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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长安城 ...

  •   长安城的西侧,有座学宫。

      学宫四水环绕,故名泮水,是取圆满之意。匠人于水上架桥连接泮水内外,使其直通建筑内的四堂五室。

      学宫中心台体处设一方室,名为“太室”。自太室行,东出谓之青阳,南出谓之明堂,西出谓之总章,北出谓出玄堂。而五室居于二层,未名。

      于月上观,可望得泮水流转,四方建筑,正是外圆内方之意。

      而此时青阳堂中,一邻水屋内,有位着竹青色衣衫的男子立于灯下案上,提笔写着什么。

      他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列书,灯火晃影,书名模糊不清。

      他像是遇到什么瓶颈,笔提了又放,放下又忍不住握起,他无数次地想要在那纸上写下几笔,又终是匆匆放下,未添一字。

      他揉了揉眉心,显出几丝疲惫之意,而后缓步走至窗前,望见窗外玉竹林立,更生怅惘。

      夜风一袭,桌上置于桌角的书卷被无意翻动了几页,只能在昏暗中瞧出“庆元十六年”、“黄沙之上、拔剑而刻”、“承安之地”几个字眼。至于谁人具体做了什么,有关于名字的却恰好被影子覆着,看不清楚。

      像是故意的。

      那书只是被放在偏远处,像是随意丢置在那里一般,又似被翻了千百遍,页脚已有了些磨损的痕迹。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来,突然最后一阵猛了一些,将那书本的封面露了出来。

      “庆元”。

      此时站在窗边的男子抬眼看了看月亮,然后低头闭上眼,负于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低吟道:“欲去尚留心未决,梦魂长在越溪滨……太子加冠礼将至,你何时才能下了这决心?”

      话毕,不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鼓声。

      男子醒神般睁开了眼,呢喃道:“是了,时机如何晚得?”

      于是他几乎是飞奔至书桌前,想要提笔蘸墨,然而风早已吹得砚墨干涸,他便随手拿起旁边未饮完的茶水倒入砚台,将笔浸润后,立刻便落了笔。

      一时间,笔翰如流,如有神助。

      风一页一页地为他翻动着书本,他未看一眼,纸上却落下许多,全是相似的字眼。

      只是他写到某个姓名,不自觉地总会深刻一些,仿佛这几笔蘸得不是浓墨,而是心血。

      在写完“众宾哗然”后他终于放下了笔,放松地吐了一口浊气。

      “算我擅作主张,但若不逼你一把,如何能使得‘美人还未央’。”

      他拾起未干的笔墨,想要将它们吹干,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什么场景,比如暴跳如雷,比如举座皆惊。

      无论哪一种,都该全他的理所应当。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一首《采莲曲》响在耳畔,一群折香客在娇声与呼喝交织的入夜后红怜馆内可寻到人间想不到的快活。

      只是喧闹之中,有些地方却是静谧非常,那便是自红怜馆往江岸的方向有几艘游船的位置。

      这几艘船专为达官显贵而建,方便避人耳目,也方便肆意妄为。只有在长安城里叫得出名头的人,才能在船上赏得雕栏画柱美人嬉的旖旎风光。

      亥时,船便从红怜馆的赏景台启程,经渭河一路顺水行舟,几个时辰之后便可从水的西面驶到东面。船停后,各家的仆役会接下各家的人,这趟“赏风赏水赏美人”之旅,算是稍作完结。

      然而世人都说最难消受的便是美人恩泽,所以这一趟下来,少说也要用掉寻常人家大半年的花销。正是街头说书人口中的,“长安一夜赏红怜,一刻消得后生断”。

      “这不就是不仅要面子,还要看里子呗。”倚在江岸上的年轻人向着驶出红怜馆的一艘船投去艳羡的目光,待船驶远了,他才恋恋不舍地回头,拽着朝美女流口水的伙伴各回各家了。

      而此时坐在船上的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年轻男子倚在栏边饮酒,时而高歌,时而低诉,待他发完一连串的疯后,旁边隐约了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哎,这般美景,只有你这弱风扶柳相伴太不痛快,诶,我的青青姑娘哪儿去了?”那年轻男子朝船舱的位置望了又望,想着平日青青很早便出来作陪了,怎的今日这般拖沓。

      他猴急地想要起身去看看,珠帘响动,却是有人出来了。

      “青青姑娘可想我了?”他摸摸头,面上竟显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半晌无人回话,他抬头一望,方才出来的只是几个小丫鬟,她们拿着几扇屏风将船舱分隔成两半,而后向坐着的两人行了个礼后又纷纷回头站在那扇门前。

      船上的灯笼只亮了几盏,一切朦朦胧胧,像是营造某种意境。

      只有个丫鬟未回去,朝着他俩道:“二位公子有礼,今日青青姑娘抱恙,红袖姨为您二位挑了新人。”

      那年轻男子瞪圆了眼睛,他朝旁边看了一眼:“怎的红袖姨要换人也不跟本公子说一声?你身体不好,是否今日就此回去了?”

      那人刚想点头,却听到屏风那面传来一阵银铃声,银铃中伴有几声脚步声,却轻得出奇。

      “公子何故人未见便先行?是否嫌奴家梳妆太慢,误了良辰美景?”

      女子声音娇柔悦耳,屏风中身影绰约可见。

      “是个美人儿。”

      此话后,还伴有咽口水的声音。

      “公子抬举了,小女子不过蒲柳之姿。”

      年轻男子听着美人叫他,挑了挑眉,诧异道:“美人何至于此?怎的还妄自菲薄起来?本公子一瞧美人身姿,一闻美人所言,便知美人……”

      片刻后,又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头,肯定地说:“我知道了,你这番欲拒还迎,定是红袖姨教你的,想来他是觉得有人喜欢这个做派。”说完后,不知朝何处递了个眼神。

      “公子谬赞了。”

      “诶,我可没有。能被红袖姨选到我的花船上来,你肯定有什么出挑的本事,快快说给公子我听听。”

      闻得此言后,那女子便朝一旁递了个眼色:“去将我的琴取来。”

      年轻男子脚踩在软塌上,喝完盅中的酒,带着酒意道:“原来美人擅长抚琴,今日我可有耳福了。往日青青姑娘总是与我谈情说爱……不是,谈诗论道,今日我可歇歇我的脑子,用它来听听姑娘的天籁之音了。”

      “若是公子喜欢,诗词歌赋也是可的。”

      她看着面前的琴,素手上去拨弄了两三弦,在这夜色里,如银铃乍响,却不显刺耳。

      手刚从弦上拿开,男子便立马连声赞叹,“好一个‘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公子着实谬赞了……”她正想说上两句附和之言,却听到角落里传来几声闷咳。

      原来屏风另一头其实坐着两个人,一个放浪形骸于酒桌塌上,一个静默于船栏之侧,被幔布的阴影遮住,像是连呼吸都一同隐去了。

      她听见这声咳嗽,压下唇角,突然诧声问:“哎呀,都怪我,这么许久了还未知晓两位公子姓名。”

      那男子杯子里的酒倒了又空,空了又满,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上两步,挥袖答道:“正是‘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只是他说完后,藏于幔后那人,突然来了句:“你醉了。”

      “我没……”云和月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他,想说自己饮酒还不到一瓶怎可能喝醉了,而后突然明白这是个提醒,于是踉跄了两步,坐回栏上:“是有些醉了。”

      “云心月性,是个好名字。”

      “哈哈哈,美人太抬举我了,虽然公子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但这个词可用不到我身上。”云和月嘴上说着醉了,手却没闲着,谈笑间又给自己的壶里添上一杯。

      相思隔着屏风望向一处深影,问:“那便是这位公子?”

      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见美人要提别人,男子微皱了下眉头,放下酒杯笑了两声,将话题转开:“美人知晓一个名字,我却不知美人的名字,如此不大公平啊。”

      他便是那句子里的“云和月”,但前头得了提醒,他便知道那个人又要隐去自己的名字了。

      女子闻言浅笑一声:“奴家名叫相思。”

      云和月叹道:“相思,真是个好名字,可是取自‘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说来也巧,我这朋友有位故人,倒是与姑娘这番相思极为相似。”

      相思刚想问那位故人,就听到一阵隐忍的咳嗽声,她忙转口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这夜风太凉,使得你身子不适?”

      那人没回她,只对着旁边的歪歪扭扭的醉酒之人说:“今日风浪太大,我先行一步。”

      相思听着他声音有异,与旁人相比似乎格外沙哑之后,蹙了蹙眉毛,有些不解。

      见着那人话刚说完,便准备唤船家叫艘小船来,让他回去。

      但他刚要起身,往船舱里走,将到走到屏风那里时,忽然一阵袭来大风,整艘船开始摇晃起来。

      他抓着船沿,无法前行也无法后退,后头的云和月见他勉强支撑的情状,大声询问:“长……那谁,你还好吗?”

      只是风浪着实有些太大,这船上又尽是些纱幔,珠帘等缠绕之物,大风吹来,便团成一团绕得人眼前发昏。

      行至屏风处的人刚想说无事,又一股大浪袭来,整艘船的灯笼忽得全灭了,右边栏上的纱突然蒙住他的脸,他想将纱弄开,却发现一只手根本没法做到。

      他犹豫了一下,想着抓着船沿的手只撤走片刻应当无碍,但谁料船不知道是不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突然向右一斜,他重心不稳又无支撑,差点摔出船外。

      幸好一只手在混乱中,抓住了他。

      他隔着纱望前望,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云和月在黑暗之中,连声问:“你在哪儿?这些奴才们,还不快点灯!”

      “我无事,咳咳。”他用另一只没被拽住的手捂着胸口回道。

      不多久,船便停止了晃动,灯火一亮,那只手便收了回去。他向前一看,却又是纱幔糊了眼睛。

      “那谁,你没事吧?”酒杯早被撇在一旁,云和月窜到他身边,仔仔细细地把人检查了一通后,才苦恼地说:“方才像是撞上了江中的礁石,不过应当没什么大毛病,只是今日行船要快些了,我们得早些回去了。”

      他点点头,忽然朝着屏风看了看,不知思索了些什么,竟然问道:“相思姑娘无事吧。”

      相思点点头,“多谢公子关心,相思无碍。”

      “姑娘力气不小。”

      云和月听着这话,疑惑地望向立于屏风前面的身影,心想着怎么这一明一暗后这人忽然对美人感兴趣了?这一听就是调戏的开端啊。只是这念头,夸口用词是这么豪迈了吗?他摇摇头,嘬了口酒,然后笑笑不说话。

      相思顿了一下,回道:“公子想那位故人吗?”

      云和月更疑惑了,他此刻突然觉得自己好多余。

      “我并不想见他。”

      这一句后,相思久久没有回话,她坐在屏风后,用手指拨弄了几根眼前的琴弦。

      “公子言语之间似对那故人有何不满,是公子欠了他的,还是他欠了公子的?”

      男人站在屏风后,淡漠地说:“是我希望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你这是?”云和月迷茫了,怎的这二人突然走了心,跳过谈风花雪月这一步,直接到了春梦无痕这一阶段?

      相思顺着他的话笑了笑,说:“想来是方才太过突然,让公子受惊了,我为公子弹一首曲子压压惊可好?”

      云和月瞧着付长宁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反对的模样挠了挠头,试探地说:“也好?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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