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日记》素手佛心

25、马淑媛

　　待我再度回到暖阁的时候，发现暖阁里除了兰星之外居然还多了一位来访的娇客——马淑媛娘娘——马大少爷嫡亲的胞姐，我父皇的淑媛。

　　我对马淑媛的来意心知肚明，却不说破，只是颔首笑道：“淑媛娘娘也来找星儿弈棋么？”

　　“哎哟，什么棋不棋的，我可不象你们年轻姑娘们喜欢这些雅致玩意儿。”马淑媛掩嘴陪笑，说话声音脆辣辣地：“前儿个我得了件希罕物，我寻思着，我原也不配使，但白放着也可惜了，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锦纤公主您配。巴巴的送了过来，给公主您过过目，看看合心意不。”

　　说完，她身后的侍女用金漆托盘托出一只精致的黄金镂空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只羊脂白玉盒，盒子被巧手工匠雕琢成牡丹花一样的形状，富丽之极，托在手中，沉甸甸的，直坠到心里，灯光之下，显得脂光滟潋，成色极佳。

　　马淑媛见我仔细把玩此物，连忙在我身边解释道：“这花盒是由一整块极上等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玉算是顶名贵的，但却还比不得里面装的东西。”

　　我也动了好奇之心，虽然平素理不喜与后宫妃嫔过于亲近，但也不排斥她们为了向父皇争宠，在我跟前玩弄小小手腕。

　　我将玉盒打开，一股冷清细细的香味绕鼻而来，只见里面躺着一小块胭脂膏子，色泽柔润，鲜艳明净，凝而不浮，如丝如蜜，仿佛那最娇嫩的玫瑰花瓣，姣美可爱，隐然透着柔和水光。

　　我不做声，只是含笑望着马淑媛。

　　只听马淑媛三分卖弄，七分献宝地对我说道：“这胭脂是燕支花汁凝结成脂而成，有个名堂，叫‘嫩吴香’，是纯粹用燕支花的液汁所制成的，燕支花汁原算不得是什么希罕的东西，寻常的胭脂中，用它的尽有；但因为燕支花的颜色不但不能几千万朵完全一样，便是同在一朵上的花瓣，也往往深淡各别，如把这种深淡各别的花瓣一起收来，捣成液汁，结果便难望能有颜色鲜明匀净的胭脂可得，至少必不能和一朵颜色极正常的鲜燕支花相比。因此，必须把同一朵燕支花中颜色一样的花瓣摘下来，一朵花只有几瓣可以用，一次要几千朵！待到颜色正常的燕支花瓣拣满了相当的数量以后，于是便把它们安在洁净的石臼里，慢慢在舂，一直舂到花瓣变成厚浆一般才歇；接着再用细纱制成的滤器滤过，使一切尽可能质完全滤去，成为最明净的花汁，这样才能制成这样一盒子‘嫩吴香’。其费时费力，得来全不容易，倾南越举国之力，一年也才得这么一盒最上等的‘嫩吴香’，咱们大齐皇宫里能配得上这‘嫩吴香’的除了锦纤公主您，也不做他人想。”

　　我耐心地待马淑媛絮絮说完，晨语早已忍不住，撇嘴道：“我们公主一向不爱这些胭脂香粉。”

　　马淑媛闻言，瞪了晨语一眼，原本脸上浓浓的笑意立时僵在嘴角。

　　我淡淡地说道：“这胭脂色泽很是可爱。”马淑媛闻言一喜，我接着说道：“挺适合星儿，星儿你喜欢吗？”说完将装着胭脂的玉盒递给兰星。

　　兰星接过玉盒，打开一看，嫣红玉白二色交相辉映，刹是好看，眼底浮现出爱不释手的喜色。

　　见兰星喜动颜色，我回头对马淑媛笑道：“淑媛娘娘不会怪锦纤‘借花献佛’吧？”

　　马淑媛神情蓦然一黯，旋即，满脸堆笑道：“既然送给了公主，便任凭公主的心意了。”

　　我这次细细打量眼前这位身着翠蓝色缎袄的宫装贵妇，只见她身着的锦缎面料之上用以级细的银丝刺绣出无数银杏叶片的轮廓，或舒展，或卷曲，或飘扬，或形大或状小，总之无一片叶片形状重复，姿态叠加，甚是写意。

　　马淑媛杏眼丰唇，左眼之下有一粒小小的泪痣，摇摇欲坠，转瞬回眸之间，颇具风情，妖娆妩媚。丰腴的胸前挂着一大串珊瑚珠子，累累佩佩，颗颗殷红如血。如此色泽浓艳的珊瑚珠原是难得，只不过，衬在那蓝色缎面之上倒显得阴鸷抑郁了。

　　见我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看，马淑媛有些心虚笑问道：“锦纤公主莫不是以为我是为我兄弟求情而来？那可是真真冤枉死我啦。”

　　我笑而不答，只垂下眼睑，自顾自喝着手中的清茶。

　　“我那兄弟也该好生管管了，为个歌女，闹得也太不像话了，居然把公主您都惊动了,真是不知轻重缓急。”马淑媛有些忿忿地数落着自己的兄弟。

　　晨语忍不住插嘴道：“那天可不只是惊动了公主而已，你们家那位马大少爷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又是吏部马侍郎家的大公子，居然想要殴打公主，若不是禁卫队及时赶到，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呢，到时候咱们谁担得起这样的后果。”

　　全后宫都知道晨语是我身边第一得意之人，在后宫中素来很有脸面，兼之本身亦是皇族血统，各宫的主子从来都不拿她当下人对待，都是称呼她“晨语姑娘”。

　　因此，马淑媛虽被晨语一通抢白，但也只能强忍耐住心头怒火，不便发作，只是脸色变了又变，也不顾不得理会晨语，急步走到我跟前，喋喋不休地向我表明心意：“我那兄弟便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冒犯公主您呀，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还望公主明鉴。”

　　“晨语，为淑媛娘娘奉茶。”我却不顺着马淑媛的话头往下，只吩咐晨语奉茶。

　　马淑媛讲了半日话，早已唇焦舌燥，待茶盏一盛上来，便揭盖要喝，却被杯子里的奇妙景象惊住了：在热水冲浮之下，玉白细瓷茶杯中一朵蔷薇色的干花，静静缓缓绽放，如睡莲般舒展，热水浸泡之后，竟如那新鲜刚摘下的花朵一般水灵娇美，一股奇异的幽香扑鼻而来。再这寒冬腊月的天气里，没有什么比看到鲜美娇嫩的花朵更让人愉悦了。

　　马淑媛争大眼睛惊讶地问道：“这可是前些日子，大周国赐给皇上的“圣檀心茶”？听说统共也不过两小瓶呢。”

　　“可不是嘛，皇上见这茶叶希奇美妙，料想公主一定喜欢，便一股脑儿全赐给咱们公主了。”晨语插嘴道。

　　“呆会儿,也给淑媛娘娘宫里送去一瓶。”我吩咐道。

　　正在此时，门外宫女通报道：“崇德夫人驾到！”

　　暖阁内伺候的宫女们手脚轻快地为崇德夫人打起门毡，伺候崇德夫人解下金银鼠二色羽缎斗篷，众人连忙起身将崇德夫人迎入暖阁内间。宫女们早已摆上细茶果点，随时侍奉崇德夫人吃茶。

　　崇德夫人携了我一同坐在暖炕之上，宠溺地搂我入怀，笑道：“殿下带去温泉宫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么？听说前儿个由着你，尽由着性子胡闹，都闹到宫外头去啦？累你父皇和本宫担心，白发都不知多生出了多少，生生地逼着人四处寻你，这不，要是晚来一步还不被人给人欺负了去，那可怎么了得。”说话崇德夫人的目光间有意无意地飘向马淑媛。

　　我磕着瓜子，抿着嘴笑。

　　崇德夫抚摸着我背后的长发，不由叹道：“这不，即便如此，还是让人给冲撞了去。”说完眼光定定地落在了马淑媛娇娆的脸上。

　　马淑媛满脸堆笑地走上前来，恭身向崇德夫人行礼道：“崇德夫人吉祥！”

　　崇德夫人细细吃了口茶，抬眼望向马淑媛，淡淡地说道：“听说那日冲撞了殿下的奴才便是淑媛你的胞弟？”

　　马淑媛心头一跳，硬着头皮道：“臣妾那兄弟即便有天大的胆子，那也不敢冲撞了公主呀，此中定有误会，还望崇德夫人明鉴。”

　　崇德夫人嫣然一笑道：“本宫是否明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听闻公主在宫外受狂徒冲撞惊扰，以至玉体不适，甚为恼怒，所以，这才着公主去温暖宫调养身子。淑媛你可明白？”

　　马淑媛低了头，道：“臣妾明白。”

　　“淑媛既然明白事理，又向来体恤皇上和本宫苦心，想必淑媛今日前来定然不是来向公主说情叨扰了。恩……，该是来探望宛昭容的吧？”

　　“夫人明鉴，臣妾正是前来探望昭容娘娘。”

　　崇德夫人把玩着手腕上的钻石菊花手镯，也不抬头，漆黑浓密的睫毛影沉沉地覆盖在玉色的脸颊上，如轻轻歇息的蛾翅，只听她轻启婴唇，幽幽说道：“淑媛有心了。既是如此，那就去拜见宛昭容吧，跪安吧。”

　　马淑媛恭敬地向崇德夫人行了宫礼，恭身退出了暖阁，恍惚间，我似乎看见马淑媛眼里闪过一丝恨色，也不知是对我，还是对崇德夫人。

　　待马淑媛娘娘退下以后，崇德夫人转而向我，细细地打量着我，一双妙目中尽是宠溺，对我温和地笑道：“那温泉宫我早已命人收拾停当，一应物件应有尽有，殿下你只消带些喜爱玩物就可。只是记得，浸泡温泉的时间不可过久，更不可空腹入泉，晨语你要小心伺候公主，若再出纰漏，可要小心挨板子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