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止于久》绾青栀

12、青色瓦砖墙1 网戒中心案

　　呼啸而过的警笛划破沉寂的天空，突兀地响起。郑成峰迈着长腿跨过警戒线，“现场什么情况？”
　　“死者名叫王皓，18岁，男性，被路过的货车司机发现尸体……”警员小张汇报道，“不过，我们都不敢碰他……”
　　“不敢碰？为什么？”郑成峰突然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小张。
　　“这尸体……有电。”
　　郑成峰还没细问，就听到有警员在身后叫唤他。
　　“郑队，有两名学生想进现场，说是来实习的。”
　　郑成峰点了点头，“让他们过来吧。”
　　他跟法医以及痕迹科的警员交代了几句就站在原地等待，率先看到郑成峰的李终止提高音量道：“郑叔，合安区居然还有这么偏僻的地方，荒郊野岭的四周还都是树。”
　　郑成峰没有接话，他看向跟在李终止身后的薛经久，道：“我倒是没看错你们，都拿到了实习资格。”
　　“郑警官，尸体呢？”薛经久和李终止过来的时候被一个不认识路的出租车司机兜兜转转，她疲惫得不想和郑成峰寒暄。
　　郑成峰看出薛经久表情上的一丝不耐烦，也就直奔主题：“送去袁法医那儿了，死者手心和脚底都有电击伤，死前遭受过电刑的折磨，应该是持续的慢性电击导致，具体的致死伤要进一步尸检。”
　　“看来死前一定受了不少罪，必须得还他一个公平和真相。”李终止若有所思。
　　薛经久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听到李终止的话，否定道：“死了的人不需要真相……活着的人，才需要。”
　　李终止不置可否，“郑叔，我刚才看了百度地图，这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是被抛尸在这的？失踪人口上有他吗？”
　　“查过了，没有。”郑成峰赞许地看向李终止，“我们准备找家属了解下情况。”

　　“尸体在山林间发现，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左右，我们今天来，主要想了解一下你们有没有怀疑的对象……比如和谁结过怨，或者经济纠纷？”郑成峰把案情及现场的照片放在桌上。
　　王皓母亲已泣不成声，他父亲隐忍着回答：“我们没有仇家，更没有经济纠纷。”
　　“但是……您的孩子在死前曾经遭受过电刑的虐待，如果不是有很强的个人仇恨，一般的凶手不会这么做，你们……”
　　“那不是虐待，是课程。”王皓父亲低着头沉声道。
　　“课程？”
　　“皓儿啊！”就在郑成峰疑惑时，王皓的母亲突然间大喊一声，捂住自己的脸就往卧室走，呜咽不断。
　　李终止偏头看向王皓母亲的背影，恍然间注意到，离客厅最近的一间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正看着他们。
　　“我们想看看死者的房间。”郑成峰突然起身道。
　　王皓父亲立刻起身拦住了郑成峰的去路，“还在收拾，不太方便。”
　　这一句话激起了郑成峰的怒火，“难道你一点都不想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吗！”
　　李终止趁机走到开了一条缝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了一点，蹲下身温柔地问门后的小男孩：“小朋友……你是王皓的弟弟吗？”
　　“哥哥他治病还没回来，你们见过他？”小男孩腼腆地回答着李终止。
　　“回你的房间！”王皓父亲突然间的一声怒吼，让小男孩受了不小的惊吓，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用力甩了一下门，“砰”地一声，李终止感受到一阵疾风，面前的门关上了。
　　“哎！等……”李终止叹了口气。

　　走出王皓家，三个人脸上都有些愁云。
　　“喂，小赵，我正想给你打电话，”郑成峰刚要拨网警小赵的电话对方就打了过来，“什么？地址发给我。”
　　“查到王皓在不久前，被家人送到过一个戒除网瘾的夏令营。”郑成峰对身后的两个人说道。
　　薛经久对这个案子没有多大兴趣，或许是因为画像侧写派不上用场，“可以直接去调查吗？”
　　“不一定能批到搜查令，就算批到了可能也查不出什么。”小赵刚才在电话里提到，那个戒网中心曾经被怀疑过度治疗，可每次走访，对方都拿出病患亲属签名的授权书来当理由，而且还戒备森严。“我先送你们回学校，这个案子不需要你们跟着，你们等放暑假再正式过来实习。”
　　薛经久难得和李终止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郑成峰的车上一言不发，彼此都知道，这桩案子要结案很容易，只不过如果再放任网戒中心过度治疗，受害者将不只是王皓一个。

　　回到警校时，还没到下午的集队时间，薛经久在两人分别时，忽的停下来问李终止：“你怎么想？”
　　李终止似是知道薛经久想问什么，盯着薛经久看了一会儿才回：“我想，暗访。”
　　薛经久有些惊讶，她刚在车上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对这个案子没多大兴趣，但这个神秘的网戒中心还是激起了她的好奇心。更重要的是，她总觉得，这个网戒中心应该不只是过度治疗，或许是过分虐待，可暗访又谈何容易。“地图上都没有的地方，怎么暗访？”
　　“我有办法。只是……”李终止的办法一个人不可能完成，可是他并不愿意让薛经久去冒这个险，“算了，你不需要知道。”
　　薛经久不知道李终止的办法是什么，但从他的表情来看，这个方法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如果你想一个人去冒险……我，也阻止不了你。”薛经久拍了下自己的头，她真想收回刚才说的那句蠢话，本来是想打消他去冒险的念头的，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讲了，看来自己是真的不擅长讲这种话。
　　李终止看着别扭的薛经久揉乱了头发，含笑抬起了自己的手，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快速放了下来，尴尬地看向了别处，还好薛经久没有看到。
　　没听到李终止的回答，薛经久更尴尬了，“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李终止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薛经久竟然会用一种怀疑的、带着些许独属于女生的娇媚的语气和他说话。
　　他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岔开话题，“快集队了，先走了。”

　　“你怎么有戒网中心的定位？”李终止今天突然间收到薛经久的短信，说是出校找线索，没想到是找到了精准定位。
　　“看来我的方法比你的有效，”薛经久平淡地回，“我无意间看到一个戒网瘾的广告，在网上咨询了一下，好巧不巧，对方的位置就在案发现场附近。”
　　“你假装自己是网瘾少年的妈妈？”不知道为什么，李终止总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设和薛经久很是不符。
　　薛经久忙着在滴滴上打车，似听见非听见地点了点头。
　　这一路上都是李终止在充当人工导航，薛经久第一次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个男生，认真而又严谨。
　　“你真的记忆力超群。”薛经久不自觉地赞扬了一句，她只不过是给他看了眼定位，他就能记得过去的所有路。
　　李终止这才转头看她，带着些许戏谑地问：“你盯着我这么久，就想说这个？”
　　薛经久向来不解风情，她无言地看向窗外移动而过的树木。李终止早已习惯了她的戛然而止，继续指挥着路。
　　刚一下车，视线里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烟雾，突如其来的雨滴顺着枝丫滴落，藏进泥泞的土地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湿的腥味，薛经久感到一丝不适。
　　她跟在李终止身后，踩过坑坑洼洼的土地，转到了一条小湖边，小片的芦苇在风雨中飘荡，蔓延到湖水与土地的交界处。傍湖而立的几栋古屋黛瓦青砖，雕花庭院，重门深处仿佛锁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屋前的水缸里有已经干涸枯萎的莲，趴在污浊的漂着青苔的水上，沿屋檐淌下的雨滴打在水缸里，溅开几点水花。抬头往上看，能看到一块带有“豫章书院”字样的牌匾，角落里已经被蜘蛛织了张大网。
　　前方一百米的地方，一座现代建筑出现在眼前，灰褐色墙壁上狰狞的裂痕，像是老者脸上的沟壑。青色瓦砖墙的底部长期受潮，长满了斑驳的青苔，与豫章书院完全不同的建筑更展现了此处的压抑，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李终止也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了。
　　“比起网戒中心，这里看着更像个监狱。”薛经久看着面前竖立的瓦砖墙以及墙头架起的电网，缓缓地说。
　　李终止一把拉住超过他走在前头的薛经久，“你冲那么前干嘛？老师上课没教你，抓罪犯是警察叔叔的工作？”
　　“我看你比起做警察叔叔，更想做尸检报告。”薛经久怼道，但也没再往前走。
　　李终止一改刚才的说笑态度，严肃地对她说：“说正经的，这次行动没有和郑叔打招呼，如果我们出了事，后果会很严重，你要是想进去，必须跟在我后面。”
　　“你俩什么人？”两个身穿制服、腰带上别着警棍和传呼器的人从网戒中心的边门走了出来，“在这儿晃悠什么？！”
　　身后的声音把李终止吓到了一下，原本让薛经久待在外面接应的想法此刻也无法实现，他故作冷静地回：“呃，是这样，我们是赵老师介绍来的新老师……我姓李，她姓薛。”
　　“新老师？”其中一个瘦高的制服男板着脸问，转头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你去查一下。”
　　“先在那边搜身，然后等着。”他凶巴巴地对面前两个陌生人道。
　　薛经久对面前这个不善的人很是不悦，冷冰冰地开口：“搜身？”
　　“这女人长得真不错，嫩皮嫩肉的，看上去真年轻。”制服男盯着薛经久上下打量了很久，露出稍显猥琐的笑容，“我们这儿进来的都得搜身，别那么多话，脱衣服！”
　　就在制服男的两手要碰到薛经久的衣服时，李终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个，薛老师有怪病，受不了别人碰她……”
　　李终止逐渐增大握力，直到握得制服男变了脸色，才松了力度、笑眯眯地说：“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就算了？好歹也是熟人介绍的……”
　　制服男转了转自己的手腕，愤怒道：“怎么那么多废话！就算是赵老师介绍的，他自己都刚来没几天，凭什么保你们？这都是规矩，不愿意就赶紧滚！”
　　“薛经久，现在怎么办？还没进去就闯祸了，等下姓赵的出来，我们就露馅了。”李终止小声道，“现在撤还来得及。”
　　薛经久双臂交叉，“我可没动手，这可是你这个警察叔叔的锅。”
　　“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现在的处境对我们很不利。”李终止加快了语速，“而且，刚才那个人居然想碰你，不可容忍！”
　　其实，方才薛经久也是胆战心惊的，她随身携带着微型摄像头，如果被搜到……
　　“鬼鬼祟祟说什么呢！”制服男朝他们大吼道。
　　“我保他们！”网戒中心里突然走出了一个身着衬衫西裤的年轻男人，正快速靠近薛经久这边，“我说，我保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