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止于久》绾青栀

18、锈色回声谷1 斯德哥尔摩

　　翁旭霖的办公室在警校老行政楼的三楼最西头，走廊尽头有一扇朝北的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绿萝。薛经久敲门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阳光还没照进这条走廊，墙面上贴着褪色的防火疏散图，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进来。”
　　翁旭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推了推眼镜，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坐吧。你要的东西我提前翻出来了。”
　　薛经久坐下，解开第一个档案袋的绕线，抽出泛黄的油印纸页。纸张边缘已经发脆，翻动的时候有一股陈年纸张的酸涩气味。她逐页翻过去，看到了薛洪军的名字，在参会人员那一栏，三次会议里出现了两次。但记录内容本身全部是标准的流程纪要，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手写批注，没有任何私下保存物证的记录。
　　她把三个档案袋全部翻完，把所有纸页按顺序放回去，合上封口。“这些内容跟电子卷宗里的一样，没有新的东西。”
　　翁旭霖靠在椅背上，带着一丝遗憾的表情：“电子卷宗就是从这里扫描的。本来就是同一份东西。”他顿了顿，“你想要的，是那支试管的下落？”
　　薛经久没回答，算是默认。
　　“那支试管的出入库登记应该在另一本册子上，”翁旭霖扶了扶眼镜，“当年手写的物证登记簿，后来电子化了就没再用，没有记录可查。”
　　薛经久站起来：“谢谢翁教授。”
　　“不客气。”翁旭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如果你想查别的方向，再来找我。”
　　走廊里李终止靠在墙上等她。见她出来时的表情比进去之前更沉，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站直了身子走在她旁边。
　　两人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薛经久的手机响了。郑成峰的电话，接起来声音很急：“你在学校吗？赶紧来孟队办公室一趟。李终止跟你在一起的话也一起。”
　　她还没开口问“什么事”，对方已经挂了。她偏头看了一眼李终止，他亮了一下手机屏幕，同一时间收到了郑成峰的信息。
　　“走吧。”她说。

　　孟永璋办公室里，郑成峰站在窗边，孟永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薛经久和李终止进去坐下后，郑成峰先开了口：“理工大学那个案子，上头的意思是要暂停。”
　　薛经久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查。”郑成峰揉了揉眉心，“有人递了话，说‘十年前已经结案的案子重新翻出来会引起舆论关注’，理工大学的校方也出面了，希望警方不要在学生群体中制造恐慌。昨天下午局里开了个会，这个案子暂时搁置。没有新物证之前，不能重启。”
　　李终止皱了一下眉：“那CS-09冷库那个空盒子呢？周若晴的死呢？”
　　“决定是上面做的，”郑成峰看着他，“我没法推翻。你们也是。”他转头看向孟永璋，“孟队，你跟他们说吧。”
　　孟永璋把三份文件翻开第一页，平摊在桌上：“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他推了一下其中一份，看向李终止，“不过合安分局同时接手了另一个案子，跨区域。市厅专案组已经下来了，你父亲任命的，需要本地配合，但我们人手不够，你们一起吧。”
　　李终止问：“什么案子？”
　　“斯德哥尔摩连环杀手案，刚与三年前的案件并案。”郑成峰接过话，“那个案子至今未锁定嫌疑人。这是之前案卷的部分记录，可以给你们看。”
　　郑成峰把一份文件夹推过来。薛经久接过去翻开，纸张比翁旭霖办公室那些新得多，打印的墨迹也清晰。她翻到受害人的个人信息页，一个名字，一张证件照，一个年龄。没什么特别。
　　但薛经久盯着那张证件照看了很久。那个女人的五官，眉眼之间隐约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像她，而是，像某一种她看过很多次的脸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种似曾相识让她的胃微微缩了一下。
　　去车库的路上，李终止走在薛经久旁边，隔了半步。走了大概五分钟，他问：“你刚才看那份案卷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薛经久没立刻回答。又走了几步她才开口：“那个受害人住在龙康苑。”
　　李终止脚步微顿。“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
　　“我知道。”薛经久说，“冯珂住在龙康苑，旧案的受害人也住在那，但不是同一栋。二号楼，跟冯珂那栋隔了一排垃圾站。”
　　李终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巧合。“这个小区住了几百号人，可能是——”
　　“可能是巧合。”薛经久打断他，但没有说完这句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车库的光在她瞳孔里折出两个小小的亮点。“但我觉得不是。”
　　李终止没追问“为什么”，也没说“你想多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去看看这次的情况再说。”

　　薛经久和李终止跟随郑成峰到了现场。
　　“简单说明一下情况。”郑成峰出示警证，言简意赅。
　　“是，”现场已接到通知的警员对了一下人，便开始汇报情况，“死者，男，60岁左右，今早让人发现尸体摆放在椅子上，旁边留下了遗书，具体的致死原因还得等法医的尸检报告。”
　　“这里只是弃尸地点，不是绑架地点。”负责该案的专案组组长秦枫毅迎上来与郑成峰握手，说话语速很快，像是赶时间，“死亡时间是昨晚上22点到23点，致死伤机械性窒息，看来是上吊自杀。从遗书看，这次他用的是声音……这个被害人在其他地方，起码被折磨了几个月的时间。”
　　“你的意思，这就是斯德哥尔摩杀手做的？”之前虽和李终止他们说是连环杀人案，但郑成峰也是才看到案卷，并不了解其中细节，当时还狐疑上头如何这么快确定是连环案。
　　“没错……这是他一贯的手法。”秦组长解释道，“我来时就确认了被害人鼓膜破裂，与三年前的案件如出一辙，这才并案。局长强调过，这案子很特殊，我们要尽快找到线索。”
　　李终止站在薛经久左后方，从刚才听到“鼓膜破裂”四个字开始，他的表情就沉了下来。薛经久注意到了，在他旁边极轻地问了句：“你知道这个？”
　　李终止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以前听我爸提过类似的手法，用低频音折磨人致死的案子，他经手过一次，没抓到人。”他顿了一下，“他说那种声音不会留下任何外伤，但受害人死前几天的痛苦，是没法用语言描述的。”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扫在她耳廓上，薛经久微微偏了一下头，耳朵边缘泛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浅红，但她没躲开。

　　“特殊在哪？”郑成峰接着问秦枫毅。
　　“死者叫温辰江，是咱们局刚退休的警察。”
　　郑成峰明显怔了一下：“是警察？”
　　秦组长点了点头，“局里刚办退，平时人缘很好，虽然没有任何与人结怨的记录，但是警察这种职业，多少会有些麻烦……”
　　“什么样的人，敢绑架谋杀警察？”一直在身后默默听着的李终止轻声道。
　　薛经久叹了口气，“他又不是第一次……”
　　是啊，不是第一次……李终止心想，案卷的信息在李终止脑海迅速滑动，这个被害人和之前的那个女人，似乎毫无联系，究竟是为什么……

　　法医郁宁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很年轻，说话利落。
　　死者耳膜完全破损，颅内压升高导致脑血管多处出血，怀疑死之前长时间收到低频音的影响。头部的瘀伤可能是由于低频音导致的头痛难忍，自己用头撞墙导致的，血液里没有检测出毒品或者违禁药品含量，排除毒杀的可能。脑补杏仁体肥大，应该是长时间的恐惧和痛苦刺激导致肾上腺素分泌过多造成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案子有点怪……”李终止思索着，喃喃道。
　　薛经久没有这种感觉，淡淡道：“变态杀手的逻辑本就不能理解。”
　　“不是那种感觉……我是觉得，”李终止摸了摸下巴，他的推测毫无根据，只是凭着直觉，他不知道该不该说，顿了顿，“这个人，似乎就在我们身边。”
　　“什么意思？别乱说。”薛经久觉得李终止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他选警察下手……”李终止不知如何解释，想想算了，“可能，他还有其他目的……反正我的感觉不太好。”

　　“法医姐，需不需要采集指甲和头发的样本进行毒物检测？”李终止上前问道。
　　郁宁抬眼看了他一眼。年轻，长得不错，说话有礼，但语气里没有年轻人那种急于表现的毛躁。“不用了，过会我会检查的，不过我同意取他指甲样本进行痕迹学检查，看看能不能找到第一案发地。”
　　“好的，我尽快送到痕检处，”秦组长接话，“哦对了，痕检处的结果也出来了，是矿渣和海藻成分。”
　　“矿渣和海藻？”郑成峰皱眉。
　　“制造低频音的设备需要供电量大的厂房，而且设备巨大，移动的可能不大，能用到这两种材料，还得有大容量用电条件的厂房。”李终止说着。
　　郑成峰在心里夸赞着他，“嗯，盐厂！”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迅速排查全市的具备条件的盐厂，锁定案发地。”秦组长正在思考如何分配任务，“全市的盐厂有十几家，工作量有点大……”
　　李终止打断了秦组长的话，“按照验尸报告，被害人被囚禁了至少一个月，应该是已经停运的，但是能保证正常的电力的僵尸盐厂。”
　　秦组长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你爸没白教"的眼神，但嘴上一个字没提。“总之要尽快。”
　　李终止转向一直沉默的薛经久，“你还记得上次在网戒中心，咱们遇到的那个电脑高手吗？”
　　薛经久偏过头看他，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没退。
　　“白礼？”
　　“他考进网警支队了，还专门为他弄了个特招。”李终止掏出手机晃了一下，“排查盐厂这事，应该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