远女色、禁情欲的。所以孙氏与他结缡三载,同居不过聊聊,连个一男半女也无。他虽然知道孙氏有些不满,但妇人有什么高见,他心中也觉不出情爱,便少了挂念。家中有人料理,他出门更是频繁许多,一边母亲有人照料,一边也是回避之意。
孙氏自小生在重男轻女的乡绅之家,年纪又小,哪里知道如何讨好丈夫?李慕容虽与她话不投机,但平常相待都是极尊重的。管家大权,也都交托与她,她哪里还敢抱怨?
只是日常在家睡在西厢里,眼望东厢房常常空置,深夜就有时垂泪不止。她贴身的丫头金伶就很知道她的心意。
孙氏料理完家事,便歪在榻上找了本闲书翻看。
金伶便送了茶来。
孙氏喝了一口,想了想,就问:“老太太和顾大嫂去神通寺半日了,怎么还不回来?”
金伶道:“姑娘还叫顾大嫂呢,她就是个奴才,只知道陪着老太太玩耍自在。”
孙氏道:“有她陪着,老太太也不找我的麻烦,也好。大爷如今又在哪里?”
金伶撇嘴:“大爷每天在街上帮顾嫂寻人。那些骗钱的,就知道大爷的银子好赚,都变着法子说知道,哄着大爷前去相看。今天又不知道去了哪家?只问来福才知道。”
孙氏皱眉:“大爷不是把来贵叫回来了么,怎么还是来福跟着?”
金伶笑道:“来贵在庄上养得胖了,大爷昨天还笑话他跑不动呢。姑娘要问话,我就去喊他?”孙氏道:“罢了。大爷的人我管不着。我只问你,你每日与来福来贵一处厮混,是做什么打算?”
金伶面上陡然一红:“姑娘怎么这么说?”
孙氏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前天他俩在外厅上为你打架。骂的话太难听我也学不来。意思是要把你配给他俩中的一人吗?”
金伶恨恨道:“我是姑娘的丫头,配给谁,大爷也作不了主。”
孙氏看了她一眼道:“我以为你愿意呢,莫非你心里还是想着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