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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痴人有痴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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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繁华好似一场盛世卷轴,在青蜂的眼前徐徐铺展开来。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孤身一人来到大师兄口中“热闹无双”的京畿重地,只是眼下任凭车马走卒川流不息,酒肆茶楼欢笑不绝,她心头空落落的,眼神也空洞洞的,仿佛三魂七魄被挖走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撑不起精气神的空架子。
青蜂一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一边回忆着自己在白龙寺的那段时光,整个人看着魂不守舍,宛如疯状。更可笑的是,但凡遇到和她擦肩而过的人,她都下意识地拦住人家,没头没脑地问一句:
“你知道皇宫在哪里吗?”
被她拦下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跟活见鬼似的瞅着青蜂,忙着赶路的直接说“不知道”,有心数落的则多嘴道“皇宫?你去皇宫做什么?皇宫是你这种乡下丫头能进去的吗?”总之,青蜂接连问了七八个人,都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心头涌过一阵又一阵失望,夏日炎热的风打在她脸上,跟一股子灼热的巴掌,烧得她吹弹可破的皮肤生生发疼。这几日她省吃俭用住在繁华地带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四处打听皇宫的位置,可不管是店家还是路人,都把她当疯子,不是敷衍就是嘲讽,让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姑娘数日之内看尽了人间百态。
可是,她不甘心如此放弃,尽管整个人跟孤魂野鬼似的飘在这陌生的繁华街道上,她却总还是坚信自己只要再多走一步,就能摸到皇宫的大门。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究竟会通往哪里。
正当这看上去失魂落魄的姑娘似乎走投无路时,她突然听到了前方传来阵阵打斗吆喝声,身边陆陆续续有寻常百姓穿梭而过,迈着小快步蹿上去看热闹。青蜂也不由自主跟着人潮一起往前走去,很快就看到了几个布衣短打的汉子正在围攻一个卷发青年。
“叔叔?!”青蜂惊呼一声,原来那几个汉子的领头人是一位身着白衣,留着两撇胡须的中年男人,尽管隔着四五丈的距离,青蜂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亲人,她的亲生叔叔。
那名卷发青年顶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眼珠子四处乱转,闪出一股贼光,虽然手上功夫不行,但轻功卓绝,总能在四五条汉子的围追堵截之下左躲右避,逃出朝他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刀光剑影。虽不知叔叔为何要带人为难这个年轻人,但青蜂相信叔叔的人品,见他一把年纪了被那小子耍得团团转,连跟着他的几个小伙子也都被那脚底生风般的卷发青年带得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跑,累出了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而那年轻人却姿态轻盈地飞过屋檐,得意洋洋地呼哨了一声,踩在某间民房屋顶的砖瓦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拿他毫无办法的一群“打手”,笑得简直欠抽。青蜂再也看不下去,伸手握住腰间剑鞘,一把抽出寒光闪闪的长剑,纵身一跃,朝那青年追去。
“嘿嘿,来追我啊!”那卷发青年一边嬉皮笑脸,一边晃荡着自己的半截身子,踩得本就松松垮垮的民房屋瓦嘎吱嘎吱响,像是骨头捏碎了的声音。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脚底下一片松动的砖瓦踢下去,突然觉得眼前闪瞎一片,一股带着清冷锐气的白芒扑面而来,好似一只无形的手将空气撕裂成寸寸碎片,割得他皮肤生疼。这年轻人大吃一惊,急忙足尖往下一压,借着摇摇欲坠的檐瓦跃至空中,整个人仰面往后一翻,险险避开那突如其来的锋芒。
京城繁华区域的民房鳞次栉比,为这青年人提供了天然的屏障,供他飞檐走壁,穿街游巷。青蜂虽身轻如燕,剑招凌厉,可怎料这青年人一路都在望风而逃,左躲右闪,就是不正面迎击,而他的轻功仿佛已出神入化,无论青蜂如何提气倒追,那青年就仿佛一条水光油滑的壁虎,牢牢吸附在一排接一排的民房墙壁上,借着错综复杂的阁楼与屋檐,一次又一次躲过青蜂一波接一波的攻击。
青蜂追了半晌,一边要挥剑发力,一边要提气追击,没过多久便已觉得心浮气躁,额上汗珠涔涔而下,可那青年却越逃越快,几个转角后,竟然凭空消失在了偌大的闹市区,一点动静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青蜂!”那白衣男子大喊一声,青蜂本站在屋顶上,闻声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亲叔叔正在地上仰视着她,连忙飞身而下。
“叔叔。”青蜂收剑入鞘,看了一眼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几个打手,对那白衣男子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衣男子狐疑地看了一眼青蜂,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青蜂抿嘴不语,街上人多眼杂,白衣男子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压低了声音,道:
“换个地方说话。”
这白衣男子名叫蒙龙冲,是青蜂嫡亲的叔叔。叔侄俩带着那帮打手到了一家客栈,蒙龙冲屏退左右,带青蜂进了一间客房。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不是在白龙寺吗?怎么来京城了?”刚一进门,蒙龙冲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青蜂却低下头来,支支吾吾地道:
“我……我来京城有点事。”
“什么事?”
“……”
蒙龙冲见她半天不说话,摆了摆手,道:
“罢了罢了,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那叔叔你又为何来京城了?还有,方才那个年轻人……”
蒙龙冲叹了口气,拉开一把椅子靠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
“那是个贼,偷了我的钱袋子。”
“啊?那……”
“钱丢了无所谓,关键是——”蒙龙冲自言自语般把话说到一半,突然又不说了。
“关键是什么?”
蒙龙冲抬头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青蜂,撇了撇嘴,硬生生把快要说漏嘴的话又咽了回去,道:
“没什么。”
可青蜂哪里那么好糊弄,见叔叔闪烁其词,眼神里仿佛藏着心事,追问道:
“叔叔,对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吗?”
蒙龙冲斜睨了一眼青蜂,没好气地道:
“你不也有事不肯告诉叔叔吗?”
青蜂被这话堵得无力还嘴,只好沉闷地低下头去。蒙龙冲喝了几杯茶,润了润嗓子,见气氛有些尴尬,故意咳嗽了一声,道:
“好了,你这些天有何打算?”
“我……”青蜂寻思半天,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说:“我想去皇宫一趟。”
蒙龙冲听到“皇宫”二字,差点把茶杯吞进肚子里,他呛了口水,这回是真的狠狠咳嗽了好几大声,吓得青蜂连忙伸手给他拍后背,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断断续续地道:
“你……你去皇宫,做什么?”
青蜂淡淡地说:“找人。”
“找谁?”
青蜂不说话了,蒙龙冲看了她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道:
“你,你该不会是去找他?!”
青蜂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她把头别向一旁,依旧一言不发。蒙龙冲看这情形,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双手叉腰,厉声道:
“不行,你不能去皇宫,更不能去找他!”
“为什么?”青蜂终于转过身来,一脸绝望地看着蒙龙冲。
蒙龙冲见她这般痴痴呆呆的神情,微微一愣,接着结结巴巴地质问道:
“你……你该不会,真的……真的喜欢上他了?”
青蜂又把头偏了过去,而蒙龙冲则像是在回忆什么事情似的,一边出神一边念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那天晚上你要阻我……”
青蜂被这句话提醒了过来,转过身来急忙解释道:
“不,叔叔。那天晚上我和他还是第一次见面。我阻你,是职责所在,我不能辜负大师兄和师父的嘱托。”
青蜂一边说着,一边陷入了对那天晚上的回忆当中。那时她还在白龙寺,云潇潇刚离开不久,她谨遵云潇潇的吩咐,继续看护着寺内那位不知身份的“贵客”。然而,某个寂静无声的夜晚,青蜂却突然听到了寺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警觉地拿起剑,从墙上翻了下去,来到了白龙寺内,没走几步就发现几个佣人打扮的小厮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她大吃一惊,俯身探他们的口鼻,发现只是晕过去了,心下有了计较,立刻提剑拾级而上,来到一间居室外面。那些晕倒的小厮都在这间屋子附近,像是日常值夜班的,因此青蜂推断这房内住着的,多半便是那位贵客,愈发不敢怠慢,侧身转入长廊,以手指捅破一点窗户纸,往里看去,正好瞅见一名黑衣人举着一把匕首就要往床上那人刺去。青蜂大骇,立刻推窗而入,一剑挑了那黑衣人的手腕,将他的匕首打落在地,然后横剑胸前,挡在了床沿旁,正要对那黑衣人发作,可那黑衣人却突然隔着蒙面巾喊了一声:
“青蜂,是我。”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却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听到,只能呆呆应了一声:
“叔叔?”
那黑衣人揭开自己的面纱,青蜂这才借着从窗外洒下的月光看清了对方的脸,果然是蒙龙冲!她如堕雾中,愣愣问道:
“叔叔,怎么是你?”
蒙龙冲却沉声道:
“你别拦着我,我要取你身后人的性命。”
青蜂这才想起此行的任务,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男人,见他面如冠玉,睡态安详,是一位翩翩公子,不由得纳闷起来——
“叔叔,你为何要杀他?”
蒙龙冲冷哼一声,道:
“他是我们的仇人!”
“仇人?!”青蜂大惊,连说话的声音都抖了起来,“叔叔,你……你是说,他和我父母的死有关?”
“不错!”
青蜂又转身看了一眼那名青年,摇了摇头,兀自揣测道:
“不对啊,他看着不过二十来岁,我父母死的时候,他至多是个幼童,怎么可能是杀我双亲的仇人呢?”
蒙龙冲急得直跺脚,道:
“他就算没有直接杀,也脱不了干系!”
“什么干系?”青蜂在这个节骨眼上较起真来,把蒙龙冲急得汗如雨下,眉头都快皱成一锅粥了。
“哎呀,我的小祖宗,别问那么多了,你快让开!让我一刀了结了他!”
可蒙龙冲越是语焉不详,青蜂越觉得疑点重重。她沉思片刻,想起了云潇潇临走时对她的嘱咐,突然下定了决心,一动不动挡在那青年面前,对蒙龙冲道:
“不行,叔叔,我现在不能让你杀了他。”
“为什么?!”
“我的任务就是要保护这位公子。我不能让大师兄和师父失望!更不能害燕山派执行任务失败!”
蒙龙冲一时语噎,这才知道为何青蜂会出现在此。他多方打探消息,好不容易打听到了仇人之子被发配到守卫稀松的京郊白龙寺,想要趁此机会报仇雪恨,却没料到自己的亲侄女竟然成了对方的保镖。
叔侄二人对峙片刻,而屋外却传来了兵刃相交的声音。青蜂面色一变,急道:
“叔叔,快带你的人走!我的师弟们也赶来了,他们不会手下留情的!”
蒙龙冲瞳孔一缩,越过青蜂看着床上那名青年,死死咬住下嘴唇,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叹了口气,重新蒙上面巾,从窗户外跳了出去。
不一会儿,打斗声渐渐变弱,青蜂推门出去,见几名燕山派师弟正打算往远处追人,立刻喝止道:
“别追了,当心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之计。”
“是,师姐!”那几名弟子倒也听话,云潇潇不在,他们作为低阶弟子,本就视青蜂为老大,此刻老大说不追了,他们自然也乐得轻松,纷纷上前表示关切:
“师姐,你没事吧?屋里头怎么样?那位客人……”
青蜂摇摇头,道:
“都没事。你们回去睡吧,我在这里守着。”
“那怎么行?师姐,还是我们来吧……”
“不必了,明天咱们再换班。”
“是,师姐。”
打发走了一众师弟,青蜂这才望向环绕着白龙寺的层峦叠嶂,此刻夜幕深沉,万籁俱寂,她听不到半点动静,反倒心安不少,想必叔叔他们已经走远了。然后,青蜂转身走向客房,想查看一下那位青年的情况,却突然吓得面色惨白。
“你……你醒了?”青蜂刚回过头,就见到站在门槛里面,一脸惊慌失措的那位“翩翩公子”。
那位公子扶着门栏畏畏缩缩地看向石阶下面歪歪扭扭横躺在地的下人们,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颤着声音道:
“他们……他们怎么了?”
青蜂道:
“无妨,只是晕过去了,待会就醒了。”
“有刺客?”那青年的脸在月光笼罩下愈发显得秀气而惨白,“你……你是刺客?”
青蜂自幼在以剑术著称的燕山派长大,周围的师兄弟全都孔武有力,充满阳刚之气,从没见过他这么既文弱又天真的书生,一时觉得好笑,忍不住逗了逗他:
“是啊,我是刺客,你怕不怕?”
没想到这青年看上去胆战心惊,此刻听青蜂自报家门,反倒跟打了鸡血似的突然昂首挺胸,佯装镇定,道:
“我不怕!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青蜂见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明明肩膀和腿都在不停发抖,却还是打肿脸充胖子,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不是刺客,刺客已经被我打跑了。”
那青年“啊”了一声,看了看四周,果然已经风平浪静,然后盯着青蜂看了半晌,看得青蜂都快觉得他是在“非礼”自己了,那青年却突然道:
“你打跑的?想不到你这么秀气的小姑娘,竟然力气这么大?”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还有一股书呆子气,青蜂觉得更好笑了,只是这大半夜的不好意思孤男寡女聊太久,只能收敛起自己的玩心,正色道:
“我是燕山派的弟子,奉命保护公子。”
那青年恍然大悟,跨出门槛,向青蜂恭恭敬敬地作揖道:
“原来是燕山派的女侠,失敬失敬了!果然久闻不如一见,女侠风采逼人,令在下自惭形秽。”
青蜂没读过多少书,对这些文绉绉的客套话也听不太懂,只觉得这书生真是酸腐得让人接不下话,只好干咳一声,说了一句万能的客套话作为回礼:
“公子客气了。”
那书生还想再说些什么,青蜂已经不耐烦地请他回屋了——
“夜深了,还请公子回房休息。在你的随从醒来之前,我会先守在屋外。”
“哦……”这书生虽然看着呆呆的,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小,看青蜂冷下脸来,大概猜到是自己把她弄烦了,对青蜂施了小礼,“那便有劳姑娘了,多谢。”
然后,这位贵客很识趣地回房睡觉了。青蜂也如约守在屋外,直到那几个昏昏沉沉的随从在鸡鸣破晓时从地上爬起来,她才眨了眨眼皮,和对方交待了几句昨夜的事,然后回到自己在寺外的小阁楼里休息了。
倘若当时,让叔叔一刀把他杀了,只怕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烦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