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止于久》绾青栀

19、锈色回声谷2 斯德哥尔摩

　　随着“砰”的一声踹门，秦枫毅举枪率人冲进盐厂，“警察！”
　　环顾四周，盐厂空无一人。
　　“找找附近有没有目击人，看来人已经跑了。”秦枫毅指挥着。
　　等众人搜索到二楼里间时，李终止瞳孔一震，墙面上钉着一张照片，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取下又贴回去过。照片上的人他认得——黑色长发，笑容勉强，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灰色，是那个在龙康苑出租屋里自杀的女人。冯珂。
　　照片被人用图钉钉在墙中间，四角各一枚，钉得整齐，像是被认真对待过。照片右下角有一行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小字，字体瘦长，笔画干净：“第一个。”

　　盐厂二楼的空气比楼下更闷，铁皮屋顶被晒了一整天，余温还没散尽，蒸得人头皮发汗。李终止还站在那张照片前面，郑成峰和秦枫毅已经在指挥警员封锁现场、采集痕迹了。
　　秦枫毅蹲在墙角，用手电照着地面上一小片不起眼的痕迹。“这里有脚印，尺码42左右，鞋底纹路是工装靴，左侧边缘磨损严重，走路重心偏外。这人脚踝可能有过旧伤。”
　　郑成峰站在后面两步的地方，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冯珂照片，把冯珂案从简单和秦枫毅说了一遍。
　　秦枫毅听完没说话，目光从照片转到薛经久身上，又转回照片。
　　“第一个。”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声，然后把墙面上剩下那几枚图钉的位置也照了一圈，“如果这是‘第一个’，那墙上应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李终止已经在搜了。他绕过那张钉着冯珂照片的工作台，走到靠西的墙边，手电扫过灰扑扑的墙纸面。那里有几枚图钉留下的针孔，排成两行，间距整齐，明显钉过照片，而且钉过不止一张。他蹲下来看地面，在墙根处找到了一小块撕碎的纸角，边缘有胶痕，像是从照片背面扯下来的。
　　薛经久接过纸角，翻到没有灰的那一面对着光。纸的质地偏厚，是相片冲印纸。“他把其他的照片撕走了，只留下了第一张。”
　　秦枫毅走过来看了看纸角，没说什么，只是让人把它装进物证袋。“先查指纹。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采样，尤其是图钉、工作台桌面、窗台边缘。”

　　从盐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废弃厂区没有路灯，警车的大灯照出一条灰白的水泥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薛经久走在最后面，她没有直接上车，站在车尾的位置抬头看了盐厂一眼。
　　那栋铁皮屋顶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生锈的巨兽。
　　李终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谁都没说话。过了大概二十秒，李终止说：“他之所以把其他的照片撕走了，是因为那些照片上的人还没死。”
　　薛经久偏头看他。车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如果那些照片钉在墙上是一种‘标记’，”李终止继续说，“那撕下来的照片就是他还在追踪的目标。他不想让我们提前知道接下来是谁。”
　　“那冯珂为什么留下了？”
　　“因为她已经完成了。”李终止的声音很轻，“她是第一个。他留着她作为起点。”
　　薛经久没有接话。她转回身看着盐厂方向，目光落在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上。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晚上是你自己选了龙康苑。”
　　薛经久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关了，没让任何人看到。

　　第二天一早，白礼的电话打到了李终止手机上。那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语气很有精神：“我翻了这家盐厂过去三年的工商记录，2019年底报停，之后一直处于‘报停维护'状态，负责人一栏写的是一个叫‘汤海峰’的名字。我查了一下这个人，他的注册地址在——”
　　白礼顿了一下。
　　“合安龙康苑，118号。就是你们之前说的那个小区。门牌号是二号楼三单元。”
　　薛经久听到“二号楼三单元”五个字的时候，后背一层薄薄的汗。那是新案子的案发楼栋。死者住的单元。
　　“汤海峰是房东？”李终止问。
　　“不是房东。”白礼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他是这个地址的注册人，但房屋实际产权在另一个名下。我用权限调了一下——”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产权人一栏是空白的，十年前注销过。按注册制度，这个地址相当于‘三不管’状态。换句话说，如果有人用这个地址登记过什么事，不会有任何人去复核。”
　　李终止挂了电话，和薛经久对看了一眼。
　　“二号楼三单元，”李终止说，“他在用龙康苑当坐标原点。”
　　“那我们查一下温辰江。”薛经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地图，“他住哪？”
　　白礼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更快。中午之前，一份完整的关联地址发到了李终止手机上。温辰江退休前是合安分局的警察，他最后经手的案件中有一个陈年未破的失踪案，失踪者的最后活动范围是——绿溪镇龙康苑。
　　薛经久看了那条信息很久。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面旋转的墙上，所有的案件都在同一个圆心附近打转。圆心是龙康苑。但她有一种直觉：圆心不是那个小区。圆心是她自己走进那个小区的那个晚上。
　　当天下午秦枫毅召集了临时案情会。投影仪上打着一张地图，龙康苑被一个红圈标在正中间，周围五个红点呈放射状分布。
　　“这是我们已经确认的五个关联点，”郑成峰用激光笔点了一下那排红点，“以龙康苑为起点，逐步向外扩散。”
　　秦枫毅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问题是，龙康苑那个小区本身没有侦查价值。人员流动性极大，不设门禁，几乎没人登记常住人口。”
　　薛经久旁听会议的时候，右手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水杯，半杯凉水洒在她裤腿上。她弯腰去擦的时候，李终止比她快一步把纸巾递过来。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腹，她没缩回去，他也没。她擦了裤腿，把湿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子角落，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谢谢”。

　　散会后两人走到走廊上，薛经久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连着好几次。李终止走在她旁边，最后还是开口了：“你在想那条短信。”
　　“你怎么知道？”
　　“你从昨天开始亮屏的频率是平时的三倍，”李终止说，“你以前从来不反复开锁。”
　　薛经久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说‘那天晚上是你自己选了龙康苑’。但他知道那天晚上，说明他当时就在那附近。”
　　“或者他在监控里看到你。”
　　“他见过我。”薛经久停下来看着李终止，“不是隔着监控。他见过我，在我不知道自己被看见的时候。”
　　“我们应该把这个线索告诉郑叔，查查那个手机号。”李终止郑重其事道。
　　“你觉得查得到吗？”薛经久叹了口气，“我怕打草惊蛇。”
　　李终止看着她。走廊尽头的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缘，但她的脸还是冷的。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她手机从她口袋里拿了出来。薛经久一愣，没来得及抢回来，他已经打开了手机，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
　　“你今晚别一个人。”
　　薛经久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鼻梁勾出一小条白线。“你回你的东区。”
　　“我说的是‘别一个人’，不是‘我跟你一起’。”李终止已经转身往楼梯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室友也行。”

　　薛经久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室友孙璎思正趴在上铺刷手机，见她回来了探出半个头：“今天这么晚？”
　　“嗯。”
　　孙璎思看了她一眼，缩回去了。过了五秒钟又探出来：“你脸色不太对，没事吧？”
　　薛经久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没事。”她说完去洗漱间刷了牙洗了脸，躺到自己床上的时候，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没再打开。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她坐起来。动作很轻，床架还是“吱”了一声。她停了一下，等了几秒，确认没人被吵醒，才把脚伸进拖鞋里站起来。换衣服的时候她的动作比平时更快，系鞋带的时候打了个死结，蹲在地上拆了重系。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没有犹豫。看门的保安大叔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认识这张脸，打着哈欠问了一句“这么晚出去啊”，她回了一句“有急事”就出了门。
　　深夜的街道比白天长很多。路灯孤零零地照着，把她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站在路边等了几分钟“滴滴”车，上车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多问了一句：“大晚上的去龙康苑？”
　　“嗯。”
　　“那地方挺偏的，你一个人？”
　　“有人等我。”她撒谎撒得面不改色。
　　司机没再问了。薛经久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物。灯越来越少，路越来越暗。她不知道自己要去龙康苑做什么，但她就是想去，这种冲动没有任何逻辑支撑，像一根线从五个多月前的那个晚上一直牵到现在，她必须回到线头的那一端重新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