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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情之二 ...


  •   崔少玄从放置灵位的木盒中取出了一尊黑木端坐的老人之像。

      玄黑无光,雕工初看略显粗糙,造型也跟中原人士颇有不同,裴玄静从崔少玄手中接了过来,端详了好一阵子,还带到了坐榻上坐下,也招呼两个道友坐下。

      裴玄静将木像放在了木案之上,嘴角含笑道:“虽然道友你们在信中已说原委,可是老媪还是想听听韩生你们再说一次,你们的经历和你们此行的目的,可否?”

      韩滂瞄了眼崔少玄他们,只见卢陲一脸和善的对他点头,他也就对潇潇笑笑,示意她尽管说潇潇还是一副有点怕生的样子,揣着帔子捏来捏去,又细又脆,娇滴滴的声音慢慢说起了她自己的故事。

      潇潇记得自己生于元和二年,记得自己父亲名讳是宋惟清,母亲名讳韦笙随,也记得自己的小名来自于在早年去世的外婆,她还记得自己大概在京兆尹还有一个长兄,知道自己父亲是做宝物珍品的生意的,父亲带着全家人在各处辗转,搜罗古玩奇珍,送往京兆尹。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潇潇记忆中家里从不缺衣少食,虽然跟着父亲总要各处辗转,但是潇潇生前的生活可谓是无忧无虑,丰衣足食,甚至是堪说富贵。

      经常奔波外地,可是潇潇的父母把她养育地很好,把她保护的很好,无论到了何处,也总是将她安排在最好的房间中,家教全部都是由母亲亲自把关,绝对没有因为奔波劳碌而要潇潇抛头露面,也极少让潇潇接触外界,家教甚至可以说是严格。

      四年前,潇潇记得那时父亲刚在当地找了户小院子,一家人又刚安顿下来,潇潇还听人说新皇登基,改元长庆。结果有信使找到了他们,父亲看了长信就慌了,和母亲说了半日,似乎是京中有哪个亲戚去世了,要全家回京奔丧。

      他们走得很急,父亲似乎只是找了个家仆安顿大部分家当,带着母亲和自己搬上一箱细软就连夜乘车要赶往袁州州府,买马行车直往京城去。

      夜深路险,还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滂沱大雨,父亲心焦,坚持赶路,母亲没能阻止,坐在车上,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女儿,一路上风雨泥泞,山路崎岖可是吓坏了潇潇,母亲从宝箱里拿出了外祖母留下的玉箫。

      潇潇记得外祖母是个长相和别人不同的胡人女子,她总是哀伤的看着一个方向,她看着窗外的侧影是潇潇对她的唯一印象,母亲从来不跟潇潇说外祖母的事情,但是他们家有很多宝物都是外祖母留下来的。

      母亲吹响玉箫,大概是想安慰潇潇吧。

      可是箫声初响,车外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一切都乱套了。

      潇潇只记得自己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只感觉有谁把自己抱入怀中,但是一股刺心的剧痛让她只想挣扎开来,失重之下,她却挣扎不开了,他们摔出了车子,雨水拍打在潇潇脸上和身上,潇潇终于睁开了眼睛。漆黑的夜里,暴风雨还在狂啸,习习强风的乱音让潇潇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是感觉山体离自己原来越远......

      抱住潇潇的,是母亲?还是父亲?潇潇分不清了......

      他们重重掉到了泥泞的山崖底下,潇潇只记得自己吐出了一口血,然后就眼前一片漆黑。

      这就是潇潇生前最后的记忆了,接下来的,就是成为了“鬼”的潇潇的故事了。

      刚成为“鬼”的潇潇是没有意识,没有感觉的,她有的只是一股本能,一股要将眼前正在糟蹋自己母亲尸首,偷盗自家财物,践踏父亲尸骸的那些混账撕碎的本能。

      她记得那些人在做什么,她也记得,她的那股本能也不一定是源于她目睹了家人尸首被侮辱的愤怒。她甚至怀疑,那是她化作恶鬼之后的本能,而不是她为人仅剩的情绪。

      盗匪尖叫,奔跑,被撕开身躯,流出汪汪鲜血,鲜血染红了潇潇的双眼。

      “那时我大概什么都看不到了,唯一感觉到的就是杀戮的冲动,那让我的魂魄追随着流淌开去的鲜血前行着,我不知道我去了哪里,用了多长时间,我唯一感觉到的就是,这里有一股力量,充沛的力量,哀怨、恐惧、却无法叫出声——后来,我知道了,我的魂魄因为杀人已经魔化了,我被阴气引领向了仰山的墓地,如果没有接下来的事情,我大概就不止杀了几个可恶的盗匪那么简单了。”

      “小娘子是认为,你那时出于本能,要将别的魂魄吸收到自己身上,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裴玄静毕竟是修道中人,点破了潇潇的意思。

      “是的,恶鬼之化,往往就是从染上血腥开始,但是杀人需要将鬼魂实化,这就需要强大的阴力,刚死的凶煞之灵,除了再造血孽,往往就是通过吸收别的鬼魂的阴气强大自身,也弄得别人魂飞魄散。”崔少玄给裴玄静沏上一杯清茶,其声温和,如同窗外细雨,如同这杯清茶一样透彻人心:“潇潇却是造下了杀孽,只是那些人也确实死有余辜,我们后来寻到了潇潇她家遇难的地方,的确是被盗匪搜刮了,甚至我们还在潇潇母亲的尸骸上发现了被侮辱的伤口......夫君可是生气了。”

      “老媪我可无意责备潇小娘子的所作所为啊!”裴玄静笑道:“道友你慌张了,我只是想要问清楚罢了,你看潇小娘子不是很坦然承认吗?”

      崔少玄的笑容有了一时的呆滞,她瞥向韩滂,韩滂赶紧让潇潇继续说。

      “是的,炼师,我无意隐瞒我的所作所为,我愿意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潇潇不知晓什么大道理,但是为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这点阿娘耶耶从来要潇潇谨记,即使为鬼为伥,只要潇潇还有理智一日,就绝不会忘。”

      韩滂刚想说什么,裴玄静就伸手示意让韩滂别说了,她向潇潇道:“潇小娘子确实误会了,老媪我真的只是好奇,想要问清楚而已,还是先把小娘子的故事讲完吧。既然已经魔化,为何小娘子还能存识至今?”

      潇潇扭过头,看向也在回望自己的韩滂,苍白透明的脸上,似乎有一抹不存在的红晕。

      “因为遇上了韩郎,我才能变回我自己。”

      韩滂的墓葬就在仰山,潇潇的恶魂第一个盯上的就是韩滂。

      天下之大,鬼差难当。因此有的魂魄是会被留在墓葬之中,如果遇上业绩平平的鬼差,那些不会为非作歹的普通死魂,可能在墓地之中享用亲人的供奉很长一段时间。韩滂就是其中一个,当然那时候他自己也没什么意识,一般鬼魂死后没有进入阴间待轮回,在阳间待着他们的阴气只够日出而散日落而积,最多只能让他们在夜深显个形吓坏一下盗墓贼,又或者三五成群聚聚墓地上空的阴气,让墓地变得阴凉写,这些死魂没有什么自我意识,最多也就能说出自己生前最后一句话,只能依靠虚弱的本能享用亲人的祭品。

      所以韩滂一开始是毫无反击之力的,好在鬼魂也是有自我护卫的本能,于是他化作了一只杀鸟。人死后,灵柩下葬前,会从棺材里飞出一种东西,称其为“杀”。那是尸体的毒气、煞气和人最后的怨恨合体所成之物,这些东西一般会随着尸体腐朽后渐渐消散。但是对于平凡无奇的只是因缘巧合滞留人间的鬼魂来说,这就是仅剩的护卫。

      杀鸟自然是敌不过魔化的恶灵。庆幸的是,韩滂家里供奉齐全,祭品中甚至有护墓超度之符,两者相争终于触发了这个符咒。韩滂得到了神智,潇潇也清醒过来了。

      “那时我才看到,我的胸口,插着一根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玉箫——就是我母亲生前最后想要吹给我听的那一根。他们想要保护我,护着我,却不意间,让那根玉箫插入了我的心中,让我的心血染红了这根玉箫。”潇潇从胸口掏出了一根浅红触目的玉箫,只有一个成人手掌那么长,开着五孔,看起来就是上品,只是那玉色让人望而生畏,被潇潇用一根红线系在了脖子上。“那是我看起来一定是很可怕,我还记得我清醒的第一眼就是看到韩郎恐惧的眼神,然而,韩郎最终却不愿意放弃我。”

      “因为你哭了啊!”韩滂说:“老实说那时候我也是刚恢复神智,但是听你哭得那么凄惨,又是叫痛,又是让人杀了你,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一个男子汉怎么可以置你于不顾。”

      “所以,是韩郎你救了我。”潇潇看着韩滂就笑了起来,本应阴森诡秘的两个鬼魂之间,却仿佛飘着一片明媚动人的花海。

      “咳咳!”卢陲咳嗽一声,让潇潇把话题扯回来。

      “后来来了一个人,我和韩郎的恩人。他坚持不肯告诉我们名字,他说他是被我们触发的阵法吸引过来的,韩郎就替我求他救我,只是我毕竟造了杀孽,入魔有兆,要救只能靠往后行善积德,由百姓的赞颂和恩谢来洗清,就算是恩人也无能为力。但是韩郎坚持,恩人就替我以血箫固魂,让我以箫为凭,努力造福百姓,行善积德。韩郎也为了我,抓了我家一块西域奇石,恩人为他固魂,陪在我身边,在袁州呆了四年,给乡亲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恩人说,到我行善积德够了,我的魂魄自然就能跟着玉箫一起离开袁州。”

      “你离开袁州,就是想要寻亲?”

      “嗯,虽然后来韩郎和我能走动,我们就去袁州边界收敛了我家人的尸骨,可落叶归根,我还是想要找到我的大兄,让我耶耶和阿娘,哪怕只是安葬好他们也行。”

      “接下来他们就在袁州呆了四年,驱恶助善,整治得袁州那几块墓地都其乐融融,谁过去都认不出那是墓地。我和夫君在袁州也是多得他们帮助,才能提早半年来找炼师你呢!”崔少玄帮腔道。

      “那是,他们身上,没有煞气,更无恶意。”裴玄静笑道,却没答应帮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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