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西林若水

14、第 14 章 被之以威

　　人人皆有个性。
　　这金伶虽是个丫头，心气却是比人只高不低。
　　她长得有三分俊俏，每日又爱打扮，性格又活泼，随着小姐嫁到李家当家作了主母，她也比在闺阁中自在许多。毕竟年岁到了，也是懂事的时候。
　　起初，孙家母亲教导女儿的驭夫术，是防备着丫头取得丈夫的宠爱，自家努力早生贵子。孙氏害羞，不敢多谈房中之事。两老夫妻见女儿三年不育，只当体弱有病。请大夫看了，也说身体孱弱，不易生育。开了许多调养的药丸。
　　孙氏吃了一箩筐药，肚子仍是没动静，那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丫头金伶以为得了机会。因为陪嫁的丫头，有多一半是收做少爷的房里人的。金伶见自家小姐木讷，她却不似那般老实守礼，寻着机会就撩拨李慕容。毕竟李慕容人才出众，她少女怀春，私下也是十分爱慕的。她盼着捷足先登，抢先生个一男半女，在李家就真能安身立命了。
　　谁知李慕容竟是个不识趣的，当场打翻了砚台，泼了金伶一身的墨汁，几乎让她下不了台。孙氏知道了，只怪金伶轻狂。那一次，李慕容出门更是一个月没有音信，最后还是看在孙氏面上，没有处份金伶。

　　金伶大失颜面，虽不敢抱怨，心中对李慕容的仰慕之情算是冷了心了。
　　她见孙氏如今旧事重提，不由冷笑：“大爷连姑娘都冷着，哪里看得上我？”

　　孙氏和她一样，都不敢报怨李慕容绝情，但心里有恨无处发泄，两主仆竟成了情敌一般，孙氏时不时逮着丫环讥讽两句。心中却还有那么一丝窃喜，原来自家夫君是真的不喜女色，并非不喜自己。

　　金伶为身份所制，不敢顶撞，但渐渐便有些不安于室了，私下与小厮来福、来贵都有些不清不楚。来福来贵二人，为了讨好她，时常嘘寒问暖，送东送西，把个金伶宠得更胜过家中女主人。孙氏不免又有些含酸。金伶满足了她的虚荣心，打心眼里却并没有看上来贵来福。左右都是个奴才，配了他俩，一辈子只有在李家为奴为婢的命，非她所愿。她私下里，看上的是帐房里的先生宋小万。这可是没有人知道的。

　　孙氏见金伶回嘴，自然不快。她便放下脸来，令金伶把房里的衣服全都拿去洗了。她只道金伶看上了来贵来福其中一人，她还可以吊着为难她一下。若是金伶看上来贵，就将她许配来福，看上来福，就许给来贵。毕竟是她的心腹丫头，她还想着永久控制着这条臂膀。她哪里知道，金伶另有主意，早就看上了在帐房里默默做事的宋小万。这时的宋小万已经独立门户，离开了李家。孙氏只管内宅，宋小万却在外厅，交往不多，竟是毫不知情。

　　那金伶端了一大盆衣物出来，气呼呼地来到水房。
　　呯地一声，把盆子摔在洗衣服的高台之上。
　　有仆妇就笑问怎么了？她们都知道孙氏有时故意找她的茬，这一回自然也是。
　　但金伶她哪里会自己动手，指着两个专门洗衣服的女人，说：“秋嫂，桂嫂，你们来洗！”

　　秋嫂老实，便放下手中正在浆洗的衣裳过来接手，桂嫂一把按住，自己上前把盆上的衣服拎起来看了看，因说道：“这奶奶的衣服，都是细缎子做的，我们做粗活的，哪里能洗？看洗坏了。”她把手翻覆地伸给金伶看，又粗又糙，满是茧子，是像要挂坏衣服的样子。

　　本来孙氏的衣服都是自家房里的小丫头清洗，洗衣房里只洗其它衣物。
　　金伶知道孙氏是有意为难自己，便不敢给自家院里派活，故而端出来找洗衣房，却不料桂嫂也是个硬茬，不接活儿。桂嫂是李家的老人，她不便多求，正在忖度，另一个仆妇就笑说：“现放着闲人，为什么不找她洗？”
　　金伶问是谁？
　　那仆妇笑道：“刚才不是回来了么，陪老太太的顾嫂子。她手又细，奶奶的衣服要她洗，她必然不好不答应的。”
　　金伶一想，很对，忙搬了衣服，就往下房去寻江冉冉。

　　江冉冉陪着李母在寺中游玩了半日，回家已是下午。
　　老太太嚷着腰酸腿疼，要去午休，江冉冉陪着用了些点心，也回到下处。
　　虽然出入都有乘车，那古代马拉的大鞍车少了减震，坐着也着实不舒服。路又颠簸，出入一趟，颠得她骨头也像要散架了。

　　她琢磨着能不能做几个弹簧，叫李慕容找铁铺去做，然后安在马车上，改善一下乘坐的舒适度。正在桌上爬着准备画图，却见大丫头金伶笑吟吟在窗子外喊她。

　　孙氏居然令她洗衣服！
　　江冉冉简直无语中。
　　她自家的衣服，在没有洗衣机的帮助下只好手洗，但那也只是有限的几件。
　　孙氏的衣物，里里外外，还带床单被罩，都是绸缎做的，不但不能机洗，棒缒也不能用，只能手洗。

　　她好想把这一堆脏衣服全丢到李慕容面前，你老婆的衣服，不该你洗吗！
　　可李慕容到底住在哪一间房，她都不清楚。她只知道孙氏是有一间院子，与老太太的上房隔着几厅几回廊的。她如今住在偏靠老太太这边的下房里，与之隔得更远。丫头金伶巴巴地跑这么远给她端脏衣服过来，真是诚意满满！

　　她能理解孙氏对她的敌意，但无法原谅李慕容对此的纵容。
　　古代的男人自然不会洗衣服。
　　所谓男主外，女主中馈。洗衣服，甚至做衣服，那都是女人份内之事。
　　江冉冉心里计划着，是该给他上一课的。

　　口里勉强应承了金伶之命，她把衣服端到房里。看了看，孙氏爱干净，衣服并不很脏。只有贴身几件亵衣，领口袖口有些污渍，应该是古人用水不便，洗澡太少之故。裙摆下有些拖地灰尘，用手搓搓，其实很容易清洁的。她嗅了嗅床单被套，有些汗味，信许还有李慕容的臭汗呢！她把衣服团了团，放在一边。

　　李慕容至晚方回，又一次无功而返。
　　小厮来福跟着英雄白跑路，跑得腿酸他还不怕，只是心痛他爷的钱。
　　李慕容学那商鞅的作派，凡来报信者，无论真假，都十两五两的送。
　　恨得来福简直都想拿起棒槌把自家大爷给绑了，不怕他们不给钱。
　　李慕容没钱了，就往自家铺子借支。记了多少帐，也不让老太太知道。
　　伙计们都想着他爷是个有本事的人，结交各路豪杰，要想钱，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于是多一半的人，甚至合起伙来，假借其中，搭着也在里面做假帐。只瞒着李慕容一个人。

　　李慕容还悄悄画了刘咏玉的相，只因她是小姐，不便张贴。便带在身边，访一起江冉冉之父，就问一回刘咏玉，他还觉得自己只出了一份钱，打听了两个人，很合算呢。今日又被骗到某个乡下，结果那报信的给他指了个倒地的饿俘，李慕容不忍心，又破费了一笔安葬费。

　　晚间回来，去向老大太请安，听说睡下了，也没见着江冉冉。想着江父没有消息，心中惭愧。便也不回房，只去书房里歇息。

　　他这一间书房，算是他的内书房，与老太太的上房相邻，而又独成一院。因为习武，院子比别处还宽敞许多。如今江冉冉住在他家，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更不回孙氏房里，每日只在书房独宿。

　　来贵来福，因是男子，却是住在外书房。
　　这来福今天走得乏了，不等李慕容安排，自去睡了。来贵跟着李慕容进来伺候，用餐完毕，也退了出来。

　　江冉冉因为一天没见着李慕容，有些悬心。因见老太太歇下了，料得李慕容今天不会来。正依在后门观望，想找个人来问问，却见来贵从一边转出来。
　　来贵认得江冉冉，先就笑着问好，一阵寒暄：“江姑娘想要找人外间去买个什么东西，就找我，包你买来又便宜又好。”
　　江冉冉谢过。便问李慕容今天寻人有没有结果？
　　那来贵一指旁边的院落，道：“大爷就歇在这边。明日向老太太请安时，你自问他好了。”江冉冉这才知道，原来李慕容住得如此之近，难怪每天早上，第一个到，还以为他起得比鸡都早。
　　那来贵见江冉冉没有别的话，便告了退。旁人以为他出了内院，其实他是悄咪咪溜到孙氏院子，寻金伶私会去了。
　　这夜里的大宅子，主人家睡下后，仆人们得了一天之中最是安宁休闲的空档，各自熬更守夜，行着自各的私事。

　　江冉冉见人人都在忙，也无人管她。便端着那堆衣物，悄悄出了她那间小破屋。
　　她住在老太太的后院里，这院里有柴房茅房，还搭有两间偏房，便是她和一个叫曲嬷嫲的老太太住着。曲嬷嬷本是李母的陪嫁丫头，因为年老无子还守了寡，老太太把她接在身边。但她渐渐耳背还嗜睡，不堪使唤。每次睡下又鼾声如雷，老太太受不了，将她挪在后院，管着后门上的锁匙。孙氏便说曲嬷嬷一个人在后院孤单，要请江冉冉去作陪，老太太也就同意了。

　　江冉冉被这曲嬷嬷折磨得也够呛，但曲嬷嬷待人忠厚，江冉冉每每与她开玩笑她也不生气。江冉冉知道睡觉打自鼾乃是病态，托人请医开药，丫头们都不信打鼾是病，多有笑话。但曲嬷嬷服过几剂，打鼾打得轻了，对江冉冉甚是感激。只是嗜睡依然。

　　江冉冉待曲嬷嬷睡下，悄悄拿了后院的钥匙，和洗衣服的澡豆，慢慢摸到李慕容的院子，轻轻拍了拍门。
　　李慕容正从井里打了一桶冷水，拎到屋里，兜头淋下。
　　他自习武以来，只用冷水沐浴，即强身健体，又灭情绝欲。终年如此。他虽然冷淡了妻子，对母亲却是极其孝顺。因为李母四十岁上才生了他一个，二十年含辛茹苦，将他当宝贝一样养大，他是非常感恩的。他未娶妻之前，便住在此间，怕母亲有事呼唤，好来得快些。后来娶了孙氏，他也只在孙氏房中住了两日，闺房之事，不可尽诉。还是李母看着不像话，命他回去，他就宿在东厢。孙氏也不知道那里得罪了他，时日一长，只道他脾气如此，君子作风，有家能回便不错了。

　　李慕容忽听得门响，心里诧异。孙氏绝不会来此寻他，莫不是母亲房中呼唤？他胡乱套了件衣衫，打开院门，只见江冉冉拖着一盆东西，在那里三步一挪。好生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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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之以威，出自苏轼《小儿不畏虎》。用雄威震慑他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