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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五章 白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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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行于漫山遍野的山花之中。
如水般沁凉的月华流泻了一地，月光中，大部分山花都合上了花瓣，静静地沉眠着。唯有一种碗大的花朵，在这样温柔的月色下悄悄舒展着绽放，如雪似琼，渐渐开满了整片山谷。
流萤四起。
于这洁白的花海中飞舞。
她不满地看着这漫天的流萤，原本上扬的唇角缓缓拉平。
“真讨厌啊。”她一边抚摸着花瓣，一边看着流萤呢喃，手也不自觉地收紧，稍一用力，她就掐下了一朵开得正盛的琼花。
“真讨厌啊。”她面无表情地重复。
“你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这些讨人厌的萤火虫还在呢？”
说着，她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抬头望着月亮，眼中半是疑惑半是不甘：“同是崖底枯骨，同是新婚丧命，你比我且晚了些许年成，凭什么先我化形？”
她看着月亮，眼中的不甘之色渐浓：“就连月亮也这么偏心！你化形时紫月照空，白骨生肉，天然便是一副美貌皮囊。而我，却只能自己艰难地拨开泥土，修了几百年成了精，也还是一具枯骨……”
她的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游离：“就连这副皮囊，也是托了你的福……”
她扯唇笑得嘲讽：“真讨厌啊……”
她一边说一边抬步又继续走，穿过漫漫的琼花，走到一汪山泉前面，俯身低头，临水而照。
月光从她头顶泻下，打在清幽幽的水面上，照出了她现在的模样——
一张普通又平凡的脸。
是她生前的模样。
她怔怔看了许久。
魔怔一样叨念着：“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呢？为什么不把我变美一点？”
她脸上的神色逐渐狰狞，满是嫉妒与不甘：“你们一个两个都那般貌美，为我变出一具皮囊是何等轻而易举！既然如此顺手，怎么不把我变美一些？既然这样，还不如我自己去寻觅一副皮囊！”
她抬手移来一块巨石，重重地砸进山泉之中，咚！水花飞溅，淋了她一头一脸，她仰头大笑，笑到一半，忽然凝滞——
像一具雕塑一般。
与此同时，她的天灵有暗淡的紫光亮起，如垂死挣扎的萤火，在森凉的夜色里明明暗暗，最终彻底寂灭，再无任何迹象。
片刻后，她将头缓缓放平，注视着西天方向，神情难辨。
“死了？”
她轻而又轻地说到，语气里还带了一丝小小的讶然。
“死在柱子里了啊……”她眨眨眼，脸上挂满了遗憾，但语气中却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愉悦，“那可真是……”
“太好了……”
“皮囊、皮囊……”她喃喃重复着，嘴角先是微钩，随后弧度越来越大，灿烂如花。
她笑着将目光投向山脚下，那里灯火已寂，大大小小的村庄正在酣眠。
她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村庄模糊不清的轮廓，笑道：“皮囊啊……我来了……”
…………
“长老们要往西方而去？”脊背佝偻的农人挑着一捆细碎的枯枝，闻言忌惮地往西边扫了一眼。
那边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苍苍郁郁，看上去颇为清幽雅静，只是道路不知为何，生满了杂草与荆棘，将原本的路遮掩得严严实实，让人无法通行。
虽然对阿紫和孙悟空几人没有什么影响，但唐三藏到底还是个凡人，又骑着马，从这条道过不去，便只能绕道了。
猪八戒他们还在欢乐地数人参果，唐三藏也是刚刚勒停马之后，环顾四周，才发现前路不通的。
恰好此时从旁边的小路里，钻出来了一个挑柴的农人，唐三藏便上前去问路了。
“正是。”唐三藏含笑点头，“不知老人家可知哪里还有宽一点的路可以通行？我们有一匹马，不太方便走小道。”
“长老去西边作甚？若无要紧事，还是听小老儿一句劝，莫在西行了，往东边去吧！”农人苦口婆心。
“老人家有所不知。”唐三藏轻言细语地解释，“贫僧一行，正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取经的。”
“便是取经，那也得有命才能去取。你再往前多走几步，连命都得丢了去！还取什么经！”农人劝道，“回去吧，回去吧。”
“老人家何出此言？”唐三藏问，“莫不是前方有什么妖魔鬼怪？”
农人见他实在执着，叹了口气，将原委细细道来：“长老有所不知，翻过这座山，再往前行一里路，便到了白虎岭地界。”
“白虎岭？”
“早年间，大概是五百多年前了，白虎岭里出了一只成精的白虎，专吃幼儿，害苦了周围的村落。”农人叹息着道，“因孕育出了大妖，那处的山岭，风水也受到了影响，远看便如一只横卧的白虎，白虎岭一名也是由此而来。”
“那虎妖如今还在害人？”唐三藏问。
农人摇头：“虎妖已经死了好几百年了。”
“那……”唐三藏有些迟疑。
“现在在白虎岭作恶的，是另外一个颇有道行的妖精。”农人道，“也就近几年的事情。”
他双眼迷离，显然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我记得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夜晚，那天，天上升起了一轮紫色的月亮，就在这轮紫色的月亮下面，白虎岭的形态，发生了改变。”
“我眼睁睁地看着，嗬！白虎岭变成了一具骷髅的形状！”农人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我便知道，白虎岭出了一个大妖！长老别不信，可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那夜看见的人可不少！你自己也可以往那边眺眺，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老人家别急，我自是信你的。”
农人接着道：“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妖精就在晚上，趁着大家都入睡的时候，跑到村里，捉了一个娘子。还当着那个丈夫的面，活生生拔掉了那娘子的皮，掏出心，趁着热生吃了！”
农人打了个战栗，又颤抖着嗓音说道：“在那之后，周围的村里，三不五时就丢一个人，还都是些貌美的小娘子，那妖精，把她们捉去，全都剥了皮，披在自己身上！”
“这个天杀的骷髅精！”农人咬牙切齿，“到了后面，她除了抓貌美的小娘子，还不放过任何一个路过白虎岭的人。年纪大的，杀了放血，年纪轻的，剐了吃肉！短短几年功夫，已不知祸祸了多少人去！现在白虎岭上尸骨遍野，可都是拜她白骨夫人所赐。”
农人说着环顾了一眼几人，他的目光扫过猪八戒、沙悟净，又扫到一边对立相视的阿紫和孙悟空，再扫回来，看了一眼唐三藏，重重地叹了口气：“长老啊，你们中间，虽然有几个长得奇怪吓人了点，但那位小娘子，可是一等一的貌美！比我们这些村子里被捉走的小娘子，可不知好看了多少。长得跟个天仙似的，还不等走到白虎岭，她就得被那妖精捉去扒了皮！”
白虎岭。
身形纤细苗条的女子蹲在溪边，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手中的东西。
她的模样娇俏灵动，肌肤雪白，十指纤纤。
她低垂着长长的眼睫，认真地清洗着手中的物品。一会儿，似是终于清洗干净了，她满意地勾唇，将那薄薄的、宣纸般洁白的东西轻柔地展开，对着阳光细细地欣赏着。
溪边荫凉，阳光透过交错的树枝稀稀疏疏地散在她的脸上，在她的脸上映下斑驳的疤痕似的阴影。阳光渐盛，蛛网似的树影颜色加深，并渐渐往四周蔓延开来。
滴答。
仿佛水滴落地的声音。
不知是汗滴还是水滴，从她的侧脸滑落，砸在了地上一片被风吹落的绿叶上，晕染开来。
女子随意低头一扫，动作却蓦然顿住。
她死死盯住地上那滴晕染开的水滴。
黏稠的、暗红的色泽倒映在她的眼底。
她的手垂落下来，自然垂在身侧，然后紧紧攥成了拳头。
嗞啦。
裂帛般的声响。
她攥拳的动作使得她手上的肌肤骤然崩裂，蛛网一般碎裂成片，哗哗掉在了地上。
这仿佛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不过瞬息的功夫，她身上的肌肤一寸寸全都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发黑的血肉，很快，血肉也融成了浓稠的暗黑色流体，悄无声息地淌了一地。
也就是眨眼而已。
娇俏的姑娘便在青天白日里，转瞬便成了一具枯骨。
雪白的骷髅森森地立在那里，一双空洞的眼眶定定盯着西天。
半晌，骷髅张开嘴，发出的声音似哭似笑：“犯不得杀戮，沾不得人血，你给我下的禁制，可是害苦了我——”
说话间，她又披上了一张人皮，转眼间，又是一个袅娜风流的姑娘。
姑娘神色哀怨，语音婉转：“只剩两张了……一张皮，用不了几日。另一张那般完美，我可舍不得糟蹋。但周围十村九凋，我该去哪儿再寻皮囊呢？”
她惆怅地转回头，“你当日说的真佛转世，何日才能行到此处？”
她轻叹着看向东方，神色瞬间由悲转喜：“唔，祥云……长生长寿……青春不老……”
“我的皮囊，可以永驻了……”
原地风起，白雾罩天。
妖风穿行过树林，席卷向了东边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