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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情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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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清明未至,细雨绵绵。简陋的马车在小道上奔驰,不是朝廷维护的驰道,自然就没有那么踏实洁净与平坦。通向长安城的驰道离他们相隔不过数里,但是走小路更能早点到达他们的目的地。
崔少玄解释说:“静言观在鄠县与长安交界,有山有水,沣水渼陂相伴,马驰数刻即可到达长安城。但是不在驰道之上,便只能泥路而行。”
崔少玄的夫君卢倕在马车外冒雨驾驶马车,马车内因为崔少玄用壮实不透风的麻布盖起了透光的小窗而黑暗无比,除了杂物,车厢内只有崔少玄一个活人。
崔少玄坐在马车里,嘴角带笑,温和无比地解释道,双目所及的,是两个灵牌。
马车最终停在了长安城外的静言观前。
穿着灰白道袍的裴玄静外出迎接。
裴玄静已经五十岁的年纪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让人惋惜的痕迹,当青春光阴褪去,曾经的脱俗美人也风华不再,但是从她平和的面相与优雅的姿态中仍然可见她年轻时候那清丽脱俗的影子。
卢倕夫妻一人扶着一个灵牌下了车,给裴玄静行了个礼。
“一路舟车劳顿,二位道友辛苦了。”
“劳驾炼师冒雨侯我等,实在不该。”
裴玄静笑容清淡,略微行了一个礼。一行人就此入了观。
只剩下身后一片清明细雨。
第一节·鬼
裴玄静今年将要五十三了,自嘲连“风韵犹存”都再无可用,穿着半旧的白色道袍,挽髻披纱,坐在半旧的蒲团上,为卢氏夫妻倒上一杯清茶,茶香宜人,没半会就茶香就混合着烛火香气充盈一堂。
崔少玄三十岁的年纪,相貌是极好的,只是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仙气,她笑着接过丈夫递来的木盒。
木盒平平无奇,崔少玄打开木盒,轻手轻脚地取出盒内盖着黑布的两块木牌。
一掀开,乃是两个灵位牌,只有牌位跟底座,漆油也并不匀称,看来只是稍作加工便用上,牌位之上用红金混色的颜料写上了牌位之名。
左书“韩滂之灵位”,右写“宋太簇之灵位”。
布一掀开,无风门自闭,观堂之中顿时暗然不少。
青烟袅袅,黑暗蒙蒙,若隐若明之处,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束发少年穿着左衽白色丧服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仿佛是漂浮在黑暗之中一般,影影绰绰,却还是能辨认出,这是一个俊俏的少年郎,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双闪亮清澈的眼睛让人感受到他年轻的跃动情绪,脖子用草绳胡乱结上一块黑白相合的奇石,颇有点异域风情。
少年伸完懒腰,伸手往黑暗中微微一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揉着眼睛牵着少年的手,离开了黑暗,少女身穿着浅白袖口绣五瓣花窄袖左衽,系蓝色纹白花绿叶齐胸襦裙,头戴五金叶小珍珠女冠,两肩挂着一抹白色长披,长得圆脸大眼,樱桃小嘴唇色却略显苍白。
“韩生,潇小娘子,这位就是裴炼师。”卢倕向两个“人”介绍道,然而这两个少男少女确实怎么看都不是“人”——他们形体略显单薄,甚至可以透过他们的衣物形态看到他们身后的景色,而且这两个少年少女一直都没有落到实地,衣裙下摆也并不见足鞋之类,这两个少年少女明摆着就是——两只鬼。
好在,在场三人,并不惊讶,或者说,他们都知情。
“见过裴炼师!”韩生少年较为年长,比潇小娘子高了半个头不止,看着性情也比小娘子活泼外向,一只手拉着小娘子的披肩,带着潇小娘子就给裴玄静作辑。
裴玄静含笑垂首,目光渐移到了韩滂脖子上那被奇石上去,道:“这就是道友在信中所说的,韩生固魂之物?”
裴玄静和卢陲夫妻是相识多年的忘年交了。卢陲夫妻入道多年,两人早年就散尽家财,到处寻访名山仙师,约莫半年前到的袁州,一个月前忽然托人给长安城外的裴玄静带信,说在袁州遇上了两个鬼魂,想替他们求裴玄静帮一个忙。
裴玄静已逝的先夫李言是多年的鄠县县尉,鄠县是京畿辅县,属万年县管辖,而这座静言观也坐落在鄠县的丘陵之中,其中原因很多,但是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李言在鄠县很有人脉,而先夫的人脉,在李言离世五年后的今天,仍然为裴玄静所享有着。
裴玄静自十七嫁到京兆尹来,与丈夫相敬相亲,这座静言观也是李言为裴玄静亲自出资督造的,乃是李言对哀痛丧子的妻子的安慰之礼,自五年前李言离世后,裴玄静住进了这个道观,清心寡欲,然寡妇门前是非多,任是李言生前人脉再好也难抵过周围对裴玄静的风言风语,为了守护住先夫对自己的赤诚方寸,裴玄静不得不做很多事情,渐渐的,先夫的人脉成了裴玄静的人脉,裴玄静又渐渐在长安城拥有了自己的人脉。
正是因此,卢陲夫妻为韩滂和宋太簇求裴玄静帮一个忙。
韩滂用通彻虚幻一般的右手捧起了自己身前的奇石,“回炼师的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帮我们固魂的恩人说就是这石头让我魂体有灵而不止魂飞魄散,这大概就是炼师说的‘固魂’吧!”
裴玄静于是转开了视线。
“那韩生就没有带其他物品给我么?要知道,老媪可不能拿着韩生固魂之物乱走去询问来处啊?”
“不能拿韩郎的石子!”一直没说话的宋太簇——“潇小娘子”一听就飘过去紧紧环住了韩滂的手臂:“炼师,这是潇潇的寻亲,要给也是潇潇的玉箫!”
“潇潇!”韩滂好笑又好气,“炼师这是开玩笑呢!她不是在问我们要别的信物么?”
潇潇一听就慌了,惨白透明的脸蛋儿变得更通透了,躲在韩滂身后怯生生出声道:“潇潇向炼师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