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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惊变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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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一入座,便见父皇手里端着酒盏斜身倚着龙椅扶手,向□□身与崇德夫人低声细语,崇德夫人笑语盈盈,父皇眉心舒展,两人似乎谈得很是愉悦。正德夫人坐在右侧的第一顺位,宛昭容坐在正德夫人下首,与之相对而坐的是丽贵姬。
众人见我前来纷纷起身向我示好,热络问候之声不绝于耳,唯恐在父皇跟前落于人后。
崇德夫人见我前来,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轻快婀娜地走到我跟前,牵了我的手一叠声念道:“问‘锦福宫’的宫娥都说你与宛昭容一早便出发赴宴,本宫到了一瞧,见宛昭容都已到‘叠翠轩’,却左右不见你的身影,可是又跑去什么地方玩耍去了?”
“就在‘叠翠轩’后苑的石墩儿上坐了一会儿,从那儿看过去,‘叠翠轩’夜晚挂上的宫灯很是美丽。”我与崇德夫人边走边说,一路向两侧的宫妃们点头问好。
待走到正德夫人跟前,我停下脚步正欲朝她敛福行礼,正德夫人却从坐席之上起身将我迎了过去,携了我挨着她一并坐下。又拉我搂入怀中细细地问了我在温泉宫的饮食起居,病可否痊愈,一路归来是否顺利。
正德夫人案几之上摆放了鹅鸭炙,葫芦鸡,红虬脯,金齑玉脍,孜然羊肉,驼蹄羹,粉菱糕、藕粉桂花糖糕并各色精致细点拼了个十锦攒心盒子,自斟壶搁在水果盘旁边,盘里均是时令果子。
我吃了个山楂,觉得酸甜适中,很是可口。
我见桌上几乎有一半都是炙肉,不禁食指大动,夹了一筷羊肉道:“这孜然羊肉貌似烤的不错,且尝一尝先。”
正德夫人劝阻道:“冬夜寒冷,炙肉遇风便冷,还是涮锅比较好,越吃越暖和。”
我不禁笑道:“这桌上的菜肴几乎都是炙肉呢,若是不吃,岂不浪费?”
正德夫人朝宫娥吩咐道:“桌上的都撤下吧,另换了新制的上来,须得热热的。另制了涮锅并鹿尾酱与殿下食用。”
我忙道:“山楂顶好,点心也留下吧,有些饿了,正好吃点粉菱糕垫垫肚子。”
正德夫人一边嘱宫娥为我盛上一碗驼蹄羹,一边对我叮嘱道:“这驼蹄羹又名‘七宝羹’,最是汤鲜味浓,香鲜不膻,你先热热地喝上一碗,待会儿再吃涮锅不迟。那起细点均上桌有些时候了,冷风一吹便凉了,入肚很是不宜。等鲜出笼的新制糕点端上来再吃不迟。”
我眼见身后的宫娥们手脚利落地将原本满满一桌美食迅速地清理倒掉,又重新盛了一盘鹅肉上来,我吃了几口,甚是美味,鲜嫩多汁,入口即化,连声赞道:“御膳厨房的手艺渐长啊,这鹅肉做的甚是美味,夫人您也尝尝吧。”
正德夫人依言尝了一口,亦不禁点头称赞:“滋味是不错。”遂向身边伺候的宫娥道:“去问问御膳厨房是如何烹制的。”
一盏茶功夫,宫娥回来复命,道:“启禀正德夫人,公主殿下,御膳厨房说这鹅肉有个名目,叫做——‘浑羊没忽’,原是将鹅藏在羊肚里,然后以炙烤全羊的做法将羊炮制,待羊肉烤熟,便能吃到羊肚子里焖到极嫩的鹅肉了,而那羊肉却是弃而不食的。”
那么大一只羊居然不过是烹制的“器具”,菜肴制好,“器具”却是要弃而不食的,不过一直鹅而已,居然如此浪费,我脸上不禁浮现出心疼之色,连呼“浪费过了,浪费过了。”
正德夫人却朝我正色道:“人和人的命是注定不同的。有的人来到这个世上是为了偿还前世的孽债,因此一生受苦受难,受穷受病;而殿下打一出生起就福星高照,注定此生安享富贵荣华,莫说眼前这区区几碟菜肴,几只全羊,便令要殿下心疼,觉得浪费,何况那制衣局里单单专为殿下缝制衣物的女工便有一千二百人之众,她们的使命就是为殿下缝制最精美的衣物;而殿下身上贴身的亵衣均是用进贡的云锦中最上等的‘庄华锦’制成,所谓‘世有庄华锦,一寸值千金’,而这‘庄华锦’被巧手的女工费时三年织了出来便是注定要穿在殿下身上的,这样才能体现‘庄华锦’的价值;何况殿下的锦福宫中还日日用五百年的老山参养着的万蔘之王……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殿下莫要觉得不安,只管安心享用,莫为这些身外之物劳神,反倒叫世人笑话我大齐的金枝玉叶没见过世面,没有宠辱不惊的气魄。”
正德夫人的话娓娓从我耳旁流过,我之前从未以一个大齐百姓的身份审视过自己的公主生活是如此穷奢极侈,如此劳民伤财,我又有何德何能能享此殊荣,仅仅是因为我是父皇的女儿?大齐的公主?便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就能穷如此人力物力财力来供我衣食享乐……我越想越脸皮发红,惭愧已极,再一抬眼看了看这济济一堂的金珠玉翠,粉鬓纤腰——这‘叠翠轩’内怕是汇集了大齐国举国境内最昂贵的珠宝,最奢侈的华服,最精美的佳肴,最香醇的美酒,然而在座的享此荣华的诸位皇亲国戚怕是对国家最无贡献之人吧?对比眼前说不尽的太平景象,富贵风流,那戏城之内的子民却连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上无片瓦遮身,下无寸土立足,可谓差之以千里计。
我不禁联想到:
“况闻内金盘,
尽在卫霍室。
中堂有神仙,
烟雾蒙玉质。
暖客貂鼠裘,
悲喜逐清瑟。
劝客驼蹄羹,
霜橙压香橘。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
惆怅难再述。”
越想越觉得这眼前的真秀眉微不若刚开始时那么美味了,居然有种如鲠在喉,食不下咽的感觉。
父皇或许是瞧我吃的郁郁,便着崇德夫人将我唤至龙庭,与他并坐于龙椅之上一起用餐。
我默默地吃着桌上的涮锅,父皇不时亲自涮了鹿肉放入我碗中,叮嘱我多吃一些,崇德夫人则站在父皇身旁,伺候父皇进膳,见父皇只顾为我夹菜,崇德夫人宜嗔宜喜地说道:“陛下也要多吃一些才好,纤儿的碗都快盛不下了。”
父皇呵呵一笑道:“鹿之一身皆益于人,或煮,或蒸,或脯,同酒食良之,大抵鹿为仙兽,纯阳多寿之物,能通督脉,又食良草,故其肉角有益无损,适宜冬季进补。纤儿手足容易冰凉,吃鹿肉正合适。”
我却实在没什么胃口大快朵颐,崇德夫人关切地问道:“纤儿似乎吃得很少,是否不合胃口?”
听崇德夫人如是说父皇亦关注地看着我,我连忙解释道:“涮锅吃起来很暖和,整好驱散冬夜的寒气,鹿肉滋味亦不坏,很可口。”
“那纤儿为何少有动筷?”父皇问道
“纤儿有心事?”崇德夫人再问道
我把心头酝酿了许久的话面对父皇逐字逐句地说了出来——:“纤儿面对今夜数之不尽的美味佳肴,不禁担忧戏城的百姓是否有足够的食物果腹;眼瞧着诸位娘娘穿绫裹缎,不禁想到戏城的百姓是否有足够的冬衣御寒,是否有足够的炭火取暖,因而食不知味,难以下咽。还请父皇与崇德夫人莫怪。”
听我如此说道,父皇情不自禁地揽我入怀,轻抚我的后背,崇德夫人不禁感叹道:“纤儿心系百姓,实不愧为我大齐的皇女,皇上有纤儿足矣。”
父皇捋须而笑,连连安慰我道:“纤儿莫要太过担忧,父皇已下令将粮食冬衣炭火等一应赈灾物资调集运往戏城,务必让戏城百姓平安度过今年的寒冬。”
我乍听父皇做如此安排,心中高兴异常,击节赞道:“父皇仁爱之心可昭日月,戏城的百姓有救了!纤儿代戏城的百戏多谢父皇眷顾!”
父皇龙颜大悦,连饮数杯,忽又说道:“只那‘国姓’一策还需斟酌行事,纤儿下次切忌不可莽撞。”
我见戏城百姓严冬困顿的局面能得以解决,其余琐事亦不太在乎,顺从地向父皇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