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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卯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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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未央宫后殿,人声鼎沸。
来往朝臣皆身着黑色深衣,自殿门入后,各自由宫女指引到早已定好的位次上盘腿坐好。
“傅大人,您到了。”礼官大夫曹守行远远见着一位面色沉静,同样与他身着黑色深衣之人,立马便站起来行了一礼。
那人见状轻轻颔首,小步过来,施还一礼:“曹大人,下官失礼。按照官阶,应该是我迎大人。”
“诶,我与傅大人同批入朝,又同朝为官,何必拘泥于这点礼节。”曹守行摆摆手,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但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这傅秩明虽然只是个管粮仓的小官,但娶的可是皇帝的妹妹,两位皇子的亲姑姑。这可是真真的驸马爷,虽说这傅秩明平日里,从不参与除官阶以外的皇家事务,更从不喜欢别人提这个称呼,大家也都明里暗里地顺着他,但是朝中官员无论品阶,在礼上,还是让着他三分的。
二人分别坐在二排第三位和第四位的位置上,又互相行了拱手之礼后,这才落座。
曹守行张开嘴本想跟着驸马大人攀攀关系,却看见傅秩明紧闭双眼,一副不想与人过多交谈的模样,他就只好悻悻然地把身子收回来,心里暗呸一声:“德行。”
他端起酒杯刚想喝酒,但余光却瞟到另一个酒杯,被人双手捧着,敬了过来:“曹大人,下官敬您一杯。”
“嗯?”曹守行斜眼一瞥,身体一晃,脸上挂起笑容:“这不是,廷尉左监潘锦潘大人吗?”
潘锦听着这声称呼连连摆手,笑道:“大人如此真是折煞我也。”
“哪里哪里,潘大人言重了。”曹守行哈哈笑了两声,望了望周围,又收敛了一点:“来来来,潘大人,这可是陛下赏的好酒,咱们再饮一杯。”
他饮完酒后,用袖子擦擦嘴,看着偌大的殿上,一众宾客全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原本想站起身来,去巴结巴结几位陛下身边的红人,但也只是想想就作罢了,毕竟如果只有他一人来回窜,实在太过突兀,叫陛下看见,治他个勾结朋党的罪可就不好。
他叹口气,又想,不过嘛,左边这位管刑法监狱的潘大人,虽然跟他不算熟络,但他们俩的顶头上司却是十分相熟啊,所以他们两人可谓是同一条道上的人。而且方才寥寥几句,他觉着这潘大人也是个会来事儿的,想来今夜不会无聊了。
他举起杯刚想再敬上一杯酒,就听到正殿门口,蓝衣太监高声呼到:“陛下驾到。”
喧闹的大殿顿时安静下来,众人起身,朝正殿方向明黄处的身影跪下,恭敬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太监接着又高呼道:“皇后娘娘,俪贵妃娘娘到。”
众臣起身又起身拱手行礼:“臣等恭迎皇后娘娘,俪贵妃娘娘。祝两位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等三位华服贵人,上了正殿最高处,皇帝才抬手说了一句:“众卿平身,不必拘谨。”
曹守行坐好后,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上面坐着的三人。
那身着黄衣的坐于左侧,而身着绿衣的则是坐在陛下右侧。
他双手交握,相互摩擦了一下,内心悻悻地想到:按理说皇后娘娘应当坐在陛下右侧,以示尊贵。而他这个执掌宫廷礼仪教习的礼官大夫此时应当出声提醒,可整个大盛谁人不知陛下对俪贵妃娘娘的宠爱,他此时出声,一是得罪贵妃娘娘,二更是得罪了陛下,三嘛……他这不提醒还好,一提醒皇后娘娘也不见得会感谢自己,说不定还决定自己非把她的伤疤揭开来看。
他正想着,就听到皇帝说:“今日一是恭贺太子加冠,另一件便是庆祝潼关大捷,李岱将军凯旋而归,让我大盛又增沃野千里。所以今日,朕大宴群臣,用的可都是滴滴值千钱的葡萄美酒啊。诸位便放松些,与朕同享这美酒美景吧。”
等他说完,殿下诸臣皆举杯遥敬,再次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守行听到这里,也将杯子举起来敬酒,然后立马抿上一口,安慰自己,“不是臣不正规矩,实在是陛下要让大家放松些的。”
而刚说完一番场面话的大盛天子,瞧着自己右侧的美人露出一个笑容,端起桌上的酒杯敬向自己,他便立马将拿酒杯接过来,语气宠溺地说:“琦儿,你这身子才好了不久,便不要饮酒了,我让人帮你换成葡萄汁。”
罗琦伸手挡在皇帝拿酒杯的那只手上,玉指在灯火下莹润生光,她红唇轻启:“陛下,只容这一杯可好?”
“好好好,只此一杯。”皇帝无奈地摇摇头,覆着罗琦的手,将酒杯温柔地放在她的掌心。
两人一阵闲话,旁若无人。
只是没过多久,皇帝终于从美人乡里回过神,用余光瞧了瞧贵妃下侧的位置,发现竟是空无一人时,眉头顿时紧锁,但他转眼瞧到美人微醺的脸颊,又将那眉头稍稍施展开来,他问:“琦儿,承安去哪儿了?”
罗琦暗叫不妙,她方才来的时候便看见小兔崽子的位置上没人,想着分散一下陛下的注意力,应该能拖延一些时间,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了,盛承安竟然还没到。
“可能是这屋子太闷,他出去……”罗琦刚想再找个借口,就听到皇帝略带怒意的声音。
“我看他是还没来吧。”
“陛下……”
皇帝放下手中的酒杯,朝身后的白发太监说:“你去博望苑看看那逆子怎么还没来?”
那白发太监捧着白色拂尘点了点头,立马转身小跑出了殿。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曹守行撇了撇嘴,望着皇帝身边如同虚设的中宫之主,暗自唏嘘。
他瞧面前的珍馐美味顿觉无趣,于是朝左边挪了一点位置,小声地说:“潘大人,你瞧,如此重要的晚宴,太子殿下竟然还没到。”
那潘锦也朝他那边靠过来,说:“我们这位太子殿下,谱是真大,今日冠礼之上,你瞧那破烂的袖子。”他摸着桌上的酒杯摇头说:“那可真是开天辟地第一遭的丢人啊。”
两人说完后,默契地举杯相碰。
曹守行叹了口气:“不过真没想到,陛下赐字之中竟然用了‘宸’字,此字分明是意指紫薇啊。虽然太子早已是太子,但是陛下对这位太子殿下可一向是头疼得紧,古人说:‘二十而冠’,我们这位太子殿下,却是活生生拖了两年才加冠。”
潘锦点点头:“说的是啊,本来我还以为陛下是有另……”
“诶,别说全。”曹守行立马止住,“咱们点到为止。”
潘锦立马噤声,然后两人凑得更近了,小声嘟囔:“陛下反而时常是对安王殿下委以重任,这满朝文武,”他说着还用手比划着,“你和我可都看在眼里啊。”
曹守行捻起一块猪肝,挑挑眉:“是啊,你瞧瞧今日安王殿下的脸色可不太好看。”
潘锦看着那块猪肝顿觉心梗:“哎,说来安王殿下分明才是中宫所出,且才德兼备,大盛若是……”
“诶,快快噤声,你不要命了?无论如何,今日坐在太子位子上的还是那位。”曹守行,心想这潘锦胆子是有点大了,虽说他俩心照不宣,后面都有来头,但是毕竟在这宫宴上啊。
不过曹守行瞧了瞧那贵妃下位仍旧空着的座位,一股怨气油然而生:“但是说来就心寒,今日冠礼何等重要,他竟然穿一身破破烂烂就来了,我看陛下的脸色铁青一片,心都凉了十分。他不学无术,胸无点墨便算了,如今看来,简直是放浪形骸,不思进取,你瞧他身上哪有一点储君的样子。”
“谁让他的母亲是俪贵妃,那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女人,为了她,陛下后宫三千不要也就罢了,就连皇后也是如同虚设。哎,只是可怜了安王殿下,明明是中宫所出,经明行修,出类拔萃,却输在……输在这么一个废物的手上。”
“潘兄,如今天子健在,未来还长着呢。今日太子冠礼虽然气势非凡,但竟没有群臣拜贺这一环,所以啊,此一时,非彼一时,谁知道这后头又会变成怎么样,你我且先看着。”
潘锦长叹道:“只希望天公作美,让我大盛能够承继安稳盛世,保这天下长安啊。”
曹守行拍拍潘锦的后背,夹起一个鸡头给他:“不说了,咱们还是吃菜吧,一会儿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潘锦接过鸡头,连声道谢,望了望另一边空着的空位,皱眉问道:“不过这李大将军怎么还不来,莫不是功名太重,抬得他下巴太高,不屑地与我等为伍了?”
曹守行也看了过去,双腿盘得松了些:“这李岱将军逢战必胜,短短时间已是百战不殆,陛下给他设的宫宴却是没来过几次,此番也不知道你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见见这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了。”
潘锦听到战无不胜这个词点了点头:“你猜,陛下会奖他什么?”
“反正这赏不会小了,此番他的贺宴跟太子殿下的碰到一起去了,你说这赏大不大?”
“他这官再升下去,怕是要封爵位了吧,封王也不是不可能。朝他这个劲头下去,这大盛第一个异性王,怕是要非他莫属了。”
说到封爵,曹守行饮上一口酒,叹口气说道:“是啊,若是他升上去了,这太子之位怕真的是要固若金汤,再无撼动了。”
潘锦有些疑惑了,他官不大不小,才调回长安做官其实也没多长时间,有些消息还不是很灵通:“曹大人何出此言?我以前可是听说太子殿下与这李岱将军似有嫌隙,从来不会在一处地方同时见到两个人来着。”
“你竟不知道?这李岱便是太子殿下的表哥,是俪贵妃的亲侄子,”说到这里,他声音小了些,“正是国公之子,贵妃之侄,东宫之兄,大盛的常胜,不,永胜将军。”
他感叹了显赫的身份和功绩后,又小声说:“至于这关系嘛。你想想他俩年岁相差不大,一方是青年才俊,一方是……能不有点什么不平衡吗?但这不平衡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血缘亲情摆在那儿呢。”
听到这里,潘锦着实有些吃惊了:“这……太子殿下的母妃得天子恩宠,兄长得天子重用。如此看来,我大盛的天下,是真的要交到他手中了。只是啊,可惜了安王殿下。”
曹守行望着太子殿下空着的座位,语气满是感叹:“其实太子殿下早些时候,也是聪慧伶俐,颇有明君之相的,我那时还以为天佑大盛,所以能自太祖起,让我大盛至少有三代圣明,三世长安,谁知殿下后来行事却越发乖张古怪,毫无储君风范,我这才信了‘得天下易,守天下难’真是千古至理啊。”
话至此处,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摇了摇头,碰了个杯,继续畅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