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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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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李慕容飞奔回家,直奔卧室,去翻找他的钱箱。找来找去,只有几张死了当的当票和几个磨得没边的铜子。他纳罕道:“前次还看见许多银两,怎么今天全空了?”就问丫头春香。
春香一边铺床叠被,一边回说:“大爷的银子,我们如何敢动?要说没了,我们也不知道。”
李慕容知道她一向老实,便不再问,走出卧房,去寻她的妻子孙氏。孙氏与他长期分房而卧,一个住在西厢,一个住在东厢。
李慕容便到西厢房找到她,只见她正盘腿坐在榻上刺绣。
已有半月没见着他的人影,孙氏瞅了他一眼,并不起身。李慕容也不计较,单刀直入地问她可有看见自己柜子里的银钱。
李慕容一向不理家务,孙氏又另有体己,两个人在银钱上可谓是井水不犯河水。虽然孙氏管着家,大宗的银钱出入还是由李母在操持。
孙氏便道:“什么钱?”
李慕容道:“上月南街几间铺子收的租银,我明明放在柜子里,如今不见了,你可是收了起来?”
孙氏道:“这银子太太问过几回了,你总不在家,太太还打发小子去问过铺子上。铺子上回说是您收着。前些时老屋漏雨,你不知道今年雨水特别多么,房子里外都要翻修。太太便命我把这银子拿去给修房子的做工钱了。”
李慕容道:“也罢,庄上收来的麦子可卖了没有?”
孙氏道:“早卖了小半月了,银子都由太太收着,你若要问,问太太去?”
李慕容便往上房走,来到母亲房里,请了安。李母正在梳头,自觉发量稀疏,白发增多,正在感叹。忽然从镜子里看到儿子,又不由笑道:“我儿,何时回来的?”
李慕容便说了。
李母道:“你如今也大了,我管不着你。你又没有兄弟,也没有功名缠身,何必日日放浪?你可知因为你要做游侠,家中妻子母亲日日替你担心受怕?”
李慕容心中惭愧,便和颜悦色劝慰一番。李母本来就十分宠爱儿子,见李慕容服软,自然是半怨半怒地原谅了他。
李慕容这才慢慢把要银子的事提了一提。
李母不由又有点愁容,默然一会,才道:“家里虽有些产业,都是祖宗保佑,积年累月留下来的。你每每为了不相干的人,白送银子,怪不得你媳妇怨你。起初答应你去习武,原指望不受人欺侮。如今你虽有点名望,那都是虚的。别的不比,比如那刘春生就不服你。为个乡下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就能把你打了,还告到县衙里去,费了家里多少钱?如今他家日富一日,我们却一日不如一日。时间久了,如何是好?”
说到刘春生,李慕容心里就不痛快。再提到江冉冉,李慕容更不高兴。平日里他找母亲要钱,那是说一不二,这一回却再三向他报怨,便觉得真是平生之耻。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告辞出来,那李母知道他生气了,隔着窗子便唤他。
李慕容以为母亲有事,停下听令。
却见丫头芙蓉捧了个盒子给他,耳听李母道:“我有几件旧首饰,颜色也不好了。你拿去当了,得的钱就拿去花吧。”
李慕容听了更是生气,也不应承,也不接首饰,急急地走了。
这一出门,小厮来贵跟上来道:“大爷,今天往哪里去?”
李慕容道:“怎么不见来福?”
来贵道:“大爷你这半年来,走江湖,来来回回,多少次。把来福腿都跑折了,你不知道?他如今告假往田庄上去,不是您恩准的吗?”
李慕容这才记起,确实是有一回来福跟他往山里揖盗,盗没遇着,反摔断了骨头。李慕容将他挪回山下医治,放在田庄修养,看来还没有好全。以后他出门就孤身纵马,再无伴侣。是嫌他们手脚不利。这来贵与来福,也巴不得不随他不去。这次回来,又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好事。
李慕容道:“把我那匹白马牵来。”
来贵去了一会,牵了匹小黄马来。回说:“没有白马,只有这匹黄马了。”
李慕容见那马身材矮小,皮粗肉糙,全不像他日常乘骑的那般俊逸,便不高兴道:“我的白马哪去了?”
来贵只管去瞅管家,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家人,叫李宋的。他陪在李慕容身边,惯常的罕言寡语,直到李慕容也扭头以目询之,李宋方道:“大爷,大奶奶没告诉你吗?白马被小舅爷骑走了。”
李慕容道:“他骑走干吗?他才多大?”
李宋道:“奶奶说了,舅爷上月满十六的寿辰,就把大爷的白马作为寿礼送他了。奶奶说大爷时常不在家,白养着不骑也是花钱,不如送舅爷家。爷要是想骑,派个人去牵了来也是一样的。”
李慕容心道岂有此理,但他平日从不曾当众驳过妻子的面子,便只好忍着气骑了黄马。那黄马又矮又蹩脚,李慕容骑上去,脚几乎都要拖着地了。
他狠狠挥了一鞭,也不带着来贵,赌气出了门。
走在路上,也是冤家路窄,才到了街道繁华之处就遇着刘春生。刘春生与一后生,都骑着高头大马,与他擦肩而过,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李慕容装做没看见,只顾挥鞭急走,奈何他的马不快,刘春生拔转马头,一夹马肚就追了上来。他俯视着道:“呦,这不是行侠仗义及时雨的慕容兄吗?怎么,这次又捉了几个强盗?端了几个贼窝?”
李慕容不理他。一边另一个男人却向他拱手,道:“李兄,久违了?”
李慕容约莫认得他,一时却想不起是谁?只冷眼看着不出声。
那男子又道:“为了刘姑娘的事,吴某感激不尽。如今我虽与刘家解了婚约,仍是同乡挚友,李兄同去饮两杯,也做个见证如何?”
李慕容才想起他是刘咏玉的未婚夫,一个姓吴的秀才。
刘春生道:“不是什么好事,要他来干什么?”
李慕容想起刘咏玉要是没遇着这一劫,如今应该是婚姻美满,荣升人母。便向吴秀才拱手道:“也好,请了。”
三人来到一处酒楼,只见新刷的油漆,洁净的餐具,生意火热,环境宜人。李慕容觉得眼熟,却见刘春生抖着马鞭道:“这家新开的汇春楼怎么样?”
吴秀才道:“这从前好像是个绸缎庄吧?”
李慕容也记起这是一处绸缎庄,而且还是他家开的。如何改作酒楼了,他却是不知道。招店里掌柜的来问,掌柜笑道:“如今这店早不做绸缎的生意了。就连老板也不姓李,改姓宋了。”
刘春生道:“姓宋,那个姓宋的?”
掌柜道:“这宋老板,不就是李大爷您家里的帐房先生么?姓宋,名小万的。如今从李家出来,买下了这间绸缎庄,改作酒楼,也足有一个月了。”
李慕容大吃一惊,家中变卖产业这等大事,他竟一概不知。而且宋小万何时不在帐房,还发了这等大财,买下了他家产业?当下也坐不住了,与刘吴二人告辞。刘春生和吴秀才留他不住,自己且斟且饮。笑一回,摇摇头,都说李家败落,早迟的事。
话说李慕容回到家中,便到上房问母亲。李母见他知道,只是垂泪。便把家中事一五一时说了。原来李慕容逃往京城那些日,李家为了寻他耗损钱财,打点衙门,再所不计。两个妇人当家,只管要救李慕容的性命,谁来要钱都给,没钱就变卖家产。卖掉的铺子何止这一家。李母后来听说绸缎庄是家中帐房先生宋小万买了,气得吐血,怕儿子担心,都不敢提了。
这宋小万本是管家李宋的娘家子侄,因看他机灵,从小便养在身边。李宋只有一个女儿,早已出嫁,便视宋小万为子。谁知他在李家做帐了几年,不知哪里积了横财,辞了李家的帐房工作,摇身当了酒楼老板。还劝李宋也辞了管家,与他一同经营。
李宋本是李母的奶公,几十年跟从,勤勤恳恳,深受信任,李母离他不得。他试着打听,甥舅二人又不欢而散。
李慕容知道家中为他花了钱,料不到却花了这许多钱,自然有算计不到吃了亏处,他不管家理财,自然也怨不得母亲妻子。
说到底是自己要做游侠,富贵于他如浮云,但他想医治江冉冉的老公,想寻到刘咏玉的下落,全都要花钱。
他从小到大,只知道钱的益处,没受过钱的难处,自然也不觉得有钱可贵,无钱难办。到底找了些贵重物件当了,去寻了个名医下乡替江冉冉之夫顾小刀医治。只是再三治疗,药石不灵。江冉冉怕是又要做寡妇了,他觉得都是自己的责任。
江冉冉从小到大,听过不少拐卖人口的案例。
最骇人听闻的就是,大学女生被拐卖至偏僻乡村,几十年暗无天日,沦为生育工具的故事。但她自认为替她的肉身,回乡找寻身世,是她这一世活着的意义。而且农妇、山泉、有点田,不正可以过成李子柒一样的神仙生活吗?她在乡下静心定性,思考一下人生的意义,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但她没料到她本尊的乡村,是真的落后又野蛮。
她拿着殷小恩的银子,足可以起一座高楼。顾小刀愿意帮佣,本是好事,奈何施工方式粗陋,不幸高空坠落。他俩本是雇主与雇工的关系,却一转被道德绑架,成了夫妻。那怕顾小刀身已瘫痪,与江冉冉并无夫妻之实,也推不开这千斤的担子。眼看这顾小刀医治没有希望,乡邻巴望着入赘的男子也是不少。要不是李慕容前来寻她,只怕顾小刀一咽气,她又会被转嫁到其他家去。
李慕容问江冉冉有何打算。
江冉冉看着自己院坝上放在苇箔上晾晒的棉花,依墙摆放着的芝麻,和不知翻摊晾晒过多少次花生,说:“我也学刘姥姥,带些乡下蔬果,进城走亲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