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下雁不去》右有

13、第13章

　　“哎呀，前面的船好像撞到一起了。”船夫正在努力掉转昭叶他们的船行方向，而越水河上忽然又传来几声凶狠叫骂。
　　昭叶和南宫义皓便放下酒杯，掀开船上的幔帘，走到船头。

　　静谧的夜晚被河面上的笙歌艳舞彻底淹没，几丝不为人觉的异动从河岸的酒楼房顶浅浅传来。这种异动，除非万俟小飞这样的高手，一般人完全不会注意。小二穿行在酒店廊中，完全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安自端着酒菜给客人送去。
　　上官遥和万俟小飞正各怀心思，在楼上雅间喝酒。万俟小飞觉察到了异动，也只是静静观察。
　　上官遥没能和南宫义皓住一间，心里就很失落，突然又看到河中央，一袭透着水蓝暗纹的白色身影，出现在一艘装饰清雅的花船船头，迎风向月。月色的柔光下，那一袭身影仿佛凝华了世间男子的所有俊美，翩翩飞起的衣袂，隐隐迸撒出凛冽的英雄气概。而他身边还有一个身着暗蓝华服的男子，一样挺拔玉立，月光下，两人并肩，画面和谐。
　　正是南宫义皓和昭叶。他们竟然一起乘船游玩？
　　上官遥心里的疙瘩顿时炸开，心口掠过一阵妒意，气急了，用手指狠狠抓过一旁的窗栏，掐的指甲惨白。

　　昭叶他们的这艘船，算不上富丽堂皇，但是河边稍微小点的船，却也不及他们一半大小。隐在河面上往来的数十艘船只里，原本是十分低调的。
　　可是，这船头被这两人一站，顿时就低调不起来。
　　四周传来一阵阵美女的惊呼和公子哥的口哨声。

　　昭叶和南宫义皓都未理睬那些搭讪，只是去看船停的缘由。
　　方才听到河中吵闹声，昭叶他们才出来看，果然，只听不远处一个粗犷的声音还在继续吼：“滚开，长没长眼睛啊，没看到大爷的船在这边开吗，你这狗日的东西，也敢挤占大爷的河道！”循声而去，说话的是一个长相彪悍的男子，腰佩长刀，深绿色锦衣裹身，手下几十个壮汉，看起来很有些来头。
　　昭叶他们的船在他们正后方，与他们拥挤的是迎面而来的一艘花船，规模不大，气势也微弱，会撞到一起有些意外，看那船夫害怕得手忙脚乱，倒不像是故意。
　　初看，此船也不过寻常装饰，但是却不知为何在如此宽阔的河面上，会撞上了那个大汉的船。
　　“大爷对不起，小的不会撑船，挡了您的道，小的该死，小的赶紧将船移开。”对面那船上一个身材娇小的瘦弱船夫连声道歉，他那一身卑微气息，活脱脱一个底层的贫苦人。
　　“还不赶紧的，扫了大爷我的兴致，要你全家狗命！”
　　那船夫是老实人，听他恐吓，更是吓得半死，越慌越乱，任凭他在那边怎么使劲想办法，船都挪不动，和大船横怼在一起，一下子，宽阔的河道就挤满了。只见河水中央，横挤了一艘小船，又霸着一艘巨船，昭叶他们的船也被堵在后面，而且越来越多的往来船只顺游而来，未及察觉前方情况，就已被困住，一下子，河道乱成一团。
　　那船上的大汉越来越火大，终于忍不住，带着几个手下以轻功飞到对面那船上：“你小子是故意的吧！”拎起那小船夫的衣襟，当面就是一拳，那小船夫被打得口吐鲜血，倒在一旁。
　　“太过分了，怎么能打人呢？”昭叶欲上去出头，被南宫义皓一把拉住手腕：“情况不明，不要轻举妄动。”见昭叶不听话，他紧了紧手上力道，“而且，你打不过它们。”
　　“……打不过？！怎么可能！”
　　昭叶明显没有理解南宫义皓话里的深意，只觉得对付几个粗鄙武夫怎么可能打不过？！但是他手腕被抓，挣了几下也没能挣开他。
　　昭叶有些惊讶，被他攥着手腕的地方力道大得不可思议，可是又能保证不伤了骨头，南宫义皓到底有多厉害！

　　正在他惊讶之时，忽然眼前闪过一星红点。
　　也就昭叶这样功夫的人才看见了那转瞬即逝的亮光，那红点从大汉的脸前掠过，倏地消失在他身子里。
　　借着花船的灯光，昭叶可算看清楚了，那确实是红色小飞虫，和白天在林间看到的如出一辙。
　　只听那大汉一声惨叫，接着眼耳口鼻竟都淌出了黑血，不一会他就倒在地上，无法起身，而口中还大口大口地吐出黑色的血液。
　　“啊！毒……中毒了！”
　　“帮主！帮主！”
　　……
　　旁边的随从开始惊声呼叫，但是却又吓得迈不开腿。自己主子怎么说也是江湖上名气赫赫的刀客，竟然说中毒就中毒，说倒下就倒下，甚至任何反击的机会都没有看到，就这么死了，那他们这些人的小命岂不是……
　　见此巨变，周遭的船客与歌女们也吓得惊声尖叫，面色惨白，甚至不少人纷纷跳下河水，游往岸边逃命。
　　昭叶一开始也着实吓了一跳，他们的船就在事发那船的右后侧，船上发生的事情一目了然。
　　昭叶转头去看南宫义皓的意思，只见他剑眉微锁，似是在思考什么。昭叶突然想到，方才南宫义皓就阻了自己，所以他是不是早就看出了端倪？
　　见昭叶蠢蠢欲动，南宫义皓反将他拉得更牢：“敌暗我明，此事颇有古怪，你现在去帮他们就是送死。”
　　“可是……总不能见死不救？”
　　昭叶推开南宫义皓，还想着救人，突然发现那船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四周依旧喧闹不止，唯有这艘船上的人静得出其，凛冽而汹涌的杀意黯然流动。方才又吼又叫的随从们毫无秩序星罗在船上各处，像是被点了穴，通通静止了。随后，只见船上升起一片红雾，那雾色由浅转浓，随后雾气化为一道道迅猛的红光，四散着射入船上活人，那些人甚至来不及呼救便纷纷倒下，更有些站在船舷边的，直接掉入河水中，河面顿时染了一片黑红。
　　红光？剧毒？
　　昭叶有些后怕，蹙着眉喃喃道：“原来这小红光点竟然这么厉害，还好早上没被咬……”
　　“嗯。”南宫义皓冷静地应了一声。
　　昭叶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凝重地问南宫义皓：“其实你都知道对不对？”
　　南宫义皓文雅地笑了笑：“那倒也没有。”
　　他答得坦然，完全没有任何要打算隐瞒他的意思，低低的嗓音极好听，略低下头看着昭叶勾唇一笑，继续说道：“不过你若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他这种周正典雅的气度，简直无法融合在任何地方。
　　河面上一团惊慌失措，在他眼底却众生无关，仿佛冷血无情的世外仙神。
　　这种清冷和淡漠，令昭叶顿时就想起了另一个嗜虐狂傲、杀人如麻的人……回过头，见他还是一脸无害地看着自己，昭叶有些心虚——居然能把这两人弄混了……
　　再怎么说，南宫义皓和楚忺俊总有点不同，话说一女不侍二夫，他和南宫义皓并肩的时候还这样惦记另一个人，好像不太好？
　　等一下，不太好就不太好了，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比女人？！
　　就我这样的，最多算是渣男。
　　嗯，没错，脚踏两条船的渣男。

　　昭叶给自己有了准确的定位，又抬头去看南宫义皓。这人实在是长得过于俊俏，靠一张脸就能倾倒众生，让人不忍心渣他啊……
　　可是，可是……昭叶回过神来仔细一想，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我也没成渣男啊！
　　还好，还有救。
　　昭叶心虚地摸了摸鼻梁，努力把楚忺俊的身影从脑海抹去，才凝眉开口问道：“那你知道些什么，这些红色飞虫到底是什么？”
　　南宫义皓尽收他神色变化，见他在一旁百转千回了半天，心中觉得纳闷，不过倒也没问什么，脸上岿然不动，依旧浅浅笑着：“无忧蚕有没有听过？”
　　“听是听过，据说是一种西域毒物，早就灭绝了。”昭叶学识也算丰富，家里条件好，什么都能学到点，但是这也仅限于流传于世上的东西。若是有些东西从来都是秘密，尚未流于俗世，那么你便有再多财富，也是无济于事的。
　　昭叶被南宫义皓这么一说，顿时就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无忧蚕？！”
　　是了，自己没见过，不代表所有人都没见过。
　　灭绝一说，终归也只是传闻。
　　眼前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正是。”南宫义皓回答得十分肯定，就他看向这些小虫时候一脸欣慰和珍爱的表情，好像这虫就是他养的一样。
　　昭叶忍不住问道：“莫非……”
　　“不是，”南宫义皓笑了笑，心有灵犀地抢了他的话，“这无忧蚕是一种来自西域的奇虫，传说历来为西域中一个名为楚氏的望族所独有。无忧蚕原本无毒，但是对于许多蛇毒、蝎毒，却能以毒攻毒，是西域沙漠救命的良药。成虫化成红色飞蛾，就如你所见。”
　　“无毒，还救命的良药？我怎么这么不信呢？”昭叶纳闷了。
　　“我只是说了原本无毒，”南宫义皓抬头朝那艘船上的红点看去，思索片刻又说道，“或者养这些蚕的人用了什么方法，或给蚕喂了什么剧毒，才会导致成虫也带上了毒吧？”
　　“你这都是猜的？”
　　“当然，这蚕又不是我养的，我怎么知道，”南宫义皓小表情竟然有些委屈，“若是想知道什么毒，就得抓几个虫子过来好好研究一下才行。”
　　“怎么抓，有毒的，你看到没，一碰就死的那种！”
　　“也是哦。”
　　昭叶：“……”
　　你这恍然大悟的表情还能装得更假一点吗？

　　“既然你说这无忧蚕是楚氏一族的……”
　　闻言，只见南宫义皓眸色突然一深，轻叹道：“楚氏早已灭族，十几年前就在西域沙漠销声匿迹了……应该不是。”
　　“那会不会是楚氏还有存活的后人？”昭叶觉得他提到楚氏灭族的时候，好像脸色很不好的样子，问的时候便小心了许多。
　　“也许吧。”他淡淡说道。
　　南宫义皓很少有这种惆怅的表情，看他那副无端哀愁的样子，仿佛在说，我也希望如此。

　　昭叶知道南宫义皓也是从西域来的，说不定人家真和西域的楚氏一族有什么关系，现在族都没了，多说无益，白白惹人家不高兴，昭叶很识相地转开了话题：“红雾好像变淡了？”
　　暗夜厮杀来得快，去得也诡异，他们只是讲了一会话，那边船上的人居然都已经死干净了，随着嘶叫声淡去，红雾也飘然消散。
　　昭叶不喜欢杀人，看着那船的方向面色凝重。突然伸手回握住南宫义皓，带了一丝请求：“既然你知道无忧蚕，你能阻止它们继续杀人吗？”
　　不管被救的是好人还是坏人，昭叶就是没办法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莫名死去，心中泛起的正义感，还是和年少时一样执着冲动。
　　“不能，也不想。”南宫义皓神色清冷，可是语气平静。只是他这干脆利落的拒绝让昭叶有点意外。
　　“为什么？”
　　“我又没真养过无忧蚕，而且你也看到了，它们有毒。”这几句话从他这种个高、功夫好的人口里说出来，怎么这么违和！
　　关键是好像还被模仿了……

　　“行吧……”昭叶一时语塞，赌气道，“你不救我救。”
　　“不行。”南宫义皓的气场有点强势。
　　又不行？！
　　太独断了！
　　而且还胆小！自私！
　　昭叶一听就火了，放开了握着他的手，又盯着自己手腕上那纠缠了一晚上的手，一字一顿道：“为，什，么，不，行？”
　　“不为什么？”南宫义皓侧过头，一本正经道：“你打不过它们。”
　　“我……我的剑法好的狠，你要不要试试！你自己不救就算了，还不让我救，我看你八成是帮凶吧”
　　南宫义皓气笑了，关键是昭叶似乎还点着痛点了，自己貌似还真是帮凶，可不就是暗地里帮那不知名的人对付过万俟小飞吗？
　　“嗯，帮凶，”南宫义皓文雅地笑了，随后右手执扇，以扇尖轻轻托起昭叶下巴，带着一脸轻浮，一派调戏良家妇女的作风，“你要怎样？”
　　“怎样，什么怎样，”昭叶啪一下打开了流|氓的折扇，几乎有些怒了，“昨日狂拽堂的事你也不查？今天你又见死不救，南宫义皓，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
　　“不奇怪，这两个门派，都不是什么好人，我不救也很正常。”南宫义皓面无表情，收回扇子放入袖中，随后终于松开了攥着昭叶手腕的左手，改而一把揽在了昭叶肩头，将人大半个揽在怀中。
　　昭叶倒也没有反抗，看他这随时不忘占便宜的样子，心中恼火，反问道：“……不是好人？我看你更不像好人吧！”
　　话一出口，看到南宫义皓略带失望的神情，昭叶又有些后悔了。
　　南宫义皓看起来怎么都像一个皎洁高雅的君子，就他之前表现出来的和没表现出来的那种惊世骇俗的功力，若真是心存恶意，自己早就被收拾了吧？
　　“对，对不起，我也不是说你坏……”昭叶心里还是莫名相信他的，尤其是他们之间分明也不只是单单朋友之情。
　　见他急着道歉，南宫义皓心底顿时像被一支羽毛划过，痒痒的，身侧的拳头莫名握紧，正想说自己不在意，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就听昭叶又说：“那就当他们不是好人，所以这事你就不管了吗？”
　　“我有说我不管吗？”南宫义皓轻挑眉梢，带了一丝挑衅的味道。
　　“额？”
　　大概是昭叶愣愣的样子实在撩人，南宫义皓轻笑了一下。
　　随后昭叶只觉得自己肩膀被揽得更紧了，若有似无的香味从那人身上传来，还带着尚未消散的体温，暖得熏人。
　　这勾肩搭背的样子似乎是在勾|引……
　　正想着，只见南宫义皓忽然转过身，低头在他耳垂上亲了一下。
　　昭叶顿时脊背都绷直了，好好的说话，怎么还上嘴了……
　　南宫义皓看到那白皙的皮肤瞬间染了绯红，心情大好：“我只是不想和傻子一起查。”
　　“啊？傻子……”昭叶愕然，万俟小飞？？
　　“但我不介意和你一起。”南宫义皓又补充。
　　什么意思？不介意？
　　言下之意，我也是傻子，只是你不介意……
　　昭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一肘子后击，南宫义皓故意没躲，生生挨了，然后可怜兮兮地喊疼。
　　“你就活该吧……”
　　昭叶和他正打闹，没想到事态又继续扩大了。
　　岸边酒楼高阁上，和那艘船上穿着同样衣服的弟子，竟然也纷纷中毒，从高楼坠下，有几个靠近河边窗口的，直直坠入了河中，溅起极高的一片黑色水花。
　　场面极其惊悚，昭叶看着一片血雨腥风，心中突然被狠狠刺了一下。他再也站不住了，提起短剑就要出手救人。
　　“危险，不要去。”
　　又一次被南宫义皓阻止，他牢牢抱着他，硬是不然他走。
　　昭叶断然反抗：“这么多人不管他们吗？”
　　“除了哲西派，其他人都不会有事。”南宫义皓不由分说，拉着昭叶就往岸边走。现在几艘船都挤在一起，已经可以直接走向岸边了。
　　忽然看到不远处上官遥、万俟小飞和昱頔出现在岸边，南宫义皓顿了下脚步，随后猛地转了方向，带着昭叶就近躲到一艘无人的船后。
　　“可是……你怎么知道？”昭叶被他抱着也不老实，死命挣扎，“你干嘛，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
　　南宫义皓嫌他烦，干脆点了他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