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日记》素手佛心

26、温泉宫

　　摈退所有侍女，我独自浸泡在又清又热的温泉池水中，顿时觉得手脚身心都软了下来，轻松地被泉水向上托起，自己用不着使一丁点力气，四肢百骸都被融融暖流浸润，自己仿佛幻化成一朵睡莲，悠悠漂浮在薄雾缭绕的瑶池水上．

　　放眼望去，浴池约有七丈余阔，十丈多长，内有四尺深浅，皆用汉白玉石铺成，泉水清清如镜，底下之泉水似滚珠泛玉，骨都骨都地冒将上来，四面另有八九个孔窍通流将从源头源中涌出的泉水汇成了小溪，在宫殿中穿来绕去，温润薄软的水雾在宫殿中弥漫开来，如轻纱一般笼罩，如梦如幻．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成了幻觉，宫殿也好，温泉也罢，江山也好，尊荣也罢，亦或是这温润泉水中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无不转瞬即失，过眼烟云而已……

　　这世上又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我们倾其所有去牢牢抓住的呢？

　　我今生最宝贵的不外乎我的父亲和政哥哥而已……余下的，不外是晨曦中的露珠……风一吹，便散了……

　　细如游丝般的缕缕回忆如发丝般纠结缠绕……风从指间掠过……弥留的不过是那残余的微凉触觉，和前程旧事的若梦浮生……

　　我的眼皮慢慢沉重起来，口吃缠绵，眼眉愈加饧涩，竟渐渐进入梦境……

　　……我与晨语一同在深夜的街道上匆忙地行走，我不知道我们要走向哪里，只知道我们不可以停脚步，只要一停下来身后就会有猛兽一般的危险袭击上来，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恐惧不知道何时才能到安全的地方……恐惧这完全没有光明的黑夜……恐惧身后那不知名的危险……恐惧所有未知的潜伏着危险的东西……

　　……我们也不知就这样急行了多久，忽然前面出现有一个巨大的转弯，转弯处的阴影更加浓重晦暗，晨语先顺着弯道转了过去，我正要顺着道路小心地走过去，忽然，从阴影里穿出一双力大无比的男人的手将我一把抓住，扯了过去，我骇急，拼命挣扎，得了个空子，立刻甩身就跑，慌不择路，丝毫也不敢停下来，也不知道这样不顾性命地跑了多久，竟然不晓得疲惫，忽然看前前面居然有马车经过，那可真是救命稻草，于是乎，我拼命地呼救，将马车拦了下来，也不等车主同意，便跳上了马辕，实在因为情况紧急，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待我放松下来的时候，忽然瞥见车夫的穿着打扮竟然很象我们大齐国的人，于是很期待的问道：“请问，您是哪里人？”

　　“大齐国。”那车夫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语气虽生硬，但不令人讨厌。

　　我极之高兴，喋喋不休地问道：“是大齐的哪里人呢？”

　　“安城。”车夫没好气地回答。

　　“啊～！我也是安城人。我们是乡亲呀！”我乐极忘形，马车一个颠簸，我居然滚落到后面的车厢里去。

　　“呵呵～！”

　　车厢里居然传出一阵笑声，听起来象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我好奇地打量车厢的内部陈设，虽并不见华丽，但却舒适异常，令人顿觉受用。

　　又听道那男子温和地说道：“来，我来带你家去。”

　　忽然间，我好似被施了法术一般，我的心一下子宁静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到腔子里，居然什么也不害怕了，黑暗也好，未知的恐惧也罢，前途的不可预测……我都不觉得害怕……双脚悬在了半空忽然落到实地的安全感让我无比惬意。

　　我很想看一看身边触手可及的男子长得怎生模样，怎奈，我无论如何却看不清他，似乎总有一团雾气笼罩在他身前。

　　我又有些焦急，谁知道越是焦急越是看不清，只是蒙蒙笼笼地晓得他含笑望着我，他的眼神温暖和煦，我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无论我走到那里，他的目光便会如羽毛般轻轻飘落在我身上，我丝毫不需要转身回眸寻他，因为，我知道，只要我需要他总会在那里等着我，总是温柔着望着我，眼里全是浓浓的笑意，我几乎要沉溺其中，永不愿醒来……

　　当我悠悠醒转的时已是次日清晨，淡淡的晨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寝宫，我深深吸了口早晨清冷的空气，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将头又缩进温暖的被窝里，忽然想起以前“锦福宫”里的老人曾经说过——在深秋树叶枯萎纷纷落下的时候，人们往往会回忆起很多前程往事，人生许多被遗忘的片断总会在深夜的梦境里闪现。

　　…… ……

　　隐约听见隔壁东暖阁有些响动，那是我携了兰星刚到温泉宫的头一天拨给她住的屋子，因着离我的寝宫近便，好时时往来。

　　我凝神一听，断断续续地听见似乎有宫女的说话声，隐隐夹杂着什么：“正经主子，且不这么作践我们；这是哪一门子的主子，这样大的脾气！”

　　似乎还夹杂了女子呜呜的哭声

　　我唤了晨语，示意她前去问个究竟,心中却不禁有些惋惜这好好的清晨无端被这纷扰之事打破宁静，也坏了我再梦周公的好兴致。

　　不一会儿，东暖阁那儿纷扰之声平息下来，只听晨语提高了声音训斥道：“现如今大家随公主出了皇宫，竟连宫里的规矩都忘记了不成？这内务府的秦嫫嫫看来是白调教你们了！”

　　“这一大清早，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若是在皇宫之内，你们也敢如此胡闹不成？”

　　半响过后，晨语便复命而回，一边伺候我梳洗，一边细细地给我讲明适才纷争的原委。

　　原是今日早晨，一个名叫菱儿的宫女为兰星梳洗打扮时，不防将我前日送于兰星的‘嫩吴香’失手跌在地上，碎了一地，这原本也没什么，兰星忍不住数落了菱儿句。

　　谁知那菱儿素日里在宫里走动，有颇些脸面，素日里也是个不肯让人的，今日被兰星当了众人削了面子，很下不来台，便回嘴道：“先时在‘锦福宫’里，那些个的翡翠白玉簪,珍珠玛瑙环也不知弄坏了多少，也从没见锦纤公主这大气儿，这会子为一盒子胭脂膏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芝麻大点的事，也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兰星听了冷笑道：“你若是对锦纤公主也敢如此说话么？”

　　菱儿耸耸肩，不置可否。

　　忽又冷不防冒出一句：“试问兰星姑娘你能和锦纤公主相比么？”

　　兰星一听，勃然大怒，劈头盖脸地就给了菱儿几个耳光，菱儿只顾躲闪，也不告饶。兰星气极，只管没头没脸的乱打，菱儿也不还手，亦不辩白。

　　小宫女们听见响动，都跑来看见了，吓得怔住了，摸不着头脑。有两个小宫女看得不服气起来，便交头接耳地说道：“正经主子，且不这么作践我们；这是哪一门子的主子，这样大的脾气！”

　　这句话正戳到兰星的心里去。她狠命的再抽了菱儿一下，把梳妆台上的东西一扫于地，人一软，就瘫到在椅子上去，捧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当晨语走进东暖阁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花钿委地无人收，胭脂零落碾做尘。

　　菱儿却站在一旁，双颊红肿，嘴角兀自渗出丝丝血痕，神情却是异样倔强，模样很是可怜。

　　兰星匐在梳妆台上，乌黑的发丝蓬乱地披散在她单薄的后背之上，如折断的羽翼，栖息在她纤弱的身后，随着她细微的抽噎而微微起伏。

　　前一刻还沉浸在自己情绪里自怨自艾的兰星，乍听见晨语忽然到来，立时从梳妆台上坐直了身子，虽然脸颊之上还兀自残留着斑驳的泪水与微热的汗渍，但却已眯起微红的眼眶向晨语轻声问安。

　　“姐姐笑话了，区区小事，劳动姐姐大驾，兰星实在惭愧。”兰星站起身来向轻声说道。

　　晨语一边服侍兰星坐下，一边为兰星理理头发，整理衣服，漫不经意地劝解道：“叫姑娘受委屈了。宫女奴才们不好，得罪了姑娘，打一打，出出气也是常有的事，姑娘实在不喜欢，晨语为姑娘再挑好的使，也就是了，若气坏了姑娘身子，那便万万犯不着了。”

　　兰星红了脸微笑道：“我哪里就受委屈了？他们做奴才的也有做奴才的难处，凡事尽要周全妥帖，实在也够为难了。”声音又软又懦，象刚出笼还汽腾腾糯米糕。

　　“菱儿素日里也是极伶俐本分的丫头，今日是我莽撞了，自己煞性子，却把气撒在她身上，倒教菱儿平白无故地受了这顿委屈，好没由来。”兰星低头讪笑道。

　　“星儿不晓得该如何下这高台阶，正左右为难，可巧，偏姐姐你就来了，可让姐姐见笑了。”

　　晨语满意地点点头道：“姑娘是个明白人。体恤我们做奴才的辛苦。”

　　兰星平静地说道：“兰星从不以奴才看待姐姐。兰星拿姐姐当嫡亲的姐妹看待。”

　　晨语也不说话，嘴角只是噙着笑，细心为兰星梳妆打扮，当晨语为兰星插上最后一支银累丝镶宝石玉兔衔仙草发簪时 ，那丫头对着螺钿铜镜里的兰星赞叹道：“‘看晓妆易于傅粉之后’，此话说得当真不错，兰星姑娘清丽若出水芙蓉，令人见之忘俗。难怪公主好生喜爱姑娘。”一番话将兰星撮哄得喜笑颜开。

　　早上的风波，如严冬的阳光，来得快去得更快。

　　我半合着眼耐心地听晨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向我道来，不禁略微心生厌倦，倦道：“把‘仁寿殿’拨给兰星吧，另挑几个老实的丫头给兰星送去。”

　　说完我挥手示意晨语退下，又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