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夜宴 ...


  •   回到久违的“锦福宫”我心中顿时泛起一种熟悉的亲切感,双脚一踏上“锦福宫”的主殿便感觉到脚下一片温暖绵软,如在云端,我心知“锦福宫”又按老规矩,定时在宫殿的各个角落里重新铺上了羊羔毛地毯,一色的崭新,一片雪白。

      内务府的公公们长久以来一直致力于让“锦福宫”看起来仿佛是建在云端的一座“瑶池仙殿”,因此不余遗力地将波斯最名贵羊羔毛长毛地毯铺置于“锦福宫”的各个角落,但凡我的足迹能到的地方,脚底便永远不会踩着除了雪白以外的其他颜色。

      长久以来我也对此习以为常,而今日,我却觉得这脚底的雪白是如此刺眼。

      我不觉摇了摇头,唤来晨语道:“把这些羊毛地毯统统换了吧,其他宫里寻常用的什么,咱们也用什么,换上以后就也别常换,脏了,让浣衣局洗干净,铺上,再用就是。像这样雪白柔软的毯子,寻常百姓家里能有一件两件好歹也能用以御寒,咱们却把它当作贱物,踩在脚下,更是三不五时地汰旧换新,也不知图个的什么名堂。”

      晨语是亲眼见过戏城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惨状,因此也不与我罗嗦,只一叠声吩咐下去让内务府照办。

      我又道:“将这些羊毛地毯连同以前换下的,着内务府登记造册,一并送往戏称,交给戏城太守,着他分发给当地百姓。”

      晨语点头应下。

      之后我对晨语又细细嘱咐,一席话下来,居然已经到了该赴宴的时辰。瑞雪进来通报时,据说停在“锦福宫”门口的轻步辇早已等待多时。

      我步出宫门,却只见到我与宛昭容的歩辇,却独不见接兰星的辇车。

      我向瑞雪道问:“为何不见兰星的辇车?”

      瑞雪道:“皇上并无旨意恩准兰星姑娘赴宴。宛昭容已在辇车内等候公主多时。”

      我点点头,一步步登上接我的辇车。

      我的辇车通体明黄色泽,高一丈一尺三寸,圆盘,凤顶,莲座。前后车棂并雁翅板,四垂如意滴珠帘。前左右有门,门上绘有沉香色线金鸾凤云文,辇车内为红髹亭,地面上铺设红花毯、红锦褥席、红髹坐椅。椅中安放黄织金绮靠坐褥,四周有椅裙,施黄绮帷幔。亭上绘制宝相花,亭中为鸾凤云文,亭下为龟文锦。

      辇车的顶心及四周绣凤九,并五彩云文。天轮三层,红髹,上雕木贴金边耀叶板七十二片,内饰青地雕木五彩云鸾凤文三层,间绘五彩云衬板七十二片。下四周黄铜装钉,上施黄绮沥水三层,间绣鸾凤文。四垂青绮络带,绣鸾凤各一。圆盘四角连辂座板,用攀顶黄线圆条四。计十二柱,柱首雕木红莲花,线金青绿装莲花抱柱。

      宛昭容的歩辇为淡青色,高约九尺七寸,平底,青顶,上抹金铜珠顶,四角抹金铜飞凤各一,垂银香圆宝盖并彩结。辇身红髹木匡,三面篾织纹簟,绘以翟文,抹金铜鈒花叶片装钉。红髹?,饰以抹金铜凤头、凤尾。青销金罗缘边红帘并看带,内红交床并坐踏褥。

      透过辇车棉厚的软帘,一路上皇宫中的晚景如流水一般在我眼前缓缓淌过,苔藓成斑,碧萝掩映,清溪泻雪,石秀花奇。这些我自小就再也熟悉不过的美丽的景致在今日看来显得是那么别致,似不经意间,便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头。

      当我与宛昭容一黄一青两顶辇车同时到达‘叠翠轩’时,轩内早已是软语娇莺济济一堂。后宫之中但凡有些品阶的妃嫔全部盛装赴宴,唯恐落于人后,我与宛昭容拾阶而上,往日卓然清幽的“叠翠轩”全然被如云如雾的胭脂香粉所湮没,触目可及,尽是珠围翠绕,缠纱裹缎的璀璨光泽。

      众人均按品阶落座于各自的席位之上,见我与宛昭容一同前来,均起身向我二人含笑问安,宛昭容的席位在龙座下首右侧的第二顺位,右侧的第一顺位,左侧的第一顺位至今空置着,那是分别是正德夫人和崇德夫人的座席,左侧第二顺位是宛昭容之胞姐丽贵姬。

      丽贵姬天生丽质,今夜尤其显得美艳不可方物。

      她身着真红丝罗长裙,同色大袖霞帔,头梳两博髻,髻边九枝嵌红宝银花钿,两朵玉芙蓉,整个人如同一朵绚烂夺目的红云,成为胭脂堆里最醒目的一道风景。

      见到宛昭容与我前来,丽贵姬皎洁的脸庞上掠过一丝笑意,斜飞如髻的新月眉弯出一抹优美的弧度。

      我见父皇的龙座尚且空着,也不便径直入座,于是独自一人慢慢绕出宴席,不远不近地捡了个高处的石墩坐下,百无聊赖地注视着眼下繁花似锦的夜宴后宫。

      “昭容娘娘,今夜后宫夜宴,为何独不见兰星姑娘前来?”坐在左下首第七顺位的李容华见我离席后忽然向宛昭容发问。

      原本闹哄哄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她人在玉翠轩,不能前来。”宛昭容温言道。

      丽贵姬自斟自饮,黑宝石般的大眼睛炯炯注视着她对面的宛昭容。

      坐在左下首第五顺位的马淑媛冷不防接口道:“非是不能前来,而是不敢前来吧,若是皇上见了她,怕是吃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胃口吧。”

      四下里传来幸灾乐祸的嗤笑声。

      宛昭容也不答话,兀自端起手中的清茶。

      马淑媛横了四下里一眼,哼了一声道:“金山银山也不如靠山,还是昭容娘娘有本事,不声不响把公主哄得服服帖帖,妹妹今后可得向娘娘您多多请教呢。”

      “是得向宛昭容多请教了,”一直没有发话的丽贵姬缓缓说道:“否则,你那尚在流放中的兄弟可怎么办才好呢。”

      四下里又是一阵嗤笑。

      丽贵姬继续道:“据说那流放之地,一无‘长安醉花柳’,二无‘名士多风流’,你那兄弟正好借此地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潜心改过,也好免去马大人左右为难之忧虑?”

      坐在右首地七顺位的姚贵人淡淡道:“听说那流放之地,远离中原,是个人迹罕至的蛮荒之地。那样的地方……”姚贵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马淑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又发作不得,只得仰头闷喝了两杯。

      我眼瞧父皇的后宫佳丽们,她们玉肌花貌,瑰姿艳逸,朝夕相对,皇宫巍峨的红墙碧瓦将她们于世隔绝,她们有着共同的丈夫,同样的经历与心境,但却无法互相关爱,她们吐着怨恨的丝,结成寂寞的茧,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唯恐受到伤害,她们剩下的只有主动攻击与相互憎恨,猜忌人心……想着想着,我心头一阵烦闷,别过头去不愿再看,也不愿再听,也不愿再想。

      我放眼望去,整个“叠翠轩”都已点上了淡紫色的宫灯,从近至远,数以千计的宫灯仿佛坠入凡间的点点繁星,又似墨黑的缎带上散落的颗颗明珠,将整个“叠翠轩”点缀得如梦如幻。

      我看得出神,不禁想到日后我是否也会变得如她们一样,成为后宫中倾轧角力的一员,拼命追逐虚无的权力与荣耀,费尽一生心力,忽略了身边的种种美好……

      我正想得出神,忽然一阵甜美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那位姐姐,快别坐在石墩儿上,天冷仔细着凉。”

      我回头一看,不觉一愣,站在我身后的居然是一对双生姐妹花——她们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她们二人似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都是圆圆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睛,精致的俏鼻,小巧的嘴,都做寻常低等宫女打扮——碧罗圆领,白袜青鞋,头梳圆髻,发间点缀了六七颗殷红珊瑚珠,一般的玉雪可爱,活脱脱一对瓷娃娃。

      我在心里不由赞道:好一对可人儿。

      我心情大好,问道:“你们是哪个宫里的?”

      她二人齐声回答:“咱们都在‘兰溪阁’伺候马淑媛娘娘。”

      我摇摇头,在心里叹道:可惜可惜。

      她们其中一人甜甜问道:“不知姐姐在哪个宫里伺候?”

      我哑然失笑:“锦福宫。”

      她二人一起发出“呀~!”的一声,脸上露出敬畏的神情。

      我道“你们两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朗,她叫林爽,我是妹妹,林爽是姐姐。”其中一人连比带划轻快地说道。

      我仔细分辨,明了道:“脸上有一双酒窝的是姐姐林爽,脸上只有一个酒窝的是妹妹林朗?”

      她二人一起点头,道:“姐姐您真是聪明,不愧是‘锦福宫’的姐姐。”

      我心头大乐,道:“你们姐妹二人真是同声同气,心意相通呀。”

      林朗道:“我和姐姐无论相隔多远,总能互相感受到对方的喜乐。”

      林爽点头表示认可,补充说道:“妹妹若是生病,我也会跟着不舒服;我若是跌倒,妹妹也会觉得痛楚。”

      我由衷赞叹道:“上天造化之功,当真妙不可言。你们姐妹二人可谓是‘同根而生,同气连枝’,真是让人羡慕。”

      林朗不好意思笑笑:“姐姐您说笑了,您能在‘锦福宫’伺候公主那才是天大的福分呢,我们姐们天天盼着能得见公主金面。”

      我好奇道:“见公主有什么好的?”

      林朗道:“我和姐姐虽然入宫当差时间不长,但早已听闻咱们大齐国的锦纤公主名动天下,不仅容貌倾城倾国,而且生就一副菩萨心肠,对大齐百姓尤其宽怀慈悲。”

      我摇头而笑道:“传闻不可信呢。”

      我正待继续与二人玩笑,忽听身后传来一阵严厉的斥责:“小蹄子,偷奸耍滑溜到这里,有功夫磨嘴皮子,回去仔细剥了你们的皮。”

      林爽不满道:“咋们姐妹从小就学不会偷奸耍滑,这位嬷嬷喝饱了酒又来拿我们杀性子,好没由来。”

      林朗悄悄拉了拉她姐姐的衣服,示意林爽不要与嬷嬷争执,却转身对那嬷嬷分辨道:“秦嬷嬷,宫里头吩咐下来的活计我们早就做完了,听说今夜圣上要在‘叠翠轩’开夜宴,后宫所有主子娘娘都会赴宴,我们姐妹担心伺候的人手不够,便想着过来帮忙。恰巧在路上遇到这位姐姐,便说了几句。”

      那秦嬷嬷也不等林朗说完便出声打断:“小蹄子,少拿花言巧语哄我,我还不知道你们,一个个轻狂样儿,都打量着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

      林爽听了这般混话,赌气红了脸,散了手站在一旁,冷笑道:“你老人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专捡软柿子捏。不知被哪个有脸的得罪了,算在我们头上。”

      秦嬷嬷恨恨地拄着拐杖,骂道:“忘了本的小贱人,我抬举你,你还和我犟嘴。”

      林朗少不得赔笑道:“嬷嬷别恼,您是宫里的老人儿了,你吃的盐比我们吃得米多,你过得桥比我们走的路长,由您管着我们,我们少走弯路,这是我们的福分。"

      秦嬷嬷面色稍霁,喋喋不休地数落道:“我在宫里伺候主子三十多年,任劳任怨,从不敢居功半分,哪像你们这起浪蹄子,一味心思装狐媚作耗,眼皮子浅,爪子又轻,说多做少,尽是白日做梦。”

      林爽气得俏脸通红,林朗只拉了她姐姐的手,对我欠了欠身道:“莽人无状,让姐姐笑话了。”

      秦嬷嬷勃然怒道:“怎么说话呢,什么人敢看咱们‘兰溪阁’的笑话!”说完冷不防一个耳刮子打在林郎脸上,林郎细嫩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五个红指印,眼圈立即红了,林爽气得浑身发抖。

      我见林朗受辱,遂站了起来,将她拉回来,护在身后,动气道:“这位嬷嬷,好大气性,小丫头年轻不懂事,教训教训也就是了,何必动粗,难道这就便是宫里管教人的规矩不成?”

      姐妹二人同时侧目,吃惊地望着我,秦嬷嬷拄着拐杖,一步走向我走来,道:“瞧瞧,才进宫几天哪,居然还学会了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你又是哪个宫里的,也配跟我讲宫里的规矩,咋们‘兰溪阁’在这儿管教宫人,可不劳外人多嘴。”

      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我一听便心知是晨语寻我而来了。

      果见晨语从暗处缓缓走上前来,站在我身旁,对那嬷嬷笑道:“‘兰溪阁’的人果然与众不同呢。”

      那嬷嬷认得晨语,知道晨语在宫里的体统权势,心中又畏又让,一味陪笑道:“晨语姑娘刚刚回宫,一路辛苦了,那温泉行宫可还住得惯?”

      晨语打趣笑道:“几日不见,嬷嬷你气性见长呀,教训起人来头头是道,中气十足,难怪常人总说‘姜是老而弥辣’。”

      秦嬷嬷老脸一红,也不敢反驳,心头又气又恨,未免又要迁怒于人。

      晨语不再理她,只对我轻声说道:“公主,该赴宴了,皇上和二位夫人已经入座了,就等您了。”

      这轻轻的一句话如平地惊雷,震得秦嬷嬷浑身发颤,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老奴瞎了眼,瞎了心,冲撞了公主,老奴罪该万死,老奴罪该万死……!”

      林爽林朗姐妹两不可置信的望着我,连下跪都忘记了。

      我打趣道:“别瞪了,再瞪眼珠子就要掉下来了。”

      说完,我随晨语飘然远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