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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灰色的曾经 黑暗的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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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噔、噔、噔”刺耳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薛经久缓缓地睁开双眸。只见一身黑色斗篷,看不见面孔的陌生人向她走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泛着血光的匕首。
薛经久无比惊慌,吓得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乖女儿,你能帮我做件事吗?”浓厚的大叔音传入双耳,似一支支锋利的箭刺穿心头。
“不,你不是我爸爸”,薛经久轻声呢喃,不住地摇着头。
“这可由不得你,你看看你身后是谁。”斗篷人发出渗人的笑声。
薛经久转头,那是……妈妈,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斗篷人攥紧匕首,慢慢地刺向薛经久。
“不——”薛经久惊叫着。
就在匕首快要刺进心脏的时候,薛经久挣扎着睁开了眼,是熟悉的天花板,她半坐了起来,是熟悉的寝室,原来是梦,又是这样的梦。
她早已不记得那是多少个黎明,初二那年她夜夜失眠,闭上眼就是那令人绝望的噩梦,梦里总是鲜血、母亲和父亲。
童年的时光里的那些记忆,似乎是一辈子都放不下的噩梦,薛经久想走出去,却被困在里面,她想放下,却一次又一次提醒着她,刺痛着心房最柔软的地方。
许是最近碰上了两件自杀案,还都与父母有关,让薛经久又回到了被梦魇纠缠的时候。
薛经久八岁那年,那是她最高兴的一年,她回想起的一瞬间,是那个小小的村庄。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成长。那里有无边无际的蓝色天空,有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地。她曾以为,这个村庄很大很大,大到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地方;她曾以为,这个村庄很小很小,小到这村庄容不下她的理想。
就在八岁这年,父亲薛洪军从军队退伍,被分配到扬清刑事警察学院做教官,负责射击和自卫擒敌的教学。父亲入伍的这几年,薛经久和母亲岑晓璐住在乡村里,和外公外婆一起。
虽然在乡村的日子平淡而美好,但自从薛经久上了学,小伙伴都不爱和她玩。薛经久起初不知道原因,偶然之间听到别人说她是“没爸爸的孩子”,自那一刻,薛经久无时无刻不在想父亲。好不容易等父亲退伍了,薛经久终于有了机会离开乡村,过更好的生活。
薛洪军对八岁的薛经久来说,很平凡,好像什么都给不了她,却又什么都给了她。
曾经的如幻繁花开在了黄昏,落日余晖被晚风吹皱在水面上,碎成斑驳陆离的波光。游鱼在水,雁在天,抹不掉,父亲的肩膀。她骑在父亲的肩上看烟花、数星星、喂长颈鹿……父亲总是把她固得紧紧的,黄昏傍晚,父亲背着她走在归家路上。
九岁那年,薛经久上三年级,水声汨汨,晚风习习,好像一切都被抹去了。一切不曾发生,直至它被描述。
薛经久蜷缩在墙角,手臂紧紧地握着双膝。窝坐在角落里的她抑制不住地颤抖,无边无际的恐惧让她不自觉地缩成一团,手指也被自己掐得泛白。
正对她的房门虚虚地掩着,透过来一丝让她感觉到冰凉的白光。她的脸被那光映得惨白,泪痕在她脸上纵横交错,但那双望向房门的空洞的双眼已再流不出泪来。
门外,电视的声音,风扇的声音,砸碎东西的声音,男人的辱骂声,女人的嘶喊声,交织着传进她的耳朵里。
薛经久紧紧按住自己的耳朵。又在打了,她这么想着。
父亲近来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每天花天酒地很晚回家,一回家就对母亲家暴。母亲很体谅父亲,以为他在警校工作不如意,因而几次都忍住了。可谁也受不了每天被打,母亲已忍无可忍。
薛经久内心有种微弱的冲动,她真想站起来,真想打开那扇房门,真想朝他们怒吼几句。可每次,心里豢养的恶魔总会向她轻吟:“别管了,会结束的。”
会结束的,是这样的。
后来,母亲告诉她,其实父亲一开始就是暴脾气,原本以为他当了兵,脾气就会被磨好,这才过了一年,就回到解放前了。
心中苦苦的哀求到底无法再镇压住自己的侥幸,薛经久鼓足勇气从角落里出去拉父亲,可身形单薄的自己只有被打的份儿。身上淤青处传来刺痛,残破手掌遮住想要逃离的黑暗,耳边是躲不掉的咒骂。闭眼,泪依旧翻涌着。
母亲岑晓璐在清晨用冷水冲洗浮肿的脸,深夜用泪鞭割破碎的希望。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结疤又被撕裂,心底的憎恶靠着最后的理智反抗,可身处“家庭”的深渊,无法脱离。
薛经久不止一次地求母亲带她回乡下住,说自己不需要父亲,可母亲却骂她:“都是因为你,要没有你,我早就和你爸离婚了!”从乡村来的岑晓璐没有工作,她只能靠着薛洪军来抚养孩子。
透进房门的白光飘摇闪烁,男人和女人从这头厮打到那头,薛洪军到底是练过的军人,岑晓璐怎么会是他的对手。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风扇摇转的声音还在继续,东西破碎的声音还在继续,就这样过了整整一年。
薛洪军在薛经久四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入狱了,新闻上说他是去年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薛经久看着屏幕上“连环杀人案凶手自首”几个大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自己解脱了。法官给薛洪军判了死刑,鉴于他自首,缓期执行。
四年级的薛经久根本不明白“杀人犯的女儿”的头衔意味着什么,只是学校里的同学再次远离了自己,同学的家长对自己指指点点,这次的原因不是因为没有爸爸,而是因为爸爸是无恶不赦的杀人凶手。
小孩子总是口无遮拦的,“你爸爸是杀人犯”“你看那是杀人犯的女儿”“我妈不让我跟你玩”,学校里不管认不认识薛经久的,见到她总要说上这么一两句,就连老师也不帮薛经久。
她不敢告诉妈妈自己在学校里的遭遇,妈妈找了个便利店销售员的活,她恨不得一天工作二十四个小时,只为多挣一点钱。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薛经久总算换了一所学校上六年级,班级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薛洪军的女儿。登记家庭信息的时候她也不写父亲的名字,仿佛这样,她的生活就真的能重新开始。
可是上天好像就是那么不喜欢她,它只要一见她过得舒坦一点,就立马把她的生活调成困难模式。初一的时候,薛经久因为姣好的容貌被很多男生追,自然引起了众多女生的嫉妒,而这其中,不乏有和薛经久来自同一个小学的人。很快,薛经久是薛洪军女儿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年级,迎接她的,不是鲜花,而是唾沫。
那时候,薛经久才明白,她面对的,是怎样的人生。
被孤立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薛经久已经习惯了,她逼着自己坚强,她起码还有妈妈。
那天,岑晓璐催着薛经久赶紧上床睡觉,薛经久还高兴了一会儿,这是妈妈四年来头一次这么好言好语地关心着自己。之前岑晓璐恨薛经久是累赘,拖着自己让自己离不了婚,薛洪军进监狱后岑晓璐压力大增,在家的时候总会骂上薛经久两句。
薛经久知道这是母亲的发泄,她一直忍让着,她知道母亲的难处,同时,她也感激着,自己的学费和早晚餐,母亲都不曾让她饿着。
她钻进被窝,模模糊糊,世界陷进了黑夜。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她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周围黑暗笼罩,她只能在漫漫长夜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丝亮光,熟悉的白色,熟悉的恐怖。她猛地惊醒,双眼朦胧,起身去隔壁房间找妈妈,她想和妈妈一起睡。
被子是扁的,里面没有人,薛经久喊了几声“妈妈”,却没有人回应。
她开始害怕了,又喊了几声,依旧无人应答。是出去了吗?她心想。
门口的鞋还在原处,应该是没出去,说不定在卫生间。薛经久站立在卫生间的门口,她不敢打开那扇门,她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手颤抖地握上了门把,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啊——”薛经久本能地尖叫。
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岑晓璐躺在里面,已没有了气息,台盆上放着一盒“头孢克肟分散片”和一瓶二锅头。薛经久的手在触及岑晓璐鼻子的时候不住地颤抖,直到她怎么都摇不醒,怎么都唤不醒。
不知过了多久,薛经久想起来要报警,打完电话后的她木然地下了楼,站在马路旁,夜风吹动她的睡衣,她瑟了瑟,感到有点冷。月亮不在了,在明亮的路灯下隐约看到一帘帘如薄纱般的雾,似真似幻,若有若无。夜,吞噬了她的呜咽。
再后来,外公外婆从乡村赶来替女儿收拾后事,照顾薛经久的重担落到了两位老人身上。薛经久说自己想辍学去打工,被外婆训斥了一顿,“就是借钱也要供你读书!”
外公外婆没什么文化,没有办法辅导薛经久的学业,一切只能靠她自己。此刻的她仿佛才受到了上天的眷顾,外公外婆成了征拆迁房屋的农户,分到了拆迁房。他们把房子租了出去,加上自己的退休工资,日子还能过得去。
薛经久自然知道他们的不容易,她不顾学校里旁人的眼光,拼了命学习。
只是梦魇没有放过她,她时常会梦到白光。眼前光突然开始扭曲,扭曲成了一个光圈,忽远忽近,又开始像水一样,聚散成各种形状,最后,汇成一个人脸样的图形。
薛经久感觉这脸异常地熟悉,她想逃跑,却被光紧紧围住。
人脸样的图形开始哀嚎,渐渐显露出轮廓、颜色,开始变得立体、真实。
它变成了一个女人,一个双眼失神,手腕正在滴血的女人。
只不过一秒,女人就已经来到了薛经久的面前,她的眼里流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可突然,女人发出了尖细的嚎叫,身后一只巨大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往身后的黑暗里拉扯。
薛经久神色恐惧,尝试着伸长手臂去抓住可怜的女人,可什么也没抓住。
她脚底一滑,跌进了无边的深渊。
无数次的,薛经久猛然惊醒,无数次的,她用手擦了擦眼睛,果然发现自己又哭了。
耳机里放着韩红的《天亮了》:“这是一个夜晚天上宿星点点,我在梦里看见我的妈妈,一个人在世上要学会坚强,你不要离开不要伤害,我看到爸爸妈妈就这么走远,留下我在这陌生的人世间”,一句句歌词直击心扉,不经意间染湿了枕头。只不过,歌词里的“就是那个秋天再看不到爸爸的脸,他用他的双肩托起我重生的起点”对薛经久来说,是另一个意义的“重生”,是另一个意义的“看不到”。
歌曲背后的感人故事是在缆车下滑即将坠地的那一瞬间,父母用双手托起一个奇迹。可自己的父母……直到高中之后,薛经久才偶然得知,吃头孢之后立刻喝酒,会产生双硫仑样反应。它会导致机体发生生命危险,主要导致心脏的骤停、呼吸的骤停,死亡率在50%-80%左右。再加上母亲割腕,即使没割到动脉,也足以……
薛经久眨了眨眼睛,自己曾经以为的,妈妈是因为喝醉了酒无意识才自杀的,这种想法是多可笑。
天真的亮了,层层的黑却依然萦绕在薛经久的周围,她下了床,见室友都在熟睡,兀自走到了窗边。手不自觉地抚上了窗,蓦然间,一种对黑夜的恐惧漫上了她的心头。
或是因为刚才又回忆了一遍那段黑暗的过往,薛经久的手都有点颤儿。
缓缓打开窗,不由自主地,她渴望阳光的温暖,渴望阳光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