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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客栈惊魂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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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雁扶着云潇潇磕磕绊绊跨进东风客栈即将打烊的大堂时,正搬着把椅子往桌面上扣的店小二吃了一惊,只见来的两人风尘仆仆,气喘吁吁,虽然一个持刀,一个佩剑,但发丝凌乱,面色惨白,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丝毫没有他平日里见到的江湖侠客那般风流潇洒。
“哎哟,两位客官,您二位这是……”
姚雁环视一周,见大堂灯火昏暗,仅有一盏掌柜的烛台亮着忽明忽暗的火苗,已猜到这客栈快要打烊了,急忙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往那店小二手里一塞,道:
“劳驾这位小哥,给我们一间上房。”
那店小二直愣愣地接过银子,虽然已经哈欠连天,但也算是深更半夜天降横财,立刻咽了咽口水,频频点头招呼道:
“好嘞,您二位楼上请!”说完,店小二将抹布往肩上一搭,朝楼梯间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姚雁立刻扶着云潇潇上楼,然而这寻常人都能轻快上下的木质楼梯,在身受重伤的云潇潇脚下就跟生了荆棘般,每一步都宛如行走于刀尖之上,云潇潇的脸色白得吓人,姚雁则大汗淋漓,死死咬住嘴唇,纤细的胳膊隔着衣服隐隐抽筋,愣是一步一个脚印把云潇潇连推带拽地运上了二楼,看得那店小二满脸鄙夷,心道:
“这七八尺高的男人怎么这么不顶用,活像个病秧子!”
不过这话他自然是藏在肚子里,脸上还是笑嘻嘻地跟着两位金主上了楼,习惯性地说道:
“两位客官,这大半夜的店里人手少,若是需要什么,不妨现在和小的讲了,一并给两位准备齐全……”
姚雁好不容易把云潇潇送进了房门,先扶着他在一张竹椅上坐下,然后才走到门槛处,一手扶着半掩半开的门扉,有气无力地对店小二吩咐道:
“你准备些干净的帕子和清水来,快。”
那店小二见这眉清目秀的姑娘精疲力竭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腰间别着的佩刀,再琢磨一番她要的“帕子”和“清水”,约莫也猜出来铁定是那男人受了重伤,凭借多年迎来送往的经验,这年轻小厮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惶恐的想法从脑子里一闪而过——这两人该不会是被仇敌追杀吧?不然怎么这么狼狈……要是这样,这客栈岂非可能遭遇池鱼之殃?
姚雁见这店小二一双眼珠子四处乱转,却没接自己的话,催促了一声:
“还不快去!”
她虽然生性温婉,可到底是江湖第一大帮派的掌门千金,训斥起人来柳眉倒竖,目露精光,说话音量虽不大,语气里却自带一股威严,那店小二一哆嗦,想着客人已经进了门,再打发也晚了,只好连连点头赔笑,一溜烟跑下楼了。
清水和帕子来了以后,姚雁直接打发走了店小二,随即关上房门。那店小二本来瞌睡虫满脑子飞,被突如其来的一对江湖人惊醒,又心思乱转猜想他们是不是躲避仇家,却发现那女客官竟然没像烂俗话本里写的那样“叮嘱店家莫要泄露二人行踪云云”,突然就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浪迹江湖的人,谁身上没几个刀疤?因此,一颗心沉沉落地,忙碌了大半天的疲惫感席卷全身,这小二哥也打算回到自己的小杂物间幽会周公了。
小二哥在毛巾上搓了一把手,刚想吹灭掌柜烛台,却突然听到“吱呀”一声,好似门开的声音,他打了个激灵,转身回头,还来不及看清进门的客人,脖子上就传来了一片冰凉的触感——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刀正与自己爬满鸡皮疙瘩的脖颈亲密接触。
“呃……”店小二只觉得全身上下都翻涌着寒意,上下牙齿不住打架,平日里伶牙俐齿,此刻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他那双滴溜溜的眼珠此刻如死鱼目似的盯着持刀之人,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嘘——”那人单手抬刀横在他的喉咙前,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
“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住店?两人年纪轻轻,男的受了重伤,女的……”
“有有有……刚,刚刚才上了二楼的客房……”那店小二不等来人说完,就已经不打自招,还晃晃悠悠伸出一条手臂指着二楼左数第三间房门。到底是升斗小民,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就足以忘记所有的理智与道义。此刻,哪怕是丝毫武功不会的店小二,也能感受到来人身上凶神恶煞的杀气。他做长工的客栈开在燕山脚下,平日里没少见过喊打喊杀,吹鼻子瞪眼的武林人士,可这位三更半夜摸进来的年轻男子,分明有一种阎王索命的气势。直觉告诉可怜的店小二,这哥们不好惹,宁肯出卖了那对苦命男女,也不能得罪这个来路不明的罗刹。
果然,那男子听到小二哥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连带着那本来垮下来的眼角也重新翘起,露出一种得意洋洋的喜悦之色。他缓缓将刀从店小二的脖子前拿开,似乎根本不担心这人会大喊大叫打草惊蛇,而店小二才从鬼门关里绕了一圈,此刻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见那人没有一刀抹了自己,双腿不住哆嗦着爬到了柜台后面,这才发现裤/裆间湿凉一片,真真切切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屁滚尿流。
而就在店小二拼命找掩护之所的时候,客栈的门轰然大开,两路头绑黄巾,手持尖刀,训练有素的年轻汉子鱼贯而入,在那最先进来的男子指挥之下,悄无声息地包抄了客栈大厅的四个角落,然后一小队人窸窸窣窣上了楼,像展翼的飞蛾般自动分成两路,侧着身子贴在了左数第三间房门的东西两边墙面上。
那店小二木讷地看着转瞬间人满为患的小客栈,头还晕晕乎乎,就再度听到了今晚让他条件反射冒冷汗的开门声,他下意识地一哆嗦,却见这次开的门在二楼,从里面走出来一位身材颀长面容姣好的女子,正是他刚刚招呼的那位女客官!
“师妹,师父叫我接你回家。”那刚才还跟索命鬼似的威胁他的男子,此刻见了那女子,眉目无端柔和了七八分,连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这男子正是卓雄,而出来的女子自是姚雁。她万万没想到,卓雄竟会撇下内伤深重的父亲,带着祁山精锐一路追她至此。
“爹叫你来的?”姚雁冷声问道。
卓雄和气地笑了笑,说:
“是啊,师父他老人家很想你,说你们父女间大概有些误会,想请你和云大侠一同回去。”
“哼,不可能。”姚雁冷哼一声,一双杏目睥睨着楼下的卓雄。
卓雄见姚雁态度强硬,油盐不进,脸上佯装的笑容渐渐收拢,沉声道:
“师妹,云潇潇在房间里吧?”
“是又怎么样?你想进去杀他,得先踩着我的尸体!”姚雁边说边从墙角处拖来一把长凳,恰好挡住了客房房门,身子往上一坐,一条腿抬起搭在另一条腿上,右手扣住刀柄,左手握住刀身,横放于胸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师妹!”卓雄见状,眉头紧蹙,鼻孔里哼着粗气,好像快七窍生烟了。
然而姚雁看着包围在自己两侧以及楼下的师兄弟们,就仿佛面对千军万马仍旧泰然自若般,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冷冷道:
“师兄,带着你的人,回去。”
一直蜷缩在柜台底下的店小二,只能探着半个脑袋悄悄观望眼前的局势。所谓现实远比话本精彩,自诩为阅人无数的小厮仰头看着二楼长廊里的美人,心中不住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这小娘子看上去温婉可人,礼教兼具,撒起泼来也跟棵定海神针似的,唬得这一帮精壮汉子动都不敢动。嗯,果然是英雄不分性别,巾帼不让须眉!
只是,卓雄显然没那么好打发。他虽不敢动手伤了姚雁,却也不甘心就这么一走了之,环视一周后,突然放声大喊:
“云潇潇!”他这一嗓子,那就像鸡啼报晓,爆竹升天,顿时噼里啪啦炸出了左邻右舍一干住店的客人。
店小二脑门子的汗一股脑泼下来,快把衣襟打湿成浴巾了,心里默默哀悼:完了完了,满客栈的生意全完了……然而,接二连三推开房门的旅人,甭管是江湖人、生意人,还是读书人,竟都跟吃了哑药般只往外面瞅了一眼,就纷纷闭窗落锁,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该干嘛干嘛去了。
这遭人偷袭,四面楚歌的小客栈,竟然难得没有兵荒马乱,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那店小二睁大了眼睛,心想是不是掌柜的祖坟冒了青烟。然而,他还来不及慢慢品味其中奥妙,就听到一连串令人抓耳挠腮的辱骂声爆裂开来,弥漫在客栈的每一个角落,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云潇潇,你要是个男人,就赶紧滚出来!让个女人在门口给你守着,你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你还是男人吗?!怎么,你窝囊了?认怂了?胆小如鼠了?哈哈,什么义薄云天,敢为人先的云大侠,根本就是欺世盗名,狗屁不如……”
卓雄的骂话越来越难听,连不怎么自诩“男子汉大丈夫”的店小二也觉得有些难堪了。然而,不管是被吵得根本睡不着但依然拼了命装聋作哑的其余客人,还是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祁山派弟子,全都静静地承受着卓雄这堪比“泼妇骂街”的义愤之词,谁也没有开口阻拦,包括处处维护云潇潇的姚雁。
大约骂了一盏茶的功夫,屋里屋外啥动静也没有,卓雄觉得口干舌燥,停了一会儿,但一双虎目还是怒气冲冲地盯着姚雁。
“骂,你继续骂呀,怎么不骂了?”姚雁换了右腿搭在左腿上,以手肘撑着膝盖,手里仍旧握着刀,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卓雄,“我还想继续听呢。”
听说,英雄豪杰都能忍常人之不能忍,这位女侠英姿飒爽,气吞山河,连这般糟心窝子的羞辱都能承受,还能面不改色甚至厚着脸皮请人家继续破口大骂,绝对不是易于之辈,慎哉慎哉。店小二暗暗吞了吞口水,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继续被迫围观这场午夜惊魂的闹剧。
“你!”卓雄气得嘴唇发抖,牙齿上下一磕,连舌尖都咬出血来。然而,他纵然有千万个想把云潇潇碎尸万段的冲动,却不敢上前一步——因为,他不能伤到姚雁。
双方僵持了大约有一个时辰,有些定力不够或者体力不佳的祁山弟子,站得腿都发麻了,奈何碍于大师兄卓雄的威严,只能咬牙支撑着,但或多或少都把身体往墙面靠紧了些,算有个支撑。而那些在一楼角落里站岗的弟子,也都悄悄扶着门把手或是桌椅板凳的边角,想缓缓力气。
这一夜过得无比漫长,五更声已起,店小二虽然惊魂未定,奈何毕竟不是铁打的血肉,此刻也耷拉着眼皮将睡未睡,只靠一点机警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免得待会这群不速之客心情不好突然发难,把他一刀砍了都魂在梦中,死得浑浑噩噩。
卓雄挺直了身板和姚雁对峙了许久,两人的脸上全部写满了倔强,这一点倒很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这中途卓雄开口骂了不下十余次,连掌柜壁橱里的陈坛佳酿都被几个机灵的祁山弟子搬了来孝敬给大师兄润喉,然而姚雁却始终不还嘴,也不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卓雄吐唾沫星子,一双耳朵把他的污言秽语全都当成穿堂风,左边进来右边出。
终于,咄咄逼人的一方耐心耗尽,卓雄穿着窄袖,手臂一挥,挥不出长袖飘飘的潇洒,却挥下了桌子上没擦干净的油渍残渣,扑得旁人一鼻子腌臜,然后咬牙切齿地道:
“哼,我就不信你能护他一辈子!”
姚雁不发一言,双目却炯炯有神,瞪着卓雄,她清丽脱俗的眼睛恰似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潭,尽数吸纳了对方的狠戾之气。那眼神清明而坚定,似乎在无声无息地发誓:
我就是要护他一辈子。
卓雄只觉胸口翻腾,一股闷气从胸腔直抵咽喉,几欲破空而出,前几日在燕山受的旧伤跟翻旧账似的汹涌复发,真不知道这股火气算是新仇还是旧恨。他强按下心中郁愤,嗓子眼里的一口腥甜愣是被他咽回了肚子里,抬手招呼:
“走。”
此字一出,楼上楼下的祁山弟子如蒙大赦,纷纷赶场子似的撤了武器,楼上的齐刷刷往楼下跑,踩得那脆弱的木制阶梯吱吱呀呀好似快要断筋折骨的老人家,楼下的更是一窝蜂涌向了客栈大门,跟一群野鬼似的片刻间便消失在小客栈阑珊的烛火之中。
有惊无险、逢凶化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店小二看着一群杀气腾腾的江湖汉子鬼魅似的进来,又离魂似的出去,只觉得自己在阎王爷的家里坐了回客,三魂七魄不晓得还全不全,只能拍着自己的胸口,默念着他所知道的为数不多的一些成语和俗语,伸出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抹了好一大把冷汗,然后浑身跟散了架似的,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