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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鬼情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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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供奉着三清神像,地上有供人入座的蒲团,侍从给在蒲团之间放下了木碗盛装的加蜜干粥,干粥都切成了菱形,放置的整整齐齐,添上了玄言观自己酿制的蜜水,通透明亮,让人一看就食欲大振。
裴玄静举目,见到两个香客正在门前观雨,二人觉察到裴玄静到来了,齐声道:“裴炼师,日安!”
“韩娘子,林娘子,二位久侯了。”
一身淡粉白相间襦裙,头上系着红绿二绸,长相略显富态的,手上戴着镶祖母绿银环的,是门下省给事中张师质的妻子韩漓,张师质的祖父张延赏曾为位同宰相的同平章事,作为河东张氏最为显贵的一门,张氏一家都在朝为官,树大根深,贵不可言,韩漓自从十六岁岁嫁给张师质以来已经九年,期间生下了一子一女,韩氏在家中上奉祖母苗氏亲近,下有子女俱全,夫妻和睦,丈夫官职日迁,日子可谓过得好不惬意,韩氏于是日渐长得那是富态极妍,一颦一笑之间都尽是官家仪态,高贵宜人。
与之相比,另一位穿着蓝色绣黄花襦裙的女子就略显瘦弱,饰物也无韩漓那般华贵耀目,只是头上挽着数朵春杏,妆容也较韩漓平淡多了,这位就是韩漓的兄嫂林芦英。林芦英三年前与韩漓的兄长成亲,然则三年来一直无所出,此事虽经韩漓兄长多放宽慰,但是韩漓仍时常担心流言纷纷,让嫂子心堵难受,时常带林氏出来走动。这玄言观是韩漓早年刚成亲时候,尤无所出心中苦闷时候踏青发现的,韩漓对裴玄静的讲道十分喜爱,后来两次怀孕都是在此处求得符纸后被告知的,因此韩漓对玄言观求子灵验之事是坚信不疑,时常都带林氏到此听道供奉,因此一来二去林氏也跟着成了玄言观的老香客。
裴玄静本人信奉老子无为之道,同时却又对孔子“人事未尽,何论鬼神”的观点赞赏不已,她虽然也为人行法作符,可是对韩漓说她善求子一事却是多次否认。毕竟如果她真能为人求子,何至于连自己一个孩子都不保不住,到最后只能出家修道留住自己和丈夫的最后回忆?可惜人在江湖飘,哪能不为钱眼开,韩漓官家夫人做多了,出手阔绰,林芦英虽然没有韩漓那般豪气,但是其夫也在朝为官,家底尚可,每每给出的香钱也都让人喜笑颜开。由是裴玄静再三否认,却依然应允讲道做法的请求。
说是讲道做法,几句道法辩玄之后,两个年纪尚且不足三十的娘子还是跟裴玄静说起长安城内的趣事怪事。哪家公主府上扔出了一地玉碎,一夜过去地上就被挖得坑坑洼洼;哪家烧瓷技艺精湛,纹画出的美人光亮洁滑,门庭若市却一夜之间消失无踪;传说著名大盗团伙——飞天道就要到长安城来,一时富商贵门人心惶惶;又传为了应付飞天道,裴玄静的侄子裴休走马上任大理寺卿,大理寺日夜赶工,林氏的夫君已经连续一月无休沐了。
天南地北的说着,说得干粥都吃光了,裴玄静抬头看了下门外天色,虽然乌云蔽日,然而裴玄静多年修道,还是看出了都过了半个时辰了,两人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裴玄静也就不败兴,只是让侍女换点糖水上来,韩漓起身笑着要去解手,林氏就拉着裴玄静先说起她家中那一树梅花凋谢了,居然结出了几个喜人的梅子,这可是这棵梅树栽种三年来第一次。
裴玄静笑着听林氏从梅树说到自己头上这几朵杏花,忽然听见侧厅传来了韩漓的惊叫。
侧厅里搁着韩滂和潇潇的牌位,理论上来说他们两个鬼魂就寄居在这个牌位之中。
林氏已经起身赶过去,裴玄静一边跟过去一边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她不觉得韩滂和潇潇会攻击人,刚也说好了让他们好好休息,而去茅厕理论上也不需要经过侧厅,就算是嫌在外墙行走淋雨稍微经过侧厅,裴玄静也将两个牌位放在了侧厅深处,轻易不能看见,所以说韩漓到底是被什么吓到了呢?
裴玄静和林氏赶到,只见韩漓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嘴巴,却无法捂住自己停不住的抽泣和眼中的惊慌失措,侧厅里头的帷幔无风自动,影影绰绰中,裴玄静看到了韩滂。
“姑子!”林氏赶紧迎过去。
裴玄静挡在了韩漓和韩滂之间,刚想说什么,她注意到了韩漓惊慌失措的眼神中,除了有惊吓,居然还有——感动。
裴玄静忽然想到了自己对韩滂这个小机灵的保留,如同她听完潇潇的故事之后,除了问出口的一个问题,还有的留在心中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裴玄静转过身,看着暗影中的韩滂,没有潇潇,裴玄静也看不到韩滂的表情,她感觉笃定,问出了一句:“韩生,你是韩娘子家的人?”
韩滂没说话,只是飘过裴玄静,更加靠近韩漓,林氏才注意到这里有这么一个透明无脚的存在,惊叫之余还是紧紧抓住韩漓,想要把她拉开,韩漓却忽然冲向了韩滂。
“二十三郎!真的是我家的二十三郎吗?!”
韩漓想要拥抱韩滂,可是鬼魂之身只是虚幻,她连韩滂胸前的奇石都抓不到就扑了个空。
韩漓跌在地上,顿悟了什么,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林氏扶着她,惊慌失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裴玄静也知道自己感觉对了,走了上来,扶起了韩漓。
侧厅里头有着坐榻,韩漓在座榻上好不容易才平复了情绪,裴玄静才搞清楚了事情。
外头雨大,韩漓借道侧厅回正堂,经过时候鬼使神差,就像感觉有哪个认识的人在一样,一头扎进了垂下的帷幔之中,于是就看到了韩滂的牌位,韩滂大概感觉到了亲人在前,也忍不住出来,结果就有了刚才的一幕。
“这真是我家二十三郎?六年前叔公被贬潮州,我兄弟跟随,冬天官家召回叔公,回程路上,二十三郎染了急病去世,葬在了袁州,怎么,怎么今日竟然魂魄在玄言观中......”韩漓在林氏搀扶下,用手帕抹干了眼泪,急切的看着飘在半空的鬼魂,惊问道。
裴玄静看了眼韩滂,幽幽道:“韩生,你要老媪我怎么说呢?”
韩滂表情顿时异常复杂起来,半日才幽幽开口:“泷姐,我,我这是江湖救急,为了帮一个朋友,特地托人制了个牌位,将我从袁州带到来京城。”
泷姑是韩漓的小名,这声叫出来,韩滂的身份就基本确认了。当时裴玄静就曾经想过,韩滂举止虽略轻浮但进退有度,甚为得体,潇潇明显是没来过长安不识城市繁华,韩滂却更像是轻车熟络,从而怀疑韩滂生前可能在长安住过,也有可能是哪家家教优秀的孩子。只是韩滂不说,事情也影响不大,裴玄静一颗助人之心,也就不再深究。只是眼下就是不得不究了。
“这鬼魂是姑子的亲弟?”
“可不啊,芦英,这就是与你定亲前死在袁州的二十三郎,我和大兄的亲弟弟。二十三郎啊,你怎么来了京城也不和我们说一声!过来,让阿姊好好看看你,好好再看看你!”
韩滂却是退开数尺。
“阿姊,人鬼殊途,你情绪不佳,我的阴气怕会让你心绪波动,还是保持距离吧!”
韩滂这话说得是痛苦万分,韩漓何尝不是听得肝肠寸断,林氏赶忙给自己姑子顺气。
裴玄静左思右想了一下子,回过头去,唤了一声:“宋小娘子也出来罢!”
韩滂一听就急了,潇潇飘到了裴玄静身后,娇滴滴的向两个娘子张望,圆圆的眼睛看着好不可爱。韩滂刚想说什么就被裴玄静止住了话头。
“泷姑,这就是你家二十三郎要江湖救急的,朋友。”
“泷姐,你听我说......”
韩漓的哭声都止住了,倒是林氏先开了口:“姑子,你刚说二十三郎是良人亲弟,我记得良人九岁丧父,十岁丧母,曾有一幼弟还是父亲的遗腹子,是吧?”
“嗯。”
“那,叔子,我叫林芦英,是你大兄三年前娶得妻子,”林氏对韩滂说:“所以叔子今日是想和我与姑子说你要冥婚?”
气氛一时静了下来,直到韩滂握着拳高兴地叫道:“真的吗!?那就拜托嫂嫂了!?”
“原来,这就是韩生那么热情相助潇潇寻亲的原因啊。”裴玄静冷笑道。
韩滂一脸讨好凑上来:“啊哟,婚事这种事情,我听老人家说一定要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家先不说,总不能让潇潇不明不白将就给我,肯定得让她光明正大......”
“什么叫自己家先不说!?二十三郎,你是打算对家里先斩后奏还是压根儿不跟家里说!?”韩漓回过神来,想明白了这个中关窍,顿时化眼泪为怒气了,一拍坐榻,全是那大姑奶奶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