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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绣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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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晨语携黄蝉出了行宫,我身边平白少了个可以谈心逗趣之人,顿时觉得好生无聊,日间闲着无事便带了另外两名平日伺候惯了名唤:瑞雪,紫苏的的宫女,一同晃到兰星所居之“仁寿殿”,也不让通报,径直便走了进去。
只见兰星穿着家常松绿双绣云纹旧袄,不施粉黛,亦不复往日华美精致的装扮,左右两边头上只松松挽了个圆髻,髻边只得一支半宝杂珠点翠银发簪,再无其他珠宝装饰,装扮极为朴素,居然更现眉目清丽,犹如晓露水仙。
兰星盘了腿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桌上仔细地缝着什么,我走近一看,心中很是感动,兰星居然在帮忙缝制百姓御冬的棉衣,而且已经缝制得差不多快要接近完工了。
见我进来,兰星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眼中满是笑意地说道:“姐姐可有日子没来啦,真是稀客,快快请坐。”说完起身下炕亲自为我奉上茶水。
我往炕延上坐了下来,忍不住念叨:“仔细冻着了,也不罩件厚袄,这样大冷的天。”
说完低头就着兰星递过来的青瓷茶杯喝了口茶,却愕然发觉茶叶平平,滋味单调,竟不似平日所喝之物,奇道:“这是什么茶叶,喝着竟不象是内务府平日上供的。”
兰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眨眨眼道:“我就猜,纤儿姐姐您一准喝不惯。这哪里是内务府上供的茶叶呀~~~~这是宫里宫女太监们平时里喝的,我讨了来,喝着倒觉得不错,因此令内务府不要再给我承奉那起‘所费不赀’的名贵食材,省下来银钱救济戏城百姓度过难关,启不更好。”
我凝视着兰星,握着她的手,温言道:“你为了裁减用度,居然做到如此身体力行,很是难得。最令人想不到的是你居然要来棉花布帛,亲自动手为百姓缝制冬衣,这番心意的确难能可贵,这可比什么都强。今日看来,当初把着‘仁寿殿’拨给你住真是实质名归呀。”
兰星不解道:“纤儿姐姐,此话怎讲?”
我轻笑道:“此殿名为‘仁寿殿’。你可知为何以此二字为名?这‘仁寿’二字确源于孔子《论语》之《雍也》,原文是:‘知(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知(智)者动,仁者静。知(智)者乐,仁者寿。’”
“星儿不太明白呢。”兰星有些抱腆。
“智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故乐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故乐山。” 我笑着挪耶道:“如此看来,星儿你很有仁者风范呀。”
“若说星儿是仁者,那纤儿姐姐您可谓是‘仁智双全’,否则,怎么想得出如此妙策,救戏城百姓于疾苦?”兰星红了脸,声音里却分明带着诚恳的意味。
我忽然来了兴致,朝紫苏一叠声催促:“去内务府取些棉胎布帛,连同针线剪刀一并拿来,本宫要与兰星妹妹一起缝制冬衣。”
紫苏试探性地进言道:“这些粗使活计公主您从未做过,何况针尖剪利,奴婢唯恐有伤,要不就交由奴婢代为缝制,公主您意下如何?”
我忍不住嗔道:“紫苏,难怪晨语平日里对你赞不绝口,称你为本宫身边第一等妥帖周到的。”
紫苏丝毫不为所动,很有点宠辱不惊的意味,一如既往安静地答道:“奴婢的职责就是照顾公主凤体安泰,奴婢职责所在,不敢有失,还请公主恕罪。”
“你何罪之有呀?你不过是担心本宫笨手笨脚,成事不足吧?不过你可放心,这里不是还有名师指点么?”我侧头笑望着兰星,示意她帮忙说话。
兰星抿嘴笑道:“如若不然,还请劳烦紫苏与瑞雪姐姐帮忙拿些各色线来,纤儿姐姐您就帮忙打些络子,可好。”
“打什么花样的络子?”我好奇道。
“连环络,梅花络,蝴蝶络,柳叶络都使得,咱们一套冬衣搭配一根络子倒也好看。”兰星道。
“还是妹妹想得周到。”我一听,也甚感乐意,连忙差紫苏瑞雪速去置办,那两个丫头生怕我又改了主意,忙吩咐小宫女们准备各色丝线,一时之间大家被我的高昂的兴致所感染,也都纷纷加入进来,往日冷清的‘仁寿殿’忽然变得繁忙起来,触目可及都是其乐融融的景象。
我编织着手里桃红与葱绿的丝线,专心致志地向兰星“邯郸学步”,瑞雪在一旁耐心指点。眼看兰星手中的连环络已初具雏形,而我手里络子的却丝毫未县形状,我不禁叹道:“我这哪里是是‘学步’,这分明就是‘东施效颦’嘛,谁曾想,这打个络子都能难成这样。”
瑞雪见我实在手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我横了她一眼,朝兰星赞叹道:“星儿,你究竟如何练得如此手巧?适才见你缝制冬衣,针法绵密,运针如飞;打络子也是‘手到擒来’,经你手制的络子颜色搭配娇艳又清雅,式样也别致出众,叫人不禁叹服。”
兰星嫣尔道:“星儿自幼同母妃居于冷宫,母妃事事亲力亲为,一向辛劳,兰星不忍母妃如此劳猝,于是渐渐学着帮衬母妃缝补浆洗,久而久之,倒也熟能生巧了。只不过,有一事常常让星儿感叹,遗憾‘英雄无用武之地’。”
“为何遗憾?”我问道。
“冷宫之中布料极之珍贵,往往一年之中也分不到多少,星儿的针线手艺往往也只用来缝补衣物补丁而已。正因为不舍得浪费任何一块,哪怕是很小的一点布料,星儿总是想很多办法让补丁看起来好看些,正如卖油翁一样,久了,针线活就熟练了。”说完,兰星朝我璀然一笑。
“如今可算是英雄有用武之地啦。”我轻快地说道,但心中对兰星生出又爱又怜的情绪,内心深处我感受最深是却是‘欣慰’:我万没有想到,兰星对以往旧事并无芥蒂,言谈之中语气诙谐,丝毫不以为恨,年纪小小,心胸却如此豁达,幸之何如。
我正想得出神,只听兰星对我说道:“姐姐宽坐,星儿去去就来。”
说完起身朝我微微福了福身,便退了下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小宫女们便为兰星打起毡帘,伏侍她进了屋来,但见兰星笑意盈盈,快步走近,手里却多了个象牙掐银镂空嵌蓝宝的盒子。
兰星走到我跟前,将盒子轻轻放到我跟前的小炕桌上,朝我做了个万福,俏皮道:“星儿备了一份薄礼,请姐姐赏光看一看,只道喜欢不喜欢。”
我奇道:“要让本宫开开眼界么?”我又望了眼那炕桌上的盒子,摇摇头道:瞧着不象是珠宝,倒象是星儿的绣品。”
“姐姐当真料事如神。”星儿惊呼道。
紫苏将盒子打开,从盒子里取出一色四双纯白软绸袜一式摆在我跟前。
我随手拿起一双细细把玩,洁白的袜身只绣了几茎幽兰,疏密有致,秀美绝伦,一花一叶,一茎一脉,尽皆针脚平整,丝细如发,且用劈丝配色之法,再用借色,间色,补色之技艺,令这几许绣兰宛如天成,手工可谓巧夺天工。
我朝兰星投去赞叹的一瞥,赞道:“绝色偏宜浅淡妆,春华不著美衣裳。此绣兰可谓:‘极其巧妙精微之功也。’”
说完,我在依次拿起其余三双绸袜,上面依次刺绣上了腊梅,秋菊,绿竹,尽皆劈丝细过于发,针如毫,细密入微,运色极佳,红梅色如胭脂,秋菊姿态悠然,绿竹意态清劲,种种妙处,不一而足,实在出神入化。
“星儿以针为笔,以纤素为纸,以丝绒为颜色,可谓‘慧指灵孅,玄工莫状’。”我由衷称赞道:“别人是妙笔生花,星儿你却是妙指生花,实乃更胜一筹。”
“姐姐谬赞,星儿愧不敢当。”兰星端庄衽礼道。
“星儿,本宫打算向父皇举荐,今年将你的绣品也列入大周的岁贡礼单中,你意下如何呢?”我沉吟道。
兰星双眼一亮,喜道:“星儿全凭姐姐做主,星儿定要竭尽全力,务必做到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