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日记》素手佛心

27、赈灾

　　大齐的冬天最为酷寒，冷风肆无忌惮地横行，利刃一般肆虐在大齐的国土上，抬眼望去，天地之间苍苍茫茫，尽显肃杀之气，山川冻，草木寒。

　　而今年的冬雪也似乎来得特别早，下得特别久。

　　那年戏城通志上记载道：“圣宗崇元一十六年冬十一月，戏城雪，时恒阴，寒甚，白昼雪，下如珠，次日复下如鹅毛，历六日至八日乃已，山谷之中峰尽壁立，林皆琼挺，父老俱言，从来未有，此后连岁皆稔。”

　　后听听闻宫里的老人们说，民间多有冻死者，甚至，连鸟雀亦多冻死。

　　然而这坐落于戏城风景最佳之处的皇室温泉行宫却依旧笼罩在温泉暖水氤氲的包裹之中，清烟袅袅，云遮雾绕，犹如仙境，而人世间的贫苦疾难好似被无形的手屏蔽了一般，从未涉足此地，似乎世外桃源一般，宫女太监们亘古不变地每天做着同样的差事，在皇室法度的囹圄里规行矩步，毫无偏差地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虽然无趣倒也衣食无忧，最低限度也不用经受“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窘困之境。

　　我虽然不习水性，但却喜爱浸泡温泉，尤其中意温热的泉水密密包裹住心都，一寸寸肌肤都惬意熨帖，在润物细无声中，涤荡掉日子不经意间留下的细碎痕纹，或深或浅，乍暖还寒。

　　我将肩膀以下的身子全部浸入到“宛莲池”中，只露出头部枕在泉边的羊脂玉枕上，伺浴的四个宫女亦半浸在温泉水中，仔细而轻柔地为我捏柔着从小腿到足底的各个穴位，或轻或重，或锤或捏，或按或揉。

　　另有一个带头宫女领着三个伺浴半跪在温泉池边，她们的身边搁放着一只斗型黄杨木胎银盆和一张巨大紫红色矮脚木质托盘。

　　银盆里装着洒满宫里特制香料的热水，而托盘里全是整齐陈列的毛巾，规规矩矩叠起来，25条一叠，4叠整整100条，像小山似的摆在那里。

　　每条都是用黄丝线绣的金莲，一叠是一种形态：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有“芙蓉向脸两边开”的，有“轻步凌波踏明镜”的，也有“故遣双莲一夜开”的。

　　正所谓：
　　一念心清静，
　　莲花处处开。
　　一花一净土，
　　一土一如来。

　　毛巾边上是黄金线锁的雨丝花边，非常美丽精致。再加上熨烫整齐，由紫红色木托盘来衬托，特别华丽耀眼。

　　带头的宫女取来半叠毛巾，浸在银盆中的热水里，浸透了以后，先捞出四条来，双手用力拧干，分发给其他三个宫女，然后一齐打开毛巾，平铺在手掌上轻轻地缓慢地给我热敷于脖子、双肩、太阳穴，以及头顶百汇穴。

　　四个宫女各有各的部位，擦完再换毛巾，如此要换六七次。据说这样热敷最为重要，把毛孔都擦张开，好让身体轻松惬意。

　　如此六七次以后，四个宫女便各自捞起一条毛巾拧干后涂上少许玫瑰花露，继续热敷在我的头，肩膀，和颈项，热敷完身体后扔下一条，再取再热敷，手法又迅速又有次序。难得的是鸦雀无声，四个人相互配合，全凭眼睛说话。

　　银盆里的水要永远保持干净清洁，把毛巾浸透以后，捞出来就再也不许回盆里蘸水了，毛巾是用完一条扔下一条，所以热敷完上身需用五六十条毛巾，而盆水依然是干干净净的。盆里的水是随时舀出一些又随时添入一些热的，来保持温度，这是干粗活宫女的差使。

　　我意态闲懒地与宫女们说着闲话，不着边际地问她们家里的琐事……

　　“黄蝉，你是戏城人吗？家里有几口人？”我闭着眼问道。

　　“回禀公主，奴婢自幼生在戏城长在戏城，家中一共有五口人。” 黄蝉一边继续为我按摩小腿，一边恭敬地答道。

　　“可是上有父母，下有姐妹兄弟么？”

　　“回禀公主，奴婢有一双弟妹，父母健在。”

　　“多好呀，一子一女就是一个好字，再多加上一个女儿那更是好上加好了。本宫真是羡慕你呀，父母健在，子妹众多，何其乐融融也？你父母高寿？两位老人家身子可还健泰，弟妹今年都多大年纪了？”我絮叨道。

　　“有劳公主挂念，奴婢的父亲今年63了，母亲今年也快60了，一双弟妹都还年幼，不到10岁。” 黄蝉道。

　　我睁开眼睛笑问道：“那与本宫一样可都是家中的长姐啦？……恩，当老大可不好，本宫倒情愿上头能有个哥哥或姐姐，如果能够如此，那可多好。”

　　“奴婢惶恐，奴婢与公主云泥之别，决不能相提并论。” 黄蝉连忙摇头，有点紧张地解释道：“原本奴婢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原本在家照顾年迈的父母与年幼的弟妹，只不过，……，今年没了。”说到这儿黄蝉眼圈兀自红了，竟然落下泪来。

　　我心生油然生出歉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好轻声问道：“让你想起伤心事了，真是对不住。你哥哥是因为什么没了？是生病吗？”

　　黄蝉又摇了摇头，不再大话，只拼命压抑抽噎之声，那呜咽之声虽细不可闻，却让我心神巨震。

　　我连声催促，问得急了，黄蝉才凄然道：“今年冬天苦寒，戏城“揭不开锅，烧不暖炕”的人家少说也有千千万万。奴婢家里虽是贫贱之家，但原本日子还算过得去，家中虽然只有哥哥可以下地做农活，但靠着六亩薄地上出产的粮食再加上奴婢在行宫里当宫女的月钱，家里的日子倒也安乐。“

　　“奴婢的爹爹心疼哥哥辛苦，总要地帮忙侍弄农活；奴婢的哥哥怕爹爹年迈，身子吃不消，却总是不让；爷儿两个谁也犟不过谁……”

　　“娘亲也一直做些针线伙计帮衬家务，料理家务，弟妹虽然年幼但也知道体恤家里，家里养了几只母鸡，每天都能下三五个鸡蛋，每次都是娘不吃让给爹爹你，爹爹不舍得吃，让给哥哥吃，最后哥哥总要悄悄留给弟妹们吃……”

　　“可今年戏城连降大雪，大雪压塌了家中的屋墙，家畜尽皆冻死，奴婢的哥哥为尽快修筑破损的屋墙，成日奔波劳碌；加之大雪冻路，货运不畅，戏城市间所有的粮食，黑碳，棉袄等价钱番了几倍，奴婢家里买不起昂贵银碳，米面；哥哥把家里大部分粮食都省下来给爹娘弟妹们吃，把家里最暖和的冬衣让给家里的老人小孩们穿，自己却吃不饱，穿不暖，却连日劳作，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呀，最终体力不支，从房顶上跌了下来……”

　　说到这里，黄蝉早已泣不成声，其余几名宫女也物伤其类地陪着流泪，带头的宫女勃然色变，连声呵斥黄蝉道：“做死的奴才，在公主跟前嚼什么舌根，公主至尊至贵，这些话也是能对公主讲的！“有污圣听”的罪名你担待得起么？”

　　黄蝉站在温泉池中，被吓的浑身发抖，被泉水打湿的贴身薄衫紧贴在身上，凉风过处，瑟瑟发抖，如枯枝上被冰冻的霜蝶一般，摇摇欲坠，脸上犹自挂着泪水，湿漉漉的睫毛如小鹿一般惴惴不安。

　　我幽幽叹了口气，在心里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慎重地说道：“更衣。宣温泉行宫内务府总管觐见。黄蝉，你随本宫起驾回‘锦颐殿’。”

　　内务府总管垂首敛眉恭恭敬敬地站在我跟前，等候我发话。

　　黄蝉不安地站在晨语身侧，眼里满是惶恐之色。

　　“秦公公，这温泉行宫里库存有多少棉花，多少布匹，多少银霜碳柴木炭。”

　　“回禀公主，温泉行宫里棉胎，布匹，碳木等御寒之物虽少有用时，倒也库存丰裕，以备主子们不时之需。其中上等棉胎2000斤，各色锦缎丝绸布匹3000匹，银霜炭上等选用1000斤，中等3000斤，柴炭3万斤。”

　　“传旨下去，让内务府调集各殿闲置宫女太监，集全宫众人之力，连夜缝制御寒冬衣1万件；宫中再余出七成碳木；统统交由戏城太守，按户籍人头分发给所有贫困老弱幼残之人；”

　　“从即日起，从本宫开始行宫里所有人等一应用度统统减半，宫中凡有品级的女官以及各处的首领太监俸禄减1/3，但所有没有品级的宫女太监则俸禄加倍；”

　　“传本宫手谕，令戏城太守召集戏城所有商贾巨富出捐一应御寒物资，分发给戏城贫苦民众，但凡在此次捐赠救灾中出力最多的商贾本宫将上表朝廷，赐于“国姓”，以彰其功绩。”

　　待秦公公领旨退下后，晨语才有些担忧地对我说道：“这起商贾最为低等，公主若要赐于“国姓”，恐怕朝廷阻力甚大。”

　　“我大齐向来重农抑商，而今我朝国法皆贱商尊农，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因此要让商贾尽心尽力地为戏城百姓出力，唯有用赐于“国姓”这一诱因，只有这样，急于摆脱低贱出生所带来的耻辱的富商们才会为了被赐“国姓”从而光宗耀祖尽力救灾。”

　　“可是，公主为何不下令让戏城太守出调朝廷里库存的御冬物资用以救民，而非要行此不得已之法呢？”晨语问道。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大齐的规矩，再说了朝廷库存的物资总要要保护军所需，正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粮草与大军是密不可分的。这戏城地处军事要地，驻城守军的军需保障那是万不可闪失的。”

　　“因此，公主您才想出了那样一个两全之策。”晨语忽然调皮地笑了。

　　“晨语，你将‘锦颐殿’内的衣物钱粮准备妥当，吩咐内务府备好车撵，你随黄蝉一同戏城城郊，前去看望黄蝉的家小，顺道救济周围的邻居乡里。再顺道打听打听宫里准备的赈灾之物可有足数发到人头，从中是否有克扣藏私的，还有……”

　　“还有再顺道看看富商们如何出力，如何表现；再顺道看看这戏城太守可有遵照公主您的手谕救济灾民；还可再顺道看看民众们受灾的情况可有得到缓解和遏制。公主您就放下心吧，还是多想想怎么向皇上讨那个赏赐‘国姓’的封号才是呢。”晨语截过我的话头，一溜说了这么一箩筐，声音又娇又脆，逗得黄蝉与我忍俊不禁。

　　待晨语说完，黄蝉走到我跟前，扑通一声朝我跪下，连连扣头道：“公主您菩萨心肠，救民于水火，黄蝉代戏城所有子民叩谢公主皇恩。愿公主千岁，千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