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拳脚见真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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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潇潇和姚雁入住宰相府三天后，欧阳清威风八面地领着二皇子杨隆与将军府的二小姐凤凰走进了自家府邸。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来到云姚二人入住的客房院内，欧阳清刚想抬手敲门，却被凤凰一把拦住。
“怎么啦？”欧阳清顶着一双眯眯眼，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似的瞅着姿态略显扭捏，还在使劲撇嘴的凤凰。
杨隆也好奇地看着凤凰，只见她粉嫩如春的脸上染着莫名其妙的红晕，好似如临大敌般站在门口的走廊里踟蹰不前，伸出一只胳膊拦下欧阳清后，又双手揉搓，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接着以细如蚊蝇的声音对两个哥们道：
“那个，里面住的真是云大侠？”
欧阳清昂首挺胸自信满满地答道：
“那当然。”话音刚落，他瞧见凤凰这副紧张兮兮的神态，眼珠子一转，突然就想明白了，笑道，“要见到传说中的大英雄，你该不会害怕了吧？”
“怕，我……我怕什么？！”凤凰佯装镇定，可是明明连嗓音都有些颤抖。
杨隆经欧阳清这么一点拨，又见凤凰欲盖弥彰的样子，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陪着嘲讽道：
“哟，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凤凰小姐，竟然也有怂的时候。”
“你说谁怂呢！”凤凰还没忘记方才杨隆成为她手下败将的事实，双手叉腰，仰起脖子就冲金玉之躯的二皇子喊道，“你还不如我呢，打架就没赢过我，我要是怂，你岂不是怂怂！”
两人被她这一时起意编出来的“怂怂”二字逗得一时没绷住，哈哈大笑起来，不料就在这时门却开了。
“云大侠！”欧阳清反应极快，一瞥见从门槛后面跨过来的身影，就立刻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君子风范，拱手施礼。
云潇潇和姚雁并肩走了出来。云潇潇的脸上已有了血色，脚步也不再虚浮，穿着一身紧口白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如蝉翼的黑纱外套，抬脚跨出了房门，先抱拳向欧阳清回礼，接着目光在杨隆和凤凰两人身上逡巡一番，问道：
“这两位是？”
欧阳清刚想开口介绍，突觉耳边一阵疾风刮过，他还来不及反应，杨隆已经大喝一声：
“凤凰！”
然后，欧阳清只觉得耳畔响起了金石撞击之声，有人牵着他那上等锦缎的广袖往后退去，他那庞大的身躯也只好踱着小碎步跟着一并倒退，直至退到一根大柱子底下，欧阳清这才发现拉着他的人竟然是杨隆。
“怎么回事？”欧阳清一脸懵懂地看着杨隆，杨隆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斜前方。欧阳清顺着杨隆的目光往外望去，哟，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这方才还娇羞忸怩的凤凰，怎么手里拽着一把剑，横劈竖砍地招呼到云潇潇身上去了！
然后，欧阳清察觉到杨隆一只手按着自己腰间的剑鞘，可那剑鞘里头却是空的，敢情方才那阵风就是凤凰强行夺取杨隆佩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云大侠造成的？不懂武功的欧阳清一边胡乱猜测，一边睁大了眼睛盯着面前实力悬殊的战局。
凤凰手持皇子佩剑，招式辛辣迅猛，又借着她身形小巧，不断腾挪斗转，变换步法，上蹿下跳跟个猴子似的，那把杨隆平常从不离身的祥龙剑此刻跟镀了金的闪电般，频频在空中划出一道接一道金灿灿的光环，跟随着凤凰那身珠光宝气的黄金百褶裙一并翻飞，好看是真好看，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杂乱无章。
而云潇潇手无寸铁，甚至连双手都背在身后，气定神闲地沐浴在凤凰的剑光大盛之下，不慌不忙，连躲闪的动作都轻飘飘如羽毛浮空，不着痕迹。他那一身黑白衣衫，在悠然写意的动作之下，宛如饱蘸墨汁的毛笔氤氲出一副空旷辽远的水墨画，每一次看似轻巧的偏头、侧身、下腰，都好像大师执笔挥斥方遒，于空白的宣纸上勾勒出山川河流的痕迹，不动声色，浑然天成。
“绝了，这样的轻功，这样的身法……”杨隆痴痴地看着眼前酣战的二人，眼珠子都快飞出眼眶了。
欧阳清虽然看不懂二人过招的门门道道，但只瞧见凤凰拼了老命把剑往人家身上刺，人家云大侠却总能云淡风轻地一一化解，连一根手指头都没露过头，他那薄如蝉翼的黑纱外衣随风摇摆，衣袂翻飞，可凤凰气势汹汹的剑却一次都挨不着人家的衣角。
“哎，真是不自量力。”欧阳清叹了口气，可惜杨隆看的太入迷，没给他什么反应。百无聊赖的欧阳清又偷偷瞥了一眼站在廊下观战的姚雁，她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也不知道这两位贵客今天突然遭遇如此无礼的“接待”，会不会笑话他们官家子弟忒没素质。
然而，欧阳清还来不及把这些后续的烦恼想个明白，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嘶叫，然后就见到凤凰摆了一个大马趴的姿势，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剑柄，然而整个人却呜呼哀哉地嚎了起来，许是因为体力不支或者被什么东西绊倒，直接摔到地上了。
“姑娘！”云潇潇一惊，刚想上前去扶，突然眼前剑光一闪，他下意识地旋身后退，然而右臂传来一阵细微的撕扯感，他低头一看，凤凰的剑竟然划破了他的袖子。
“凤凰！”
“云大侠！”
焦急的声音双双响起，杨隆和欧阳清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欧阳清喊的是凤凰，因为他竟然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小客人险些伤了另一位客人，这让他一张肥脸往哪里搁啊。杨隆喊的是云大侠，因为他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比武深深吸引，对手无寸铁却差点就可以全身而退的云潇潇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因此他最后“晚节不保”还是被割破了衣服，自然让杨隆很不服气。
“凤凰，你怎么能使诈？”还不等欧阳清这个出口成章的大才子说话，杨隆就已经迫不及待秋后算账了。
凤凰吐了吐舌头，低声说：
“我……我不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云大侠吗？”
“那现在你看出来了吗？”杨隆没好气地问。
“看出来了。云大侠果然名不虚传！”凤凰转身对云潇潇比了一个大拇指，先是笑得两眼星亮，后来看到云潇潇右手肘的袖子破口，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低下头去。
云潇潇的衣服虽受了点委屈，人却毫发无伤，只是对这猝不及防的偷袭感到莫名其妙，又见这新来的两个面孔跟在欧阳清旁边，一时不明所以，茫然地接了话：
“姑娘过奖了。不知这二位是？”他边说边看向欧阳清。
欧阳清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慌忙介绍道：
“啊，云大侠，这位姑娘叫凤凰，是本朝大将军凤之山的女儿。这位是杨隆，是本朝——”
“咳咳，”杨隆突然截断了欧阳清的话，“是本朝第一大才子欧公子的好朋友。”
欧阳清看了一眼杨隆，而杨隆则背负双手，在后面扯了扯欧阳清的衣袖，欧阳清旋即了然，也顺着话头道：
“是啊是啊，杨隆和凤凰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两位酷爱习武，听说云大侠在这里，就很想来一睹大侠风采。凤凰性情顽劣，方才冒犯了云大侠，还请大侠勿要见怪。”
凤凰瞪了一眼欧阳清，却也没像从前直接把话给他怼回去。
云潇潇自是豁达，抱拳向凤凰和杨隆施礼，道：
“无妨。见过凤凰小姐和杨公子。”
姚雁也跟着施礼，仿佛丝毫没有因为刚才凤凰的突袭而产生任何不快。凤凰已经盯着云潇潇打量了半天，只见他长身玉立，英俊潇洒，方才较量便已知自己和他的水平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然而这人武功出神入化，性格却极为随和，纵然被无礼偷袭，此刻也依然笑得温暖宜人，“大侠”二字，果然名不虚传。
她看了偶像半天，这才把水灵灵的眼珠子转到一旁的姚雁身上，但见这位姐姐身材窈窕，面目清秀，可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却不是寻常大家闺秀身上应有的气质，然后又瞥见了她腰间的佩刀，心里便有了计较，绕着姚雁转了一圈，最后站到人家跟前道：
“这位姐姐也是习武之人吧？”
姚雁被凤凰全方位无死角看了个遍，却也不恼，笑着答道：
“是啊。”
欧阳清见凤凰对两位贵客也跟对自己人似的，礼数涵养一概忘到了九霄云外，急得直跺脚，连忙上来继续介绍：
“凤凰，杨隆，这位是姚雁姑娘，是祁山派掌门的千金。”
杨隆大大方方施礼，和姚雁打了照面，凤凰则疑惑地摇了摇脑袋，道：
“祁山派？我记得云大侠是燕山派的吧？”
“是。”云潇潇道。
“祁山派和燕山派不是一向不和吗？你们两个怎么会走到一起？”凤凰快人快语，边说还边拿手指一左一右点兵点将似的把云潇潇和姚雁戳了一圈。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均面色微变，杨隆第一个出声：
“凤凰，别乱说话！”
凤凰却丝毫没察觉出自己这话有多么煞风景，继续大喇喇地道：
“怎么啦？我又没说错。”
欧阳清和杨隆的脸色沉得快要下雨了，拼命给她递眼色，可凤凰却神经大条视若罔闻，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突然双手一拍，几乎原地蹦跳了一下，道：
“哦，我知道了——”她又再次伸出手指在云姚二人身前划了一道，“你们两个一定是情侣吧？是不是家里长辈不允许你们在一起，你们就偷偷跑了出来？”
这时，杨隆和欧阳清傻傻地对望一眼，脸色已经变猪肝了。
姚雁和云潇潇也对视一眼，气氛陡然间有些尴尬，然而姚雁却率先弯起嘴角，笑着对凤凰道：
“凤凰小姐真是冰雪聪明。”
欧阳清的冷汗顺着脖子一直渗进了衣领里，暗自庆幸姚雁是个大方得体有涵养的姑娘，云潇潇更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谦谦君子，否则凤凰这口无遮拦的野丫头恐怕此刻已经要被人下逐客令了。
猜对了的凤凰此刻的嘴就跟抹了蜜一样，她站远了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并肩而立的云姚二人，接着托住下巴不住感叹道：
“哎呀，你俩看着可真般配，我今天算是知道了什么叫神仙眷侣了！”
听着凤凰一个人自我陶醉般说着女孩子家不适合说的话，欧阳清和杨隆真想找个地缝 钻进去。然而，有人却听了很受用。
“凤凰姑娘快人快语，真让人喜欢。” 姚雁的眼角也染上了笑意。尽管凤凰说话直来直去，甚至不考虑他人的感受，但她最后这句话却甜进了姚雁的心坎里，以至于之前暗算云潇潇，不做铺垫就挑明祁山派和燕山派的矛盾，以及直截了当扒开她和云潇潇的关系这些“无礼之举”都变得风轻云淡了。
凤凰浑然忘却了欧阳清和杨隆的存在，十分自来熟地蹦跳两三步，跑到姚雁身旁，一手搂住了她的胳膊，笑眯眯地说：
“那你的武功也一定很好吧？我听说祁山派的刀法，燕山派的剑法，代表了当今武林在刀剑武学上的最高成就！”
“姑娘过誉了。”
凤凰抬头看了一眼比她高半个头的姚雁，又绕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比姚雁又高半个头的云潇潇，然后好奇地问道：
“你和云大侠的武功，哪个厉害？”
姚雁赧然一笑，道：
“自然是他了。”
凤凰“哦”了一声，然后攥紧了姚雁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黏在她身上，宛如小女孩撒娇般道：
“但我想你的武功肯定比我好很多，你做我的第六个师父好不好？”
姚雁微微一怔，没料到这姑娘竟然直接就要拜师了。不过凤凰眨巴着她那双灵气逼人又楚楚动人的大眼睛，着实让人不忍拒绝，因此姚雁点头道：
“好啊。”
杨隆趁机终于插上了话，“第六个师父？你已经有四个师父了。第五个师父你还没拜呢，怎么就成第六个了？”
凤凰转身对杨隆翻了个白眼，然后松开姚雁的胳膊，又绕到云潇潇身边，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道：
“第五个师父，我是留给云大侠的！”
众人呆愣片刻，云潇潇更是不知如何作答。他自己本是燕山派的徒弟，按照门规，并没有收徒的资格，此刻却被一个小姑娘一口一个“云大侠”喊得头戴高帽，还转眼间要成为别人的师父了，真有点措手不及。
然而凤凰连让他考虑的时间都不给，直接双膝跪地两手撑身，弯腰匍匐下去行了一个三叩九拜的大礼，连连喊道：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欧阳清和杨隆直接被这举动惊得一动不动了，跟被钉子钉住了似的。云潇潇则吓得双腿发软，连忙弯下腰来请凤凰起身，他区区一介草民，现在还是燕山派弃徒，被将军府的千金小姐这么一顶礼膜拜，非得折了他的寿不可。
姚雁也跟着扶起凤凰，见这小女孩心性单纯，待人热情，也不好意思泼她冷水，只能替云潇潇模棱两可地答应了：
“凤凰小姐想跟我们学武功，得空了我们给你耍几套招式便是。我们江湖中人，不讲究繁文缛节，可千万别再行跪拜大礼了。”
凤凰一听到“江湖”二字，整个人都激动得跟快燃爆的烟花一样，睁大了眼睛，兴奋地问道：
“我也很向往江湖上快意恩仇的生活啊！你们是不是经常行走江湖？带上我好不好？”
这话一出，杨隆和欧阳清几乎快晕过去了。姚雁和云潇潇也是一愣，没想到这位官家小姐竟然还是个江湖迷，但这种要跟着他们一起闯荡江湖相依相伴的要求，却不能随随便便允诺了。因此二人对望一眼，眼神颇为无奈。
姚雁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反应过来，道：
“江湖里尽是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玩的？”
“不啊，江湖上可热闹了。能见到各种各样神通广大天赋异禀的能人异世，还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做个人人称颂的大侠，甚至还可以劫富济贫扶危济困做个举世无双的雅贼，哎呀呀，好多好玩的事啊……”一说起江湖，凤凰的眼睛里几乎生出了一汪清澈的泉水，水中倒影全是她可望不可即的江湖梦。
可她没见过刀光剑影下腥风血雨尸横遍野的惨状，没见过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最后满门覆灭的凄凉，也没见过宝刀未老而英雄迟暮美人垂泪的黄昏。少女心中的江湖，美好得如镜中花水中月，因为她从来没有闻过那花香，捧过那月亮。而只有真正涉足了江湖的人，才知道这些所谓的倚马斜阳浪迹天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要付出多沉痛的代价。
譬如因为门派对立而不得不私定终身的云潇潇和姚雁，这一路走来磕磕绊绊东躲西藏，甚至在江湖上已没有容身之地，才不得不栖身于庙堂之下，做不知何时能见天日的笼中鸟。他们背后的辛酸与付出，这个锦衣玉食的将门小姐，又如何能理解呢？
好在宰相府的主人欧阳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已察觉出任由凤凰这么叽叽歪歪喋喋不休说下去，只会打扰两位贵客的清修。而今天闹哄哄地折腾了半日，夜色都快爬上屋檐了，他借着天色已晚的说辞，赶紧让杨隆送凤凰回家了。
而云潇潇目送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潇哥，你怎么了？”姚雁见他神情似有恍惚，以为旧伤发作，关切地上前一步，挽住了他的胳膊。
云潇潇摇头，道：
“没有。我没事，只是想起了师父，还有师妹。”
“你是说你的师妹青蜂吗？”姚雁记得青蜂，第一次跟着父亲上燕山时，她见过那个站在云潇潇身后的清丽少女。
“是。”方才凤凰叽叽喳喳的样子，像极了总爱缠着云潇潇说话的青蜂，“不知道她从白龙寺回去了没有。她若知道了我的事，一定很伤心。”
姚雁牵了牵嘴角，却不知该说什么，静默片刻，突然幽幽道：
“你师妹，对你很好吧。”
“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燕山派，我和她关系最好。”云潇潇一边说，一边回忆起了和青锋在后山练剑的美好时光，连眼神也温柔了几分。
“她一定很喜欢你。”姚雁轻声说道，却不看云潇潇，而是和他一样，将目光投向深远的天边，看月色一点点为雕梁画栋勾勒出银色的翘角边缘。
云潇潇一愣，侧过头来看着姚雁，突然语气有些慌乱：
“我把她当妹妹一般看待。”
姚雁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从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她竟然看到了一丝焦急，丝毫不像素日里沉稳淡定的云大侠。她噗嗤一笑，柔声说：
“我知道。”
云潇潇见姚雁如此反应，松了一口气，老老实实交待：
“你知道就好。我还担心你会误会……”
姚雁的笑容中夹带着一丝促狭，道：
“想不到堂堂云大侠，也能揣摩女儿家的心思。”
云潇潇察觉到姚雁在拿他说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伸手将姚雁揽进怀里，二人依偎着站在庭院里看月华漫天，清辉灼灼。这一夜平静无风，只是云潇潇不知道，在京城的一家小客栈里，青蜂也正抬头看着明月皎皎，黯然神伤。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拳脚见真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