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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章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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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还是暴露了真面目。”孙悟空挑眉，“感情这妖精目的明确，是奔着师傅来的。”
阿紫彻底迷惑了：“但她方才所言，不像是假的……”
“几分真几分假吧。”孙悟空掂量着金箍棒，知道那妖精的目的是唐三藏之后，他反而没有不急了，“只能说，她曾经确实见过紫衣，并产生了一点瓜葛。至于什么同体共生，嗤……”
“再是残魂，好歹也是神仙，哪里就那么容易被一个妖怪得逞？这白骨精修为尚浅，没什么本领在身，你就这么瞧不起你自己吗？”孙悟空瞧了一眼阿紫，“你曾经，好歹比现在强点？”
“你的意思是说我弱？”阿紫含笑反问。
孙悟空不知为何忽觉有点危险，耳后的金色绒毛都忍不住炸开，他挠挠耳根，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那妖怪修为尚不及现在的你的十分之一，又哪里敌得过神仙的残魂呢？你那残魂，有力气跑这么远，可不像是没什么用的。”
“何况，阿紫。”
阿紫的头顶新生了许多碎发，短短的、毛茸茸的，像极了早春的草芽儿，给人一种稚嫩和柔软的感觉。看得孙悟空手心痒痒，直想上手薅一把，试试手感。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将手放在阿紫的头顶，轻轻地揉了一下，然后快速地收回。
在阿紫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咧着嘴，笑嘻嘻地继续对阿紫说到：“你转生后，做了没多久的人，最后不也是白骨成精？你也是同样的妖精，但你可曾有一刻，想过要吃人？要用人的精气和血肉来修炼？”
“你不曾。”孙悟空道，“所以，若她真的是你的残魂附体，她会任由白骨精四处作恶？以你的心性，怕是早在发现同体共生的那一刻，便想办法同归于尽了吧？”
“因此，这妖精也只是曾经可能和你的残魂有过什么瓜葛，至于究竟是怎样的瓜葛，等我捉住她，审上一审，不就知道了吗？”
说完，孙悟空掂着金箍棒，一个翻身，纵着筋斗云，不过几息时间，便追上了逃窜的阴风。
等阿紫和猪八戒等人赶来时，那白骨精已经被孙悟空抓住了。
唐三藏完完整整地立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狼狈跌倒在地，被金箍棒之威势压迫着的女子。
“说罢，你为何装作紫衣的模样来哄骗我等？你是何时见过紫衣？”孙悟空问。
白骨精知道自己敌不过孙悟空，今日算是与唐僧肉无缘了。不过，好在她还有保命的法子，一会儿找准时机，弃了这具皮囊，保住性命便是。
只可惜了这具皮囊和那长生不老的唐僧肉了。
可恨自己明明已经擒到了唐三藏，却没那个福分享用这长生不老肉。
她垂涎地看了一眼唐三藏，又垂下头，并不理会孙悟空的问话，只珍惜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往后，她可再做不出这样精致完美的皮囊了。
“不说？”孙悟空笑了几下，“那便去见阎王吧。”
金箍棒一扬，带着万钧威势落下，将将挨到白骨精的皮囊，白骨精便化作一缕无形的风，无声无息地从皮囊中溜出，试图遁逃。
逃出数丈，她还颇为得意地回头，只见那具最得她心意的皮囊，已被孙悟空的金箍棒砸成了一滩烂泥，碾进了泥尘之中，再辨不出本来面目。
真是可惜。
她溢出一声叹息。
转过头，不再留念皮囊，与穿林而过的风一起，轻飘飘地朝白虎岭掠去。
至于唐僧肉么，她无声地扬起唇角，眼中精光湛湛，尽是贪婪和垂涎，再寻个时机，掳走唐三藏便是。
便是灵山真佛转世、十世修行的原体又如何？
到头来，不过还是她白骨夫人的口中肉、腹中餐罢了。
白骨精的得意畅想只到此处，因为下一瞬，她便被阿紫捏在了手中，并撤了她的妖法，将她变作了原型。
白骨精此前注意力都在唐三藏和孙悟空身上，不曾留意过阿紫。她晃眼也瞧过一眼阿紫，但她看不出阿紫深浅，只以为她是随行的一个凡女，谁料——
她竟栽在了阿紫的手上！
白骨精有些不甘心，她试图从阿紫手上挣脱，但刚挣扎了一下，就被阿紫漫不经心地施法禁锢住，动弹不得。
“唔。”阿紫将缩小了的白骨骷髅捏在手上，拿到眼前仔细观看。
白骨精此前杀人无数，造下的杀业过深，那些因她而死的冤魂怨气太重，又因为是为妖所害，所以成不了型，只能化作黑色的怨气，萦绕在她的周围。
“白骨、夫人？”
白骨精的脊骨上，刻着几个蝇头小字，阿紫分辨了一会儿，才认出这几个字是什么。
也是被阿紫禁锢住之后，白骨精百般挣脱无果，在极度的怨恨之下，她这才抬眼看了阿紫。
方才逃窜虽不多时，但已足够白骨精逃到白虎岭地界的老窝。
此时白骨精抬眼一看，恰巧看见几只流萤飞了过来，正围绕着阿紫上上下下翻飞。
虽是白日，却依旧可见星星点点的光芒，普通萤火，白日是不可发光的。这些流萤是当日阿紫化形之时，汲取了阿紫死生之机才得以衍化的。阿紫走后，流萤尽数蛰伏于山谷草丛，从不近人。
眼下却围绕着阿紫上下翻飞……
白骨精越看阿紫越觉得眼熟，越眼熟便越心惊，当日她也是沾了阿紫的光，才能这么快成精的。可为什么，阿紫身上一点妖气也无？为什么，她看上去这么像人？
白骨精静静看了阿紫良久，才出声道：“原来是你。”
“你认得我？”
白骨精轻笑：“你我好歹做了多年邻居，同埋于这白虎岭下数百年，我岂会不认识你？”
“说起来，也多亏你化形那日的大阵仗，不然如今的我还是黄土下的一抔枯骨，也不知得修到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天日。”白骨精慢慢道，起先，她的语气还比较平静，可越说，她心中便越是觉得不平，语气便愈发森冷，“这样一算，好像我该谢你。”
“你也这么觉得吗？”白骨精阴森森地笑了起来，“可同样也是因为你，催化了我成精，导致我修为不足，成精后还是一具白骨！修不出自己的皮囊！我没有自己的皮囊啊——你说，这是不是该怨你？”
“怪不得。”阿紫笑着摇头道，“怪不得你甫一成精，便大肆残害凡人性命。”
“你也觉得我无可奈何？这也怨不得我。”白骨精道。
“你从来只会怨怪别人。”阿紫摇头，“不管好的坏的，在你眼里，都是一样有缺憾的。你不去看你受益的一面，你只盯着你没有的东西看。这样，你便永远都不会满足。”
“你妄图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为此不择手段，你贪婪至此，还在为自己找不得已的借口。白骨精，你禀性如此，看来是无法更改了。”
“你还是一样让人看着就讨厌。”白骨精对她的话不以为意，“你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得到了所有我没有的好处，便来对我大肆抨击。若我像你一样，生来便修有皮囊，我何须如此？”
“你们这些人啊，仗着自己修为高就高高在上，从不考虑别人的想法。但凡你化形时多予我一点余泽，我也不至于修不出自己的皮囊，还得靠她人赠与和我自己争抢。”
说到这里，白骨精想到了赐予自己皮囊的紫衣，又冷笑着道，“抑或是那女人赠我皮囊时，就予我一副美貌皮囊，而不是那等丑陋不堪的下等皮囊，我也断不会这样。她既有通天之法，那予我一副美貌皮囊又何妨？”
“你有本事修炼得和人一模一样，她有本事去闯西天灵山那一片诡异柱林，你们都如此了不得，为何就不肯多给我一点余泽？”白骨精咄咄质问。
“嘻嘻，你们不给，我自己去抢便是，这世间弱肉强食，谁又敢说是我的错？”白骨精嘻嘻嘻笑了起来，“我自己抢来的皮囊，想做成什么样都随我心意，我便是做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她又能拿我怎样？”
“这妖怪，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猪八戒被她笑得发毛，又见她奇奇怪怪、一副癫狂模样，不由嘀咕出声，“莫不是修行不到家，还没有把脑子修好？”
白骨精闻言笑声一收，冷哼道：“我知道你们抓住我又不杀的目的，你们不就是想知道那个什么紫衣，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你们好奇我为什么披着和她一样的皮囊，也想知道她如今去了哪里……”白骨精上下颌骨咔咔作响，“你们想让我告诉你们吗？”
“嘻嘻，妄想！”白骨精阴测测又笑了，“我、绝、不、会、告、诉、你、们、的！”
“桀桀桀桀桀桀桀——”白骨精癫狂长笑。
“阿紫，探入她的天灵。”在一旁静静看了许久的孙悟空忽然开口，吩咐道。
阿紫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探手，伸进了白骨精的天灵之中。
半晌，阿紫抿着唇抽手出来，手中拿着一个乌黑的古朴镯子。
“果然。”孙悟空咧嘴，“这玩意在她身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白骨精恍然大悟，她将脸朝向西天，死死盯住紫衣最后消亡的方向，不住喃喃，“你就是靠这玩意儿掣肘我……难怪你死都死了，你下的禁制却一直都在……就是这东西，毁我皮囊……”
“如此，她也无用了。”孙悟空睇着阿紫手中小小的骷髅，又拿眼看了看白虎岭上漫山遍野的尸骨，漠然道，“八戒，结果了她。”
流沙般的碎屑从猪八戒指缝间流出，被风一扬，便四散在了白虎岭的每一寸草地、每一片山坡。
呼啸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长长短短的泣声，盘旋于白虎岭上无法超生的幽魂怨灵们，终于在此刻得以慰藉和瞑目。
怨气渐渐淡去消散，白虎岭上空又露出了清朗的天。
阿紫却依旧怔然。
乌黑的金刚琢握在手中，是另一种别样的沉甸甸。
紫色的散碎星光依依不舍地蹭过冰凉的金刚琢，如溪流一般涓涓汇入阿紫的指尖。
流沙河、白虎岭、天柱林……
沙悟净、白骨精、还有……天柱里的那个人……
阿紫看见她的脚步前所未有的坚定，一步一步，一往无前。
阿紫看见——
流沙河上，她对沙悟净说——
“打碎了宴上的琉璃盏？”
“我说我怎么成了个妖精……”
“这就不一样了……”
“你能不去西行吗？”
“不过前尘之人……”
阿紫看见——
白虎岭中，她对白骨精说——
“你真的那么想要一具皮囊？那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点在白骨精天灵的手指溢出流光，金刚琢也在此时被植入了白骨精的天灵，作为一种禁制。
“……沾染了无辜凡人的血，你这具皮囊就会化为乌有。”
最后，她指着东边缥缈的祥云，用诱哄的语气对白骨精道：“……等着他来吧，只消吃他一块肉……”
说这话时，她面上在笑，但阿紫却仿佛听到了她心底沉重的叹息，也明白了她那句未曾说完的“但愿能够阻止他西行吧”。
阿紫看见——
西方灵山，天柱林极西，紫色衣裙的女子默然伫立。她面前萦绕着浅淡佛光的天柱从中崩裂，她欣喜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不可置信同时涌上了阿紫和她的眼底，心中的荒谬之感让她和她同样无法接受。孙悟空明明还在西行路上，天柱中的这个人，这个和孙悟空一模一样的人，又是谁呢？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天柱之中？灵山根基尚浅，人间信仰远远不够，又怎会有一根天柱，竟沾染上了佛光？
阿紫不明白。
但紫衣好像明白。她捂住头露出恍悟的表情，哈哈大笑着碎成了紫色的星芒消散。
就在她消散的刹那，紫色星芒徐徐铺展，倒旋成了眼睛状的狭长漩涡。透过这个星漩，阿紫看见了另一端的宙宇，看见了飞速倒退的时光、不停旋转移位的星象和一些浮光掠影而过的零碎片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