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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未央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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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皆知,长安出美人美景,更多奇事趣闻。
若要论起这奇事,便不得不提长安城的这座好事馆。
它既不是用来雇佣打手的地方,也不是什么祈福祭祀的小庙大寺。
它,是个有点特别的酒馆。
这个酒馆特别就特别在,它卖酒,但收的是故事。
此处的规矩就是一个故事一碗酒,讲的好的送一坛。
若是没有故事的,也没关系,只是就要花上点银钱买酒了,不过这酒的价钱嘛会比寻常酒馆高上一些,老板的原话便是:“听故事不要钱?”
其实刚开始酒馆开起来跟别家没什么不同,但后来突然有一天,酒馆外面挂上了一个牌子。
“一个故事一碗酒,开业期间随便喝”。
人嘛,都有点好奇心理,于是一众闲人便趁着酒水免费,到这好事馆里坐着唠唠嗑,讲讲故事,听听故事,后来不免费了,可心里的馋瘾又被这酒馆的酒勾上了,别家的酒喝起来怎么都不是味儿了,所以新客都成了老客,老客又带来新客。
这个好事馆,也就名声在外,酒香在里,来往人群,络绎不绝。
生意好了,酒馆的打杂的却撑不住了,于是这酒馆管事的便去沿街乞讨的流浪人堆里,挑上几个能干的,拾掇干净拿来充数。说来也是奇怪,这些人来了好事馆,却一点都不好事,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偷奸耍滑,蝇营狗苟的破事。
原本好事馆周围一带,鱼龙混杂,官府睁只眼闭只眼,是个乌烟瘴气,什么事儿都能见着的地儿,而如今街上却是安稳得连几个在外流浪的人都见不着了。
按理说,这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是做生意的人喜闻乐见的,但见着这样的场景,这家店的人可见着不是太高兴。
这不今日这酒馆里头,长得有几分秀气的小跑堂便来来往往将酒碗放在桌上摆好了后,正一桌桌倒酒的时候,抱怨道:“我家主子最近可不高兴,本来开在这闹腾的地方,就是为了来来往往,三教九流都能说上几个故事,现在清净是清净了,但这故事却越发没意思了。”
听着这话,一位虬鬓大汉摸摸手里的大刀连连点头:“我每次送完镖,都要来你这儿喝上两口,听听故事解解闷,但最近的故事,的确是没啥意思啊。”
小跑堂的给下一桌的客人倒完酒,百无聊赖地附和道:“可不是吗?”
那大汉一口喝完杯中酒,从兜里拿出几两银子摆在桌上,给跑堂的打了个招呼:“小哥,碗中又没酒了。”
那跑堂的,掂掂手里的空坛子,叹了口气,缓步走到一堆酒坛子旁,把最后一瓶还有封口的坛子端起来晃了晃。
“这可是今日最后一坛了。你们一天天的酒倒是喝了不少,可故事却是没几个,这个月末我可怎么给主子交差啊。”
他一边抱怨,一边给那大汉倒酒。
一旁的闲聊的人望着那最后一坛的酒,咽了咽口水,纷纷把空碗递上去,叫道:“小哥好心,最后一坛卖给我吧。”
“一边去,不知道这酒是论碗卖的吗?小哥,快给我来上一碗。”
“给我给我!”
“我也要。”
跑堂的在人堆里,牢牢地护住酒,身子被挤来挤去,双眼无神。
直到实在透不过气来了,他刚想高呼一声,却觉怀中一空:“谁抢我酒!”
“有人抢酒?!”
“人在哪?”
“哪个杂种敢抢爷的酒?!哎哟!别踩我脚!”
端着空碗等酒喝的人听着有人抢酒乱作了一团。
小跑堂的被吓了一跳后,却没急着去讨回酒,反而是站在一旁,双手环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他这好事馆在这地界开了这么久,不会没有两个不开眼的想要来找点麻烦的,但这个地方既然敢取这么一个不一般的名字,那就不仅不怕事,换句话说,甚至是更期待着每天能有这么一两件新鲜事,让大家活络活络筋骨。
小跑堂垫脚望那人堆里望了望,嘴里嘟囔着:“可别把人打死了。”
他摸了摸脑袋,想着要不上前去看看,右边肩膀却被人一拍,他反射性地抓住那只手,想要把人撂翻在地,却发现手上的劲儿韩动不了那人分毫。
“你是何人?来找茬的吗?”
那人左手制住他的手,右手端着从小跑堂手里抢来的酒坛子,囫囵饮上了一口。
酒液刚入舌尖,他便觉出一股奇香,一口下肚,舌头上更是生出万般滋味,他望着坛子,大赞道:“果然好酒。”
“你!”
小跑堂的心想此人武艺高超,不是他能对付的,欲伸出还能动弹的左手吹个口哨,这一动作却被那人识破,竟顺着把手中的酒坛往他手里一抛,小跑堂的接酒坛子接出了惯性,只顾着不让那坛酒洒到地上去,连哨子也忘了吹。
“呼……”小跑堂的稳稳当当将酒坛接住后,长松了口气,他抱着酒坛,望着偷酒又偷喝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那人面上带笑,一派风流模样。
小跑堂的,将脚跨在一旁的凳子上,下巴高扬:“我看爷,穿着华贵,气势非凡,怎么行事却这般不磊落呢?”
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腰间挂着的葫芦,连忙摆手:“小哥误会了,在下看着美酒将尽,一时嘴馋,出手快了些。没跟小哥打招呼,是在下的不对。”他说着说着,竟拱手行了一礼:“小哥,可否原谅在下唐突?”
小跑堂的听着这番鬼话,扯起右边嘴角:“爷说笑了,小的做不了东家的主,今日,您要是不把这笔账给算清楚,怕是今日走不出我这好事馆的大门了。”
他这话说完后,那乱成一团的要捉偷酒贼的人也醒悟过来了,纷纷站到门口,冲着那锦衣男子叫嚣道:“对!不算清楚就别出去了!”
小跑堂的挑挑眉,满脸的“你看着办”之意。
那锦衣男子转了转葫芦,突然拍了拍一旁的桌子:“有了!我听闻贵店有个规矩,一个故事一杯酒,那我讲个故事可否抵了这酒债?”
小跑堂的伸出一只手,握成拳状,然后食指从拳头中弹出来,左右摇摆了一下。
“不行。你喝了一口,整坛酒都毁了,你得赔上一整坛。”
那锦衣男子却没气馁,他将一边的桌子搬过来,翻身坐在桌上,又伸出脚踩在长凳之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小哥别急,贵店不是还有一个规矩吗?”
小跑堂的有些惊讶了,心想这人看着面生,应当是第一次来才对,怎么会知道?
难道是诈我?
“什么规矩?”
“讲得好的送一坛嘛,所以我给大家讲一个好故事,今日这桩事不就了结了吗?”
他竟然真的知道。
小跑堂的心想,此人今日来好事馆,应该不是偶然,也罢,便听他讲讲这故事吧。
小跑堂的手指在坛身上比划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哥,那您这酒可否给我?”男子说着酒字舔了舔嘴唇,腰上的葫芦都快被他摸秃噜皮了。
小跑堂的将酒坛子护在怀里,露齿一笑:“您别急,这故事,得先是个好故事才行。”他说完后,还把手在脖子上从左到右地比划了一下。
锦衣男子看懂了他的潜台词,若是故事不好,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好!”
男子将一旁空碗在桌上一砸,竟是把碗当醒木拍了。
“话说某朝有位大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颇受百姓爱戴。”
“诶,等等……”
锦衣男子一口气还没喘完,就被这“等等”哽住。
小跑堂的捂着坛子,皱眉说:“不会是那无聊透顶的将军战死他乡,美人空待归人的故事吧?”
锦衣男子挑眉,摆了摆手:“自然不是,小哥,你耐心听我说完嘛。”
“好吧,你讲快点,陈词杂调不要提,我要听新鲜的,有意思的。”
锦衣男子揉揉鼻子,想着这个跑堂的小伙计还挺挑。
他清清嗓子继续:“话说这有一日,将军孤身走在路上,碰到个世家子弟欺辱民女,便要上去帮忙,只见他把女子救下,又将那纨绔子弟好好教训了一番后,便要扬长而去。谁料刚好撞上了一队巡城的官兵,那个纨绔子弟见状立马大叫起来,让那队官兵捉拿将军入天牢。那队官兵闻言后,将那被教训得鼻青脸肿的纨绔子弟仔细辨认了一番,才发现那个流氓竟是廷尉之子,于是一众官兵竟手持兵器转而要对那将军大打出手。”
故事讲到这里,小跑堂的又说话了:“你这故事不对啊。”
“哪里不对?”
“既然那队官兵连廷尉的儿子都认识,怎么会不认识这位深受爱戴的大将军呢?再说了,兵不认识,一边的百姓瞧着大将军,也不认识?”
刚才没讨到酒喝的大汉拍着桌子,附和道:“是啊,这将军算起来还是管小兵的。你这故事狗屁不通!”
锦衣男子瞧着一众听客都要拍桌而起了,他连忙说道:“大家别着急嘛。”
他对着小跑堂讨好地笑笑:“小哥这话说的不错,不过,这个故事还没讲完,你们听下去,就知道了。”
“那些官兵不认识这个将军,是因为这位将军那日在外行走,他是带了一顶帷帽的。后来嘛,这将军孤身一人,对着一众巡防的官兵,是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又加上他刚从战场上回来,身受重伤,才在床上躺了没多久,于是便逐渐落了下风,帷帽也被打掉了,让一旁的纨绔子弟看到了脸。将军见着实在打不过,便只有跑了,于是他从一条街跑到另一条街,最后筋疲力尽,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瞧着不远处的一家店,他咬咬牙跑了进去。而身后追他的官兵看着这家店,竟犹豫地停了下来。”
听着故事,嗑上瓜子的小跑堂问:“什么店这么厉害?”
一边的大汉,摸了摸桌上的酒坛,咽了咽口水,对着小跑堂拍了个马屁:“他进的定是好事馆!”
小跑堂伸出手指将那坛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有说话。
锦衣男子听着却笑了笑:“这位大哥言之有理,若是来的好事馆,怕也能让那群官兵有来无回。”
小跑堂嘴里吐出个瓜子壳,瞅他一眼:“你倒是识相,就怕这句话别应在你身上。”
锦衣男子转了转葫芦,不再接茬,继续讲起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