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莫尽人

2、第 2 章 05

　　05

　　“还没看见过这世界的美好，就死去了，多可惜啊。”声音空灵，越飘越远。

　　顾歆梦见了一位白衣少女，隔着薄雾，看不清面庞，但能看出身形清瘦。那少女正喝着什么，举止投足都令人移不开视线。随即，她好像见那少女冲她笑了起来，瞬间，薄雾散尽。顾歆看清了——那是一张漂亮非常的脸，让人觉得就连那天边最闪耀的星星都不及她一分耀眼。

　　顾歆醒来时，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她往身边看了看，才确定了这是医院。

　　一名护士见她醒了，连忙过来问她情况，一一答过后，护士让她在此再休息会，说是一会儿会有警察过来做笔录。

　　顾歆见护士要走，赶忙问道：“护士姐姐，那个人，他死了？”

　　护士犹豫了会儿，还是点了头。

　　这间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而莫邪就站在床边表情平静的看着她。就算她担心应该也是这个表情吧，顾歆心想。

　　莫邪并没有开口，顾歆也不说话，她们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对方。不知从何时起，顾歆一看到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心情都会不自觉的舒畅开来。

　　她们的对视直至周围再度变暗才结束。门外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病床滚动的声音，顾歆的眼睛忽然睁大十分大，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因为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位女子躺在血泊里的画面。她使劲掐着自己大腿上的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又有人要死了吗？”顾歆问道。

　　“是。”莫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歆，似乎想要以此来让她冷静下来。

　　“哈，我没事，就是有点困了。”说着，顾歆便又躺了下去，用被子盖住了头。只要她闭上眼睛，便不会在察觉这黑暗了吧。

　　“顾歆，别怕，我一直在。”

　　莫邪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被顾歆捕捉到了，莫名她有点心安了。

　　配合做了笔录后，顾歆连忙办理了出院手续，顶着饿了许久的肚子去吃饭了。

　　“你能别一直看着我吗？”顾歆对着面前的莫邪说道。

　　话音刚落，顾歆就见莫邪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隐去。

　　“你别……”

　　隐了一半的莫邪又恢复了。

　　“就……能把眼睛闭上吗？我不习惯有人看着我吃饭。”

　　莫邪仍旧盯着顾歆，但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等顾歆再抬头时，就看见了一个只有眼睛被隐去了的莫邪。

　　这画面，着实有点搞笑。

　　顾歆捂上了自己的眼睛，眼前这景色，实在是没眼看啊。

　　“算了吧，你还是看着我吧。”顾歆尽量稳住了自己颤抖的双唇说道。

　　说罢，见莫邪又恢复原样了，才自顾自地吃起来。

　　不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时不时抬眼看看莫邪。

　　“你能吃东西吗？”

　　莫邪摇了摇头。

　　“那我以后也不能吃这些了吗？”顾歆嘴里依旧吃着，神色没有一丝改变，就像是在问什么平常的问题。

　　她心中其实对那个所谓“特定之人”有了些猜测，但在没有确定之前，她要强装淡定，用气势先发制人，从而成功套话。

　　“看你自己，等你死后，你可以选择成为领魂者，也可以继续转世轮回。”

　　顾歆抬眼看向莫邪，似乎发现了对方眼底那一丝闪动而过的情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诧异于她竟然那么轻易就回答了她的问题。

　　她们对视了很久，直至顾歆的眼睛干涸得流出了眼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捕捉到莫邪眼底的那一抹情绪后，她便移不开视线了，她不这是怎么了，她只知道，她不想移开视线。她想一直看着那双眼睛，永不移开。

　　这双眼睛着实会蛊惑人，顾歆心想，她眨了眨干涸的眼睛，低头继续吃面。

　　06

　　那天后，学校放了两天假，顾歆在家里躺了半天，期间她爸给她打了一次电话表示关心。

　　顾歆的身世说起来还挺曲折的，她时常会想自己上辈子是不是犯了什么大忌，命运总是让她孤身一人。她出生没几年，父母就离异了，她被判给了母亲。小学三年级，她妈出车祸死了，她在那天，才再次见到了她爸。她爸早已家庭美满，没什么意愿管她，就每月给她打一点点钱，偶尔会打电话来表示。这也算是尽到了他最大的义务了吧，顾歆如是想道。

　　简言之就是她现在没人管，还没什么钱。

　　但是她还是想——出去玩。

　　趁着太阳还没落山，顾歆赶忙来始准备，虽然她还没想好要去哪，但她觉得自己必须出去一趟。随便转转，世间美好那么多，她总能遇见的吧。

　　“去哪？”莫邪不知何时飘到了她的身后，但他并没有被吓到，她感觉自己都适应了莫邪的神出鬼没。

　　“去看看世……”梦中的声音忽然在她耳畔响起，她慢慢地改口道，“未曾见过这世间的美好，就死去了，多可惜啊。”

　　她察觉到了莫邪眼中的惊诧，她很好奇，但这好奇下一秒就因莫邪的话被冲淡了。

　　“我带你去见。”

　　顾歆白了莫邪一眼，敢情这人是想她快点死啊。却还是应道：“好啊。”

　　但是她莫名心情变得很好。

　　07

　　“你带我来着干嘛？”顾歆看着眼前一望无际大草原以及那时不时飞来的几只小飞虫，一时摸不透莫邪的心思。

　　其实她小时候也来过大草原，不过她对那天的印象好像只甚下父母吵架了。他们吵的很凶很凶，任凭她怎么劝怎么哭都没用。总之，那天很混乱，以至于她不太喜欢大草原。

　　“我以为你会喜欢的。”说罢，莫邪笑了笑。

　　顾歆仔细回味了一下，这好像是莫邪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却令她感到格外的苦涩。

　　“其实吧，大草原也挺好，我没来过。”说着，顾歆便躺倒在了草坪上。之前的那次算什么，顾歆如是想到。

　　草并不柔软甚至有点刺，可顾歆一躺下就被那纯净的蔚蓝色天空所吸引了，全然没有注意到身下的不适。

　　这是纯粹的蓝天，几朵白云在天上缓缓飘着，一切都很平常，却好像能抹去一切烦恼。

　　耳边是风声，眼前是苍穹，只呆呆望着，心中便流淌着希冀。

　　“有人跟我说过，天空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她说，天之广阔，可以慰人心。”莫邪的声音适时响起。

　　顾歆顺着声音看去，眼前人正望着天空，痴痴的，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美好，眼角似乎都染上了几抹笑意。

　　下一刻，视线相交，顾歆看着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一如往常般，只不过这回她好像挪不开视线了，不是不行，而是舍不得。她想要，再多看那双眼睛几眼。

　　心中那片平静的湖水，似乎因一颗石子的落下，而掀起层层涟漪。

　　“你真好看。”顾歆说道，心脏似乎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08

　　顾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已入夜。天上有几抹薄云，遮不住那漫天星河。
　　“莫邪，我死后可以成为这其中之一吗？我不想再当孤星了。”

　　“我可以帮你，如果你想的话。”

　　顾歆笑了笑，她知道这是莫邪的玩笑话，但她仍旧觉得很欣慰，好像很久都没有人能这样安慰她了。

　　“但当孤星也没什么不好，它本身便是耀眼的，在黑夜中独自闪耀着，有心人一抬头便能瞅见它，自此，黑夜中多了多少欣喜。漫天星河虽然璀璨旖旎，却远不及那黑夜中仅有的星光可爱特别。”

　　顾歆没料到莫邪竟会为她说这么多话，心中突然升起挑逗之意。

　　“你是有心人吗？”

　　顾歆将所有视线都归于莫邪眼中，明明是想挑逗，可问出这话后她有莫名期待莫邪肯定的答案。

　　“是。”莫邪的声音被她特意压轻了，可顾歆还是听到了。这简短的一个字在她耳边萦绕着，久久挥之不去。

　　再望天时，漫天星河似乎没那么耀眼了。

　　在那一刻，顾歆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眼神异常执拗的人。但她想不通这种情感源自何处，就像是突如其来的火山爆发，又像是摇晃后的汽水，在她心中蓄势待发，待它被开启时，她便被滋上斑斑点点。她们明明相识不过一周，顾歆却觉得自己早已和莫邪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而她那难不知如何表达的爱意，就好像已经在心底掩埋了好久好久，再不能割舍了。

　　原来这几日的莫名奇妙都是有所图谋。

　　09

　　早上醒来的时候，顾歆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自家床上，莫邪一如往常地盯着她。

　　“顾歆，阳台的花开了，甚是好看。”莫邪轻轻地说着。

　　或许是莫邪的声音太有分辨率了，抑或是在她心中朦胧点亮的其他，顾歆在听见莫邪唤她名字后，就再也听不进其他了。

　　“你刚说什么？”懵了几秒后，顾歆才道。

　　“我说，顾歆，花开了，很好看。”

　　顾歆又恍神了几秒，不过这回她听清了。

　　“这样啊，我去看看。”说罢便起身去了阳台。

　　阳光下，那盆绿色的植物上点缀上了几点小白花，而莫邪正在一旁看着她。

　　果真是挺好看的，顾歆心想。

　　“嗯，花开了。”可她却要死了。

　　无谓生死，顾歆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可能也是她当时那么容易就相信莫邪的原因。可随着时期将至，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无所谓。她也想，再去体会这世界的美好。

　　可是生死这种事情又怎能轻易如她所愿呢？毕竟从她出生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是如她所愿的。能活到十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幸运的吧，至少她不是一出生就夭折了，至少她平时还有郑易和她讲话，至少她在人生的最后关头遇到了莫邪。

　　到这人世间来走一遭，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容易，与其怨天尤人，不如让自己在这世上少留点遗憾，就尽量让自己无谓生死吧。

　　“我会怎么死啊？”顾歆发问道。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死因产生好奇。

　　“因场景而定吧。”莫邪转头看向了那盆植物。

　　“总之，这逃不掉的，对吧？”

　　“是。”

　　她的生命只剩最后一天了。
　　蹉跎了十七年，也差不多了，反正她在这世上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但那一刻，顾歆的心底却涌起了强烈的渴望，源自莫邪。

　　“那我想抱你，可以吗？”在这最后的时光里，这是我现在想做的唯一一件事。不，其实我想还触碰你，想……

　　莫邪仍旧盯着那盆植物，顾歆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知道那天她直到消失也没有吐出一个字。

　　顾歆不知道莫邪为什么消失，又去了哪里。暗自猜想或许是自己吓到她了，反正这一切都怪她，她活该明天一个人默默地死去。

　　她不该有所图谋，更不该痴心妄想。所谓孤星，本就是孤独的啊。

　　10

　　第七天。

　　顾歆做了个梦，梦里又出现了那个白衣少女。只不过这回她的脸上却连一抹笑容都没有。

　　仍旧是那空灵的声音：“她犯下的错，我替她偿了吧。”

　　话音刚落，就见那少女往一片黑海走去。顾歆不知道那黑海里是什么，只隐约听到其中传来的各种尖叫声。

　　“莫华星君，这样做值得吗？那小畜生，死了也就死了吧。”说话的是位紫发女子，正是顾歆先前在湖边遇上的那位。

　　“紫兼，不可这般说她，她这么做也是为了我好。以后我不在了，还请你多多帮我照看照看她。黑海对我的惩罚会轻一点，你别太伤心。还有，等她醒来，就跟她说我外出游历游历，会回来的，不要让她知道这件事。”

　　“仙君……”

　　“这彼岸花境我待腻了，换个别的地玩玩。”

　　说罢，白衣少女便纵身跃入了黑海中，几滴黑水溅上岸，瞬间化为灰烬。海中传来了更激烈的尖叫声，直直穿透顾歆的耳膜。

　　梦醒，眼角是哭过的痕迹。顾歆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中。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顾歆不知自己何时会死去，会以哪种方式死去，这本该是恐惧的额，可她却莫名平静。

　　人生也就只能这样了，不能改变什么。最后的时光，就让她去好好告个别吧。

　　她编辑了一条邮件，定时发送到她爸的邮箱，又去了学校，将一封信塞进了郑易的书包。

　　正想溜走，却见本尊来了。

　　“顾同学，你鬼鬼祟祟地是想去哪呢？”

　　“就……去个厕所。”

　　“哦，那你快点，要早自修了，早晨可是我们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知道了，郑易同学，我去去就回。就算不回你也不要担心啊。”说完，顾歆马上开溜，只甚郑易一人傻愣在原地。

　　过了几秒，只见刚刚光速般溜走的人又跑了回来。

　　“郑易，谢谢你。”

　　“什么？”

　　“我说，谢谢你的唠叨。”顾歆冲郑易笑了笑，便匆忙地跑走了。

　　后来，郑易才明白顾歆这番话的含义。也不知为何，每当他看见天上单独亮着的一颗星星，总会想起那天早上顾歆明媚的笑容。
　　她好像本该就这么闪闪发光，只是一直被压抑着，不被人发现。

　　这世上有很多孤独之人，他们惧怕着孤独，忍受着孤独，却仍然满怀着希望，尽力让自己在这世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