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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情之三 ...

  •   第二节·情

      崔少玄让两鬼隐遁休息一下。

      韩滂略有担忧,不过最后还是听从了。侧厅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三个大活人。

      “炼师,何故不应承,但说无妨。”卢陲修道之前是个世家子弟,即使在外游历多年,身上依然有着一股傲然之气,这让他在待人接物上总是藏不住话,兴许他是觉得裴玄静今日所说有点儿不近人情。

      “夫君,莫急。”崔少玄轻声规劝道,“多年来,我们给炼师找过多少麻烦,炼师何曾辜负过一次诺言,这次炼师久未应承,当是看出了些许端倪。”

      裴玄静回给崔少玄一个肯定的笑容。

      “老媪对袁州鬼怪相和之事也略有耳闻,曾有袁州的信众说仰山有神,化作紫袍少年为百姓消灾解祸,有求必应。只是没想到,这背后竟然是一个少女一家凄惨暴尸野外的故事。”

      裴玄静说着,却将目光转向了案上的木像。

      “老媪熟悉两位脾性,明了道友倾心相助的定然是值得之人,可是老媪还是觉得,这事不得不刁难一下。”

      “炼师可是从木像中看出什么?”

      “潇小娘子说她有个早逝的外祖母一直住在她家中,长相一看就是胡人。而这尊木像,你们是从潇小娘子她家遗物中找出来的吧?”

      “是的,虽然有失礼数,可是总不能让两个孩子将他们的固魂之物献出,于是我们还是做了一回摸金贼。”

      “你们选此物的原因,是因为是在特别,觉得容易认出来历,是么?”

      “嗯,潇潇说了,此物是她外祖母一直带着供奉的,所以我们都认为这个能够帮助查清潇潇的身世。炼师果然是看出了什么?”崔少玄再问了一次,这次裴玄静转过头来直视她,眼神中有肯定的意思,也有几分非常浅淡的担忧。

      “我不敢肯定,只是怀疑,这是回纥贵族之物,甚至可能,是回纥皇族之物。”

      “回纥?”卢陲夫妻对于这个结论有点吃惊,卢陲先开口道:“韩生所选之物也是潇潇他家的宝物之一,我当初看到就觉得很奇特,黑白相间还以为是隐喻太极图的道家奇石,现在这么说来,难道是摩尼教的饰物?”

      玄宗以来,回纥势大,安史之乱后更是大唐朝廷不得不重视的重要邦交,因此大唐和回纥从朝堂到民生都多有交流,更有和亲公主出嫁之举,而回纥尊奉摩尼教派,摩尼教派的饰品神像也多有流入大唐的贵族家中。裴玄静在这京畿辅县中经常开观迎宾,多年来人脉深厚,故是崔少玄他们若在京兆尹有事相求往往都寻到裴玄静观中来。就这点想来,裴玄静的人脉发展到了朝廷之中,甚至接触到贵族皇家也并不稀奇,所以,裴玄静说此物可能是回纥皇家之物,确实也有几分可信。

      “摩尼教义:如是世界,即是明身医疗药堂,亦是暗魔禁系牢狱。此教讲究光暗对立,却无高下之分,永生永世都在互相对抗,无法消灭对方。因此若有黑白分明却又互相交融的奇石作为教派饰物,也是可能。不过都是猜测,这就需要证实了。”

      卢陲一下子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炼师要拿去向宫中之人打探?”

      “一入宫门深似海。二位道友知道老媪为何要刁难了吧?”

      裴玄静是怕她这么一问,就算能问出来历,一不小心恐怕就要牵扯到了宫廷秘闻,一旦如此,那就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卢陲给炼师找来了一个麻烦!”卢陲赶忙低头作辑,却是不卑不亢:“可是卢陲斗胆还请炼师怜宋家娘子年少夭折,一家遗骸都漂泊无根草葬他乡,帮他们这一个忙。”

      “唉,”裴玄静一声叹息,在清明的雨气中被拖得绵长难明,“时至今日,卢生还是难改这一身仗义的脾性。老媪这不是担忧小娘子他们一不小心惹祸上身么?再怎么说,也只是两缕孤魂,大唐天家少人伦,要真是惹祸上来,只怕他们魂飞魄散,那我就真是造孽了。”

      次日清晨,旭日未升,崔少玄夫妻就要动身离开了。他们这次到京兆尹当然不只是为了送韩滂和潇潇到京城投靠裴玄静,他们还有要事在身。

      卢陲和韩滂说,让他相信裴玄静,哪怕有所刁难。

      “四年来,我和潇潇在袁州什么奇诡难搞的事情都遇过,我们不会怕刁难的,卢君,我和潇潇真的谢谢你们。”

      裴玄静也出来送卢陲夫妻了。

      细雨还在下着,没几下就把赶路的马车遮掩得再也看不到了。

      韩滂拉着潇潇就给裴玄静行礼,请她无论如何帮忙。

      裴玄静经过卢陲夫妻一夜的劝说,又见两魂那认真的样子,终于是忍不住动容点头了。

      “只是韩生,你是年长的,你应该懂得,这里天子脚下,远比袁州复杂多了,有些事情,老媪也只能顺势而为,毕竟力有不逮,还请你们见谅了。”

      “炼师什么话,本就是我们有求于你,怎么还能苛求炼师呢?”

      “那老媪可就直说了,我想啊,你们既然在袁州降魔伏妖无数,那不妨就以此作为条件,帮一个贵人解决一件事,老媪帮你们求回潇小娘子的来历。”

      韩滂一听,慌忙看向身边似乎还有点懵懂的潇潇,扭头,一咬牙,想起卢陲夫妻让他相信裴玄静的话,重重的点了点头。

      三天后,如同往常一般,刘采春将在玄言观行过礼,开过光的平安符交给了丈夫周季崇。周季崇看见妻子身边还放着一把玄黑点白为梅的油纸伞,问妻子这是何物。

      “裴炼师见我只身前去,无伞无蓑,说清明雨重,借了我这么一把漂亮的纸伞,反正我们每次上贵人家演出时候总往她观里去求平安符,下次带回给她就好了。”

      周季崇埋怨妻子几句,周季崇的兄长季南上来规劝,三个人上车就这样顶着清明特有的毛毛雨前往了陈留公主府上演出参军戏。

      这又是公主府上一个灯火璀璨的夜晚。刘采春的《啰唝曲》天下闻名,就是伴着刘采春的歌声,韩滂带着潇潇从黑伞中慢慢现形了了。

      “乖乖,这裴炼师果真是有手段啊,连先帝公主府都能携带鬼物进来。”

      “韩郎,我不懂。炼师不是说,这是公主委托的么?为什么炼师还要让刘伶工捎带我们入府,直接将我们介绍给公主不就好了么?”

      “我的傻娘子!先不说委托事情的公主是不是同一个人,炼师介绍两个鬼魂给公主认识?我两可不是什么吉利的祥瑞,再有,我看炼师也不想我们的存在被知晓,她大概不想我们跟这些事情牵扯太深。不是说了吗,天子脚下,什么事情都容易变得麻烦!”

      “嗯,可不就是来抓驸马的奸情吗?怎么变得这么麻烦?”潇潇她生前虽然到过很多地方,但是京城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所在,而她生前一直被父母保护着,很多生活俗事都是她死后为了行善积德帮乡亲忙才开始接触的,这就是为什么韩滂叫她“傻娘子”她也不反感的原因,毕竟四年相处,她清楚得很,很多时候她还真就是韩滂口中的“傻”。好笑的是,她估计自己大概还会一路傻下去,她也问过韩滂,为什么人和人,鬼和鬼差别就这么大呢?为什么韩滂能够看懂的人情世故,当一方“鬼霸”四年了她却还是依然不懂呢?

      “我也不太懂,不过我猜啊!”韩滂拉着潇潇轻轻跃上了房间梁上,在梁上灯架上看着潇潇虚化不定的面目道:“大概是事情不大,地位却高,不想出丑,又不甘心不声不响,所以才要请我们这些旁门左道,无声无息的做一些小恶作剧。”

      潇潇似懂不懂,她也不深究了,眼前这个身形还停留在十六岁的男子为了她,滞留人间四年,照顾她四年,陪她一起在袁州行善积德为百姓谋福四年,整整四年了,她还能要求什么呢?他不会害她的,她信任韩滂,发自内心,打心底里相信韩滂。

      “来人了!”

      进门的是一个捧着茶果的侍女,长得娇滴滴的,妆容华丽,服饰更是华美的让潇潇移不开眼睛。潇潇从来没有到过长安,她也没想过要好好看看长安,到了鄠县三天,夜里能自由行动时候,她都只是呆在玄言观中听韩滂说对策,她从来没有意识到长安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是眼前这个大概只是宴会上进来伶工厅间偷闲的公主府侍女,让潇潇认识到了这个城市是她这乡下来的小娘子无法想象的繁华和奢靡。

      “潇潇!”韩滂发现自己出声也唤不回潇潇的注意力,毕竟是十几岁的女孩子,韩滂不得不化形推了推她:“潇潇,先问话,出去肯定有更多漂亮的侍女穿着华丽的裙子,还有更多你没想过没见过的宝贝,回去我让炼师找个冥器店,也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潇潇终于回过神来了,她恋恋不舍转过头看韩滂,却是嘴硬:“不,不用,这身是韩郎你给卢老板清理旧屋煞气换来的,我,我可喜欢!不说了,我去问她!”

      潇潇说着就虚化,飘然化风无形吹到了那个侍女耳边,玉箫隐遁在她躯体的透明之中,谁都看不见。潇潇轻声在那个侍女耳边来了一句:“驸马寝室何处是?”

      侍女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整个人想是被什么点拨了一下,出声就是:“后堂最高那间阁楼,门楣漆着金色月季的那间房便是。”

      侍女摇摇头,就回过神了,但是她记不清刚才发生什么了。

      这就是潇潇多年在袁州修炼出来的鬼魂的小伎俩之一,在活人耳边有技巧地用阴气说话,可以引导活人不自觉说出鬼魂要说的话,或者让活人不自觉回答鬼魂的问话。

      潇潇赶紧拉着韩滂带着他们的固魂之器就从窗口溜了出去。

      这公主府可是真大啊!

      一出来走动,潇潇就不得不收起她那强装的小倔强了,她根本没办法停止观察这间豪华的大宅子,更别说那些人身上的漂亮服饰。

      韩滂在一边只是好笑,他拉住还在往前飘的潇潇,“回神啦,我们到了!”

      “韩郎,韩郎你就一点都不好奇么?哦,哦我忘了,韩郎你说,你到过长安......”

      “我是长于长安。不过现在不说这个了,我们赶紧去里头呆着,瞧着没什么防鬼的符咒,不然等下错过了什么关键可就不好了!”

      “可是今夜是宴会,先不说驸马有没有这么早回来,你看现在还在闹呢!再说,这种时候还要通奸?”

      “管他那么多,送我们来的是炼师,炼师的情报说每晚都通奸,我们姑且看看,不碍事。”

      韩滂于是陪潇潇在梁上整整端详了这间驸马寝房一个时辰。等得韩滂都腻了,潇潇已经重新从门帘看起,几个苍头就扶着一个长相英俊却一身酒气的华服男子进来了。

      苍头安顿好华服男子就出去了,只剩一个小男奴,点头哈腰地,听从男子的话,从书柜移开了一些物品,取出了一个瓷制人偶出来。

      潇潇忽然抓住了韩滂的衣袖。

      “韩郎,这人偶......有血的味道,还有,还有男子的那个......和......”

      “还有一点狐狸的臭味。”韩滂抹抹鼻子说:“仰山年年秋季都有狐患,你又怜它们可爱,都是我出手打的狐狸,我怎么都忘不了这股狐臭,再轻再淡我都嗅得出来!”

      潇潇嘟着嘴白了韩滂一眼,“主要是这人偶,驸马他,他抱着这个人偶就睡?”

      男奴放下帷帐就乖乖退到一边了,数刻之后帷帐之内就传来了驸马舒服的声音,混杂着轻浮而隐晦的笑声,使得整个房间满溢了一片别样的气息。

      “这是造梦?还是显形?”四年虽然不能让韩滂的傻小娘子变得通晓人事,但是一些三教九流的社会琐事,曾经的深闺大小姐都已经见怪不怪,连韩滂都懒得替她捂耳朵了。

      “不知道,但是这大概就是炼师要的答案。这人偶是诡秘之物,闻起来八成是野狐狸的作品,也不知道是要骗钱还是骗人气,反正答案找到了,我们回去吧!”

      潇潇嫌弃的看了一眼华丽繁复的帷帐中影影绰绰的人影,二话不说就先穿墙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刘采春才姗姗来迟归还雨伞。

      裴玄静倒是不恼,毕竟公主府宴,刘采春不陪着折腾一晚上才奇怪。送走刘采春,裴玄静回到观内,倒出了玉箫和奇石,两魂就在阴暗处显形了。

      “此行如何?”

      “狐狸傀儡!”韩滂二话不说就直接抛出了结论:“那骚气,那淫气,肯定是狐狸家的幻术没跑了!不过具体是哪种就难说了,狐妖天性善蛊,迷人心智的事情他们是最上手。”

      “狐狸很可爱啊!做生意而已,都是人心有欲,韩郎怎么就怪到小狐狸头上去?”

      “小狐狸?拜托我每次见的狐狸个头都能比我高,还个个都要来杀我,你跟我说他们可爱?潇潇,你舍得这么对我!”

      潇潇顿时就气得不肯说话了,裴玄静心里暗道,这两个孩子关系中一直主导的是男性这方,之前她就一直觉得,韩滂这只鬼啊,聪明,通透,就是性子有点不稳重,想他一只孤魂野鬼掏心掏肺对一个十四岁就惨死的少女魂魄,之前看他们相处那些细节,八成这趟寻亲还有别的意思,大概还就是韩滂的意思。只是眼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要是事情处理的得当,搞不好两只鬼过阵子就可以离开玄言观回袁州去了,那么有些疑问不问出口就过去吧。

      “好了,韩生,既然查清是什么,那就足够了!”

      “炼师,就跑这一趟真的够了?”韩滂看了眼裴玄静轻笑的样子,忽然问出口,毕竟之前裴玄静再三推脱,结果这两日见了贵人,就只给了这么一件轻轻松松的活,裴玄静就说韩滂心眼多,聪明,就是不稳重,这不就又怀疑上了?

      “韩生,事前不是说好了吗?相信老媪,不多问一句。”

      “我信,只是我年纪虽小也是有担待的,我们可不想让炼师给我们担当莫须有的事情。”

      裴玄静一听居然有些感动了,这孩子是怕自己为了帮他们而默默承受太多,他们说愿意信裴玄静,就是真心相信。

      “韩郎说得没错,我们不是不信炼师,只是觉得炼师和我们素昧平生,这又是收留我们又是帮我们打听,感恩图报,人之常情,我们想力所能及给炼师帮点忙。”

      裴玄静终于是低头笑了,摆摆手道:“你俩也太相信我了吧!我是说查清就足够了,什么时候说一趟就足够了。传出通奸,惹火公主,有待查明的驸马,我可没说就这一个。”

      “哇去,我看这狐狸居然还是集团推销!?”

      “想来是了,”裴玄静解释道:“贵人说了,通奸事大,公主盛怒,更糟糕是,驸马抛金,都不知道用到哪里去了,今天韩生这么一说,十有八九,是一只狐狸,做的钱局。”

      “那行,不过炼师,我们可说好了,我们找你帮忙,可不是要给你添麻烦来的。让你这么一个大媪替我们左说情右求人,本就强你所难,万请你别再让我们不好受了!”

      裴玄静听着真是暖心又好气,“得了得了,韩生,老媪在京城厮混多年,自有分寸,你就别替老媪担心了。这天色还早着呢,老媪得见香客,你们也别浪费阴力显形,就此散了吧!”

      “炼师,韩滂还有一不情之请。”

      “啊?”

      “观上既有香客,可否斗胆请炼师给潇潇做一两套长安时下流行的行头,制成冥器烧来?”韩滂这个机灵鬼,这番话让裴玄静甚至都怀疑刚才的贴心是不是故意卖乖了。

      裴玄静年纪大了,反而乐看这些小男女的叽歪,笑着就应承了,潇潇一下子慌乱一下子惊喜,然后就拉着韩滂推推拉拉消失在侧厅的昏暗之中,只剩下两个牌位稍微摇晃了一下。

      裴玄静笑着给拉上帷幔,转身走去观中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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