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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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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礼制,赐字这项流程之后,盛承安需向太后及皇后行礼。
只是他起身走向大殿东侧时,终是没忍住向一旁观礼的人堆里望了望,但除却一堆晃眼的颜色,什么也没看清楚。或者说,他没有看到想要的。
盛承安扯了扯嘴角,尽力不让失望太溢于言表。
他收回目光,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有点硬,有点惘然。
但很快他又扯出个笑脸,轻巧地跪在地上铺着的黄色软垫上,望着前方雍容华贵的宫装女子,睁圆了一双眼睛,讨好地笑笑。
大盛的太后早已仙逝,皇后称病又未至,所以按照礼制,盛承安只需向他的亲生母亲,也就是大盛的俪贵妃行五拜三叩头礼便可。
盛承安老老实实地行完礼后,手托起蒲团,挪到罗琦面前,语气不同于之前的严肃端庄,颇有些撒娇之意:“母妃,儿子今日成年了。”
皇帝在一旁听得头大,但看见罗琦满含热泪的模样,又心软地走到她身旁,温柔哄道:“今日是我们儿子成年的日子,琦儿哭什么?”
罗琦用帕子拭泪,然后弯下腰将盛承安扶起,心中千言万语只化为了八个字:“万望我儿,平安喜乐。”
盛承安点点头,将哄好母妃的大任交给父皇,只想着赶快回寝殿将这一身累赘换下来,然而正当他走出中殿,寻了个僻静的小道走回去时,突然有一人追了上来。
来人俊朗明秀,颇有一番书生气,只是瞧他锦衣玉带,佩玉着翠的模样,便知道定然不是个一般的书生。
“如琛见过太子殿下。”他朝盛承安恭敬地行上一礼,且大有承安不叫他起来,便不起来之意。
盛承安上下打量他一眼,心里暗叹他礼仪真是标准德如有尺量,又想了想自己,顿觉好笑。只是这礼确实过于周全,此时此刻若是旁人过来,倒是显得他有几分刻薄,于是他懒洋洋地抬手,让人赶快起身,紧接着问道:“你竟然知道这条路?不过,安王殿下找本宫有何指教?”
此人正是大盛的安王殿下盛如琛,也是他同父异母,正儿八经中宫所出的嫡亲皇弟。
盛如琛听着指教二字连忙摆手,恭敬地回道:“殿下言重了,如琛只是来恭贺殿下成年加冠。殿下忘了吗?以前……殿下曾带我走过这条路。”
盛承安瞧他礼仪周到的模样撇撇嘴,问:“哦,是吗?可能是我最近记性不大好。安王此意本宫知晓了,只是既然来贺我,为何手中空空?”
盛如琛朝着身后一望,发现竟没有人,不好意思地又朝他行了一礼:“殿下赎罪,定然是如琛方才为了追上殿下跑得太急了,将小柳子弄丢了。给殿下的贺礼就在他手上,只是此刻,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说完后,不停地朝左右张望,一副心焦不已的样子。
盛承安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着实有些重,所以他走到一旁,靠在墙上,看着盛如琛一副焦急的模样,缓缓打了个哈欠。
午时已过了许久,他早晨不过只吃了几个糕点,着实管不了手中空空,此时此刻倒是腹中空空更为急切,于是他看着盛如琛实在等不到人了,就朝他说:“要不你今晚送我也行,反正晚上还有个劳什子的庆功宴。”
盛如琛听了此言,连忙说:“殿下,请您再等等。今晚,今晚……”
盛承安瞧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明白了几分,定然是今晚皇后会出席,要是知道这小子给自己送礼了,肯定又免不了一顿啰嗦了,于是他叹了口气,走上去摸了摸盛如琛的头:“傻小子,将你那礼物包紧实些,今晚找个松快时候我来寻你。”他说完,便拖着一身长布往他的博望苑中走了。
“殿下……”盛如琛感受着头上传来的温度,下意识点点头,而后又觉不对,想把走得不远的人唤回来,却只看到那人伸出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
盛如琛在原地叹口气,他摸了摸头顶,发现并没有太过凌乱,长松了口气。
“殿下!”
一个身穿太监服的小少年气喘吁吁地过来了,他手中不知捧着什么,像是特别沉的样子,从远处奔过来,活像一条快累趴下的狗。
盛如琛见他的样子,立马迎上去,帮他分担了些重量:“小柳子,你去哪儿了?你可知道方才皇兄等了你很久!”
小柳子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殿下,方才冠礼一结束你就冲了出去,可我是回了您寝殿才过来的呀,您忘了吗?”
盛如琛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这份礼他并未带到典礼上,想到这里,他拿出帕子擦了擦小柳子头上的汗,有些歉意地说:“抱歉,小柳子,我见皇兄心切,忘了这回事。只是……”他说到这里,显出几分为难。
小柳子捧着那盒子,无奈地说:“只是今晚,奴才还得将这份重礼给您搬到庆功宴上。”
盛如琛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小柳子见着这笑什么抱怨也说不出口,他只是不解,从始至终他都不理解为何安王殿下对太子总是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说得更甚一点,简直有点崇拜之意。
论才能,论德行,两人一个是清风明月,一个是烂泥草谷,真是弄不清楚。不过这皇家事,哪怕他们这些伺候在身边的奴才也是云里雾里,说不明白啊。
“殿下,您还是快快回去准备今晚的庆功宴吧,皇后娘娘今日可差人问了好几次您的功课了,特别是您今晚要献的《长安赋》,娘娘说让奴才再送去一份让她再瞧瞧。”
盛如琛面上露出点愁色:“小柳子,我知道了。只是,你说将这东西找个什么样的借口今晚才能将它带去啊?”
小柳子心想:得,还想着送礼呢。不过片刻后,他眼神一亮,看了看两旁确认无人后,小步挪到盛如琛耳旁与他窃语几句,两人相视一笑,一同拖着那重盒子回去了。
而回到寝殿的盛承安终于将一众衣物除去,歪七扭八地倒在一旁的软塌上伸了个懒腰。等放松完了之后,他提起自己残破的袖口仔细地看了看,嘴上啧啧地嘲笑了自己好一番:“这回的脸可真是丢大发了。”
元宝瞧他自嘲的模样,十分懊恼:“殿下,都怪奴才没仔细,未能提醒殿下。”
盛承安就着拿起来的袖口摆了摆:“无妨,反正我是个草包太子,若是今早之事太过顺利,大家才不习惯呢。”
他望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寝殿沉思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问:“这午饭?”
元宝心领神会,他知殿下定是怕彩织罢工不做,于是连忙回:“殿下放心,奴才回来时,去小厨房看了看,就差一道粉蒸山药了。”
听到菜名,盛承安满意地点点头,等元宝为他拿上一床毛毯盖在身上后,他便说让他自个儿在寝殿里呆一会儿,把元宝赶了出去。
直到门关了个彻底,他才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你今日来了吗?是你躲得太好,还是我太久没见你,认不出你了?”
他捧着那块石头,黑色眼珠映上灰蒙蒙的一片。
其实那石头不过是七岁小儿拳头那么大,不过表面像是经常被人抚摸的样子,已包上了一层细腻的油脂,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有一面像是被刀还是剑削过的痕迹,也正是那一面的包浆最为厚重。只是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那划面与另一侧的切点隐隐有几缕红丝。
盛承安盯着那划面出了神。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那个人话里带着笑意,将东西藏在怀中,对他说:“殿下,臣为您带了一样东西回来。”
“哦?快给本宫呈上来!”十六岁的盛承安那时还最喜欢自称本宫,喜欢显得自己高贵疏远,遥不可攀。
瞧着他一脸期待的模样,那人慢慢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石头,盛承安彼时喜怒都还形于色,瞧见个不起眼的石头,笑成月牙的眼立马收了回去,小脸挎着,噘嘴抱怨道:“你竟敢糊弄本殿下!我……本宫要罚你!”
只是他虽嘴上不饶人,手里却立马将那石头抢过来,看了又看,瞧着确实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眼中流露几分失望,却也没有将石头放下。
那人见他一双嫩手将那石块摸了又摸,竟然趁他不注意,伸手把石头收了回去。
“好呀!送个石头就算了,给了还给我收回去?!”
他气得马上就要走,那人也不慌,只在原地轻声说:“殿下,不想知道这石头的故事吗?”
盛承安听着这话,真的就这么停住了脚,他被养在深宫里,奇珍异宝,山珍海味,都不稀奇。只有这天南地北,五湖四海的故事能将他深深迷住。
他扭头,双手叉腰,一副“本殿下很生气,赶快告诉我”的模样:“你快说与本殿下,如此便可免去一顿重罚!”
只见那人将石头包上软布,慢步走到盛承安的身边,犹豫了一下,却终是下定决心将他的手牵起,把石头连同布轻放在他的掌心。
直至今日盛承安还记得,那人温柔的眼神:“这块石头,臣原封不动地将它从那里带回来,未曾打磨过,殿下把玩时需得小心。”
他也还记得自己呆呆地立着,像一个被夺魂摄魄的傻子,心中口中只能说出一个好字。
也正巧那日,他刚好从一本杂书上看到一句诗,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方才此刻,他心中突然了悟。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古人说目光如水,眼波销魂,应当如是,不过如是。
至于后来,他却好像有些记不清楚了。
只有那个人的话,那个人的目光,还有那个故事,这么多年,他一点一滴,一字一句,熟稔地仿佛用剑将那些画面刻在了心头。
盛承安闭上眼,将那石头紧紧地握在手中。
这块石头,它曾属于千里之外的戈壁险滩,是那人金戈铁马,好不容易才换来的。
他不能忘记,也不能放下,他永远都记得这块石头曾属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