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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阿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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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摘兰殿便上了晚膳,三人俱都齐全地端坐在饭桌上。
“安儿多吃点,娘瞧你最近都瘦了。”
皇帝陛下听了这话,无奈地笑了笑,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数落:“他哪里就瘦了,我瞧他成日里不想着琢磨学问,作为大盛储君,又不学着如何治国平天下,就知道研究些奇技淫巧。”
太子殿下在心里默默地接上了后半句,“放浪形骸,不思进取。”
“陛下怎么能这么说安儿,臣妾瞧他文能诵诗,武能捉猫,上知天子心情,下晓坊间趣闻,纵观古今,哪里还有比我们家安儿更博闻强识的……调皮蛋儿?”
话题中心的太子殿下此时终于忍不住,低声唤了句:“母妃!”
这一声如幼兽轰鸣,亦如乳鸟初啼。
皇帝陛下听着“博闻强识”这等形容,摇了摇头,瞧着美人一边帮腔,一边给儿子夹菜的样子,不禁酸道:“你也知他属实顽劣,琦儿,若你说的诵诗是指他上月在你生辰作的那首《慈母言》的话,那我大盛岂不是人人皆可称作诗圣诗神了?”
“《慈母言》怎么了?我觉得那句‘家有一母胜一宝’就非常好啊。”美人眉尾一挑,“还是陛下觉得臣妾不够宝贝?”
但皇帝陛下却假意沉浸于感慨中,装作分毫未觉的样子。
“那句也能算是诗吗?马上就要行加冠礼的人还是这般不堪重任,叫我如何将天下放心地交给他。琦儿你真的将他惯坏了!”
只是大盛的皇帝陛下正想继续数落不成器的儿子,但转眼一瞧,却见身边的美人儿早已拿着手帕作拭泪状,于是他高昂的情绪霎时烟消云散,只化为温柔且无奈的一声“琦儿……”
听到这儿,太子殿下觉得自己不应当坐在凳子上,而是应当在东宫内,彻夜苦读,奋发图强,至少不用看见眼前比饭粒更缠绵的痴情男女,你侬我侬缠绵悱恻的模样。
等到一切都恢复如常,太子殿下索然无味地嚼着饭粒,努力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甚至连筷子都不敢伸出去夹上一块肉,生怕不学无术的自己惹了皇帝陛下的烦忧。
然而你不找麻烦,麻烦却难以忘记你。
皇帝哄好一旁的美人后,终于向这饭桌上的第三人,施舍了一个关切的眼神:“我预备在承安的加冠礼后便为他择选太子妃,琦儿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虽然话题的中心是太子,但一个眼神后,仍又归给了美人。
“琦儿,尝尝朕特意为你请来的蜀地大厨所烹的水煮鱼片,你试试滋味如何?”
皇帝说完后,立马为美人捻上一片浸满了红油的鱼片,再为她撇去上面的辣椒,将其小心地铺在雪白的米饭上。
旁边的太子殿下瞧着那块鱼片,很是咽了几下口水,等他发觉后,小心地看了几眼皇帝陛下,确认他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后,才松了口气。
“我觉得安儿还小……”美人纵横在菜碟上的银箸顿了顿,而后看着碗里的鱼片,朝皇帝投去一个充满爱意的眼神,撒娇着继续说:“我还想让安儿在我膝下,让我再玩……不是,让我再宠上几年。”
太子殿下也终于将眼神从鱼片上收了回来,随声附和:“我也想……”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收到皇帝陛下满含深意的眼神,“上晓天子心情”的太子殿下从中读出了“你不想”三个字后,却未能如陛下所愿,将沉默进行到底。
他放下筷子和手中的白饭,将凳子移开,跪在桌旁,直盯盯地瞧着陛下:“父皇,儿臣想推迟选妃。”
“哦?”
一顿热饭,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皇帝冷眼瞧着他从凳子上起身,再到跪在地上的全过程,只问了两个字:“为何?”
“儿臣学无所成。”
“那便先成家后治学。”
“儿臣虽已弱冠,然则心性还未成熟。”
“无妨,朕便为你择个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
“儿臣风评不佳,恐无人愿嫁。”
“朕是天下之主,你是朕的儿子,怎会无人愿嫁?”
“儿臣……”
“如何?”
“儿子心中没有合适的人选。”
“是没有,还是不能?”
大盛皇帝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面前的青年,想是方才问得急了,他握拳咳嗽了两声。
“陛下!”
这场硝烟终结于美人惊呼。
之后便是倾国的美人惊悸晕眩的场面,跪在一旁的太子殿下漠然看着美人软软倒在皇帝肩上。
皇帝急忙揽住美人娇弱的身躯,再向白芷呼喝一声,于是一众宫人便连忙向殿外奔去唤御医前来诊治,偌大的摘兰殿瞬间嘈杂一片。
在皇帝看不见的角落,本已晕倒的美人朝他挥挥手,做手势示意他快溜。
大盛的太子殿下望着自己没刨两口的白米饭,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后沉默地迈着沉重的步伐,悄然远离了战局。
“元宝。”
元宝抹了抹脸上的汗,回了声:“奴才在。”
太子殿下望着天上未圆的残月,问:“是没有,还是不能?”
元宝伸出另一只手,又抹了抹脸上的汗,踌躇了半天,不知是不是该回。
太子殿下听着没人应他,转头望着眼前着深蓝色太监服的元宝,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觉察出那语气中的冷意,元宝连忙跪下,小心回到:“奴才不敢揣测殿下心中所想,但依奴才陋见,若是……若是不能,便是没有。”
太子殿下点点头,将眼前擦了两回汗的胖子,亲自扶了起来。
然后将元宝所说的答案,在嘴里念叨了两遍,接着小声地笑了笑。
元宝说的那话着实贴切,所以他其实是想大笑的,但他们此时还在摘兰殿门口,里面他的亲生母亲正晕倒在殿内,而他的亲生父亲心急地等候在一旁,若是他在外大笑出声,恐怕明日大盛街头巷闻传的消息,便是太子不孝,被废出宫,贬为庶人了。
他一撩衣袍下摆,提脚大步走到大门外,看着整齐候在一旁的白芷和一众宫人,没有半分意外。
这是母妃惯用的伎俩,二十年来,没有一次不奏效。
白芷见他出来,便立马侧身行礼,又叫身后的侍女捧上一盒点心。
元宝见状便从太子身后小步挪过来将盒子接过,而后乖巧地移回了原来的位置。
“这是娘娘为殿下备好的绿豆糕,娘娘知道陛下提及加冠礼和选妃,殿下今夜定然又难以吃饱。”
太子殿下却没接她的话茬:“母妃知道我今日所求为何。”
白芷叹了口气,恭敬地回到:“娘娘知道。”
“我只求再给我一些时日。”
白芷听着这话,再叹了一口气,她望着眼前长身直立的青年,忽觉岁月残忍,让人明明过了几十年,却又觉得仿佛只是一瞬。
“娘娘让我问殿下,”白芷强忍着眼中的泪水,低头向眼前人重行了一遍宫礼,“娘娘问殿下,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儿子?”
太子殿下努力压抑自己内心的怒气,回道:“我自然记得!”
“娘娘还让我问,”白芷努力平复着语气,却仍有几滴晶莹的水滴滴落在摘兰殿外的石砖上,而后回荡着:“殿下可还记得四年前,在此处亲口许下的承诺。”
许是风声太急,将话语也吹得柔软,白芷的话很快便消散在了风中。
太子殿下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知从哪块砖的缝隙里,被风吹得四窜,却又那么清晰地响在自己的耳朵里。
“承安之诺,如何敢忘?”
如何能忘。
一诺千金,是他师从季浩繁时学到的第一课。
老师说,他之一诺,不仅是君子一诺,更是储君的一诺。
一诺,便动辄天摇地动。
可他其实不懂得,一团肉里的一颗心,有时也会想要求点什么情真意切的东西,而那东西,若是不用真心换的来吗?
太子殿下忆及此处,有些踉跄地向前走了两步。
此刻,他只想离开这里。
他望着不远处候在殿门外的御辇,车辇与人群之后便是空荡荡的宫道,再之后,便近了未央宫正殿。
那是天子行朝的地方。
未央宫之下是长长的御道,御道隔一座宫门,直通着长安街。
长安街的拐角处……
太子殿下,不,盛承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远远地,远远地眺望了一眼今夜的月亮,而后朝着未央宫的方向走了过去。
是啊,有什么可忘记,又有什么可反悔。
从一开始,便是用我的心甘情愿换心甘情愿。
他走至宫道,侍奉御辇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高呼千岁。
盛承安头也没回地走远了。
只有元宝朝带头的白发老翁点了点头,又远远向他作了一揖后,才急忙跟上太子殿下急促的步伐。
那白发老翁,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摇了摇头,斜倚在在御辇旁,打了个哈欠。
他想:今夜陛下定然要宿在摘兰殿,只是不知道里头这位贵妃娘娘会不会又有什么新奇念头,例如出宫游玩追忆往昔什么的,所以御辇和他们还得在外乖乖候着,等到摘兰殿中的灯火熄了,此夜才算是熬到了时辰。
他年事已高,打个哈欠后,已是双眼朦胧,望着宫门口仍行着礼的白芷叹了口气,叫了个小太监上去传话。
白芷见有人过来,连忙起身,转过头用手帕擦拭了一阵之后,才转回来细细听着。
“陛下希望娘娘在加冠礼前便拟好太子妃人选名单。”
那小太监传完话后,便向立刻走回去。
白芷连忙拦住他,朝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立马从怀里掏出两个精美的布囊。
白芷接过布囊递给那太监,太监点点头,便急匆匆地回到御辇旁将布囊递给那白发翁。
宫门口的宫灯火燃得旺盛,白发翁接过布囊却没放到眼前瞧,他顺着一个布囊鼓起的地方摸到封口处,觉出是个元宝的形状。又摸了摸另一个布囊后,伸出手,将那布囊塞给一旁的小太监。
老翁将布囊塞到怀里,靠在御辇旁,重重地闭上了眼。
小太监看他闭上眼,小心地将那布囊打开,瞧着里头的金疙瘩,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往后静悄悄地退了几步,将那些金疙瘩取出来小声地散给身后同他一起站着的太监宫女们。
不知过了多久,两团人就那么在寒风里站着。
直到有的光亮熄了。
有的光亮更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