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莫尽人

1、第 1 章 00

　　00

　　一颗星星再耀眼，也不及那满天星河璀璨旖旎。

　　更何况我本就黯然无光。

　　01
　　黑夜中亮着几点繁星，戳破了黑夜中的无望。

　　此时起了雾，看远处的人只能瞧见影影绰绰的轮廓，可惊奇的是，那几点星光仍能传递到眼中。

　　顾歆站在阳台上，看着黑夜中亮起的星星，不觉出了神。

　　“星星。”莫邪不知何时漂到了顾歆身边，声音很轻，但顾歆还是听到了。

　　顾歆不太喜欢莫邪，因为莫邪一见到她就告诉了她她的死期。

　　于是顾歆没好气道：“怎么，没见过星星啊。”

　　对方似乎没想到顾歆会听到，愣了一下才道：“许久未见了。”

　　顾歆转身想要调侃两句，正巧看到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中流露的星光，但它如流星划过，转瞬即逝。顾歆不由地一愣，心中提起了一股没来由的忧伤，许久才开口道：“你那个彼岸花境连星星都见不到啊？”

　　“曾经能见到的。”语罢，似乎是一阵叹息。

　　顾歆心生感慨，望向了那双幽眸之中。待在那连颗星星都看不见的地方，会是何等的无望。

　　那股忧伤的情绪越发浓郁，心底的某处似乎开始绞绞作痛了。但顾歆很快就摆脱了这种情绪，她给那盆绿油油的植物浇了水后，就径直回了房间，毕竟“同情心”这种东西，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而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星光流离，浓厚黑云压迫天边，将天光遮蔽，不露一丝缝隙。有稀薄墨色在底下暗潮涌动，时而溃散，时而勾勒出可怖妖兽之状。

　　薄雾中显现出了一个人影，紫□□缈，同样是一双幽蓝色的眼眸。

　　莫邪见到她时并不惊讶，仿佛已经习惯了，但眼中却尽是驱散之意。

　　“这么久找不到你，我就料定你又来了这。”眼前人并未张嘴，一种空灵之声却已传入耳中。

　　“你知道的，她在这，我肯定要来的。”莫邪看了看床上熟睡的人，也并未张嘴。

　　“我真不懂你，仙君都自毁神格来人间七百年了，便是要彻底与你断了联系，你还每一世都来找她。怎么，看见仙君死去你会得到快感么？”紫兼眼中尽是讥讽。

　　“你不懂，她本就不喜欢待在神界。她在人间自在，我能每世那么守着她，也知足了。而且……”

　　“所以你就搞了这什么‘领魂者’的把戏？真是可笑。”

　　“也不知紫兼大人什么时候有的这偷听的癖好。”

　　紫兼嘴角抽动了几下，继续道：“我也不知莫华仙君是否乐意看你这样做。”

　　“你什么意思？”

　　紫兼冷漠地看着眼前人，过了许久才开口：“算了，别说了，我就见不得你这执迷不悟的模样，我来人间还有要务在身，有缘再见。”

　　说完，眼前的薄雾忽然涌动起来，那紫发少女也消失不见了。

　　刚刚一切好似从未发生过。

　　莫邪看着天上的一颗星星出神，忽而一笑：“她说过，她一定会回来的。”

　　02

　　顾歆是今天才认识莫邪的。她先是做了一个噩梦，然后一睁眼便看见了梦中的红衣少女，冷不防吓了一跳，抓起身边的枕头便扔了过去。

　　只见那枕头穿透了她，瘫软在了后方的衣柜上。

　　那红衣少女似乎没受干扰，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正当顾歆准备溜的时候，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我叫莫邪，是你的领魂者，一周以后，便会带你去地府。”

　　“什么意思？我会死？呵，骗鬼呢。”顾歆莫名奇妙地看着眼前人。

　　莫邪点了点头，忽的，顾歆被拉入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周遭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对死亡的恐惧。时间很短，可顾歆还是感觉要窒息了，她大口地喘着气，瞪着眼前人，骂道：“你有病啊？”

　　“所以，你能信我吗？”莫邪的语气中似乎透露着一些企求。

　　这一刻，顾歆没有感觉到恐惧与疑惑，连刚才的恼怒都烟消云散。她只怔怔地看向那双幽蓝无神的眼眸，就这么平静的接受了。心中突感悸痛，但只有一瞬。

　　不知不觉间，顾歆已点了头。

　　面对突如其来的死讯，一般人是不会相信的，可是不知怎的，顾歆却相信了。这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信任，没来由也不奇怪。顾歆盯着眼前这个刚认识的陌生面庞，心想，就算是假的也无所谓，反正也就七天，就当最后七天过吧。

　　靠，绝对是被那双眼睛迷惑了，顾歆心想。

　　回过神来已是下午，今天本该回学校的，但顾歆没什么心情，就向老师请了假。

　　顾歆对着眼前这个不带任何掩饰盯着她的小鬼，几度欲言又止。

　　“你能别看着我了吗，我都要死了，还能逃到哪里去。”

　　“对不起。”莫邪道。

　　话虽如此，可她的眼神却没有半点要移开的意思。

　　“算了，我问你。你们什么‘领魂者’都那么闲的么？每天将死的人也不少，你们每个都这么盯着？”顾歆瘫回了床上，打算无视对方的视线。

　　莫邪道：“‘领魂者’只会出现在特定之人身边。”

　　顾歆：“比如？”

　　莫邪：“比如你。”

　　顾歆暗自白了她一眼，这回答是什么鬼。果然鬼是听不懂人话的。

　　03

　　“你打算去学校？”莫邪看着一大早起来整理书包的顾歆问道。

　　“对呀，我可是好学生。”顾歆冲她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若是现在心情不好点，还等死了的时候再好么？顾歆如是想到。

　　“对了，我今天不想见到你。”这是顾歆进学校前对莫邪说的话，面上虽仍是带着笑，可语气却冰冷异常。

　　今天天气有点炎热，顾歆到学校时脸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放平时顾歆定会烦躁的想骂人，但现在她的心情却是如此平静，连上课铃响了也仍是悠哉悠哉地走着。

　　她缓缓踱步，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热浪与潮湿，面带着微笑，心情提不上多好却很舒适，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汗。

　　可能死到临头了，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被包容了。

　　顾歆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但是如果生命只剩最后六天了，她还是会想要在学校里度过。倒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情结，只是因为要是不来学校的话，她也没地方去了，至少在热闹的环境下死去吧。她可不想死后几天都没人发现。

　　顾歆倒不是不喜欢交友，而是不擅长，如若是有人主动与她交好，她定然会热情以待。只可惜她来这学校几天就被孤立了，因而也没有人愿意主动与她交好，除了她同桌。至于被孤立的原因，她清楚，但是不理解。

　　每次来到班级里都会受他人眼神里恶意的讥讽，顾歆本来早适应了。她的心很大，这也是她没有抑郁的原因。可一想到自己生命只剩最后几天了，却仍没有知心好友，她还是会伤感的。

　　眨眼就到了晚自修，看着黑板上的作业，她突然有点不太想写了。生命的最后几天，她是不是该叛逆叛逆。

　　决定完毕，她倒头就睡。

　　“不是吧，顾歆，你这就睡啦，晚自修才刚开始呢，你怎么越来越‘厉害’了。他们高三最近二模考试成绩都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有多恐怖，明年就到我们啦……”

　　“所以我就不能睡了么？”顾歆抬头乜了一眼身边正在叽里呱啦的卷毛男生，心说，自己那时说不定早死了，考个屁的二模。

　　“同桌啊，你是不是忘了我是纪律委员。身为纪律委员，我是不会允许有人在晚自修睡觉的。而且啊，在这个大好时光里，你睡觉，就等于荒废时间，虚度光阴……”

　　“等等，纪律委员，晚自习不能讲话。”看着郑易不愿停歇的嘴，顾歆及时出口制止。

　　郑易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不情愿的闭上了嘴。

　　不一会儿，隔壁递来了一张纸条——总之，你不能在睡觉了啊，没几天就考试了，好好学习，总不能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吧。

　　顾歆看着那张纸条，无奈一笑，写起了作业。

　　看来她现在是不好叛逆了。没几天她就要死了，不能做出让她后悔的事情，她可得好好想想要做什么。

　　忽然，她又想起来了莫邪。今天一天都没见到她，怪无聊的。

　　夏日的夜晚总是聒噪的，蝉像是不知疲惫似的一遍又一遍奏着令人烦躁的乐曲。

　　“你不走吗？”郑易看着他今晚表现得特别认真的同桌问道。

　　“要考试了，我再学会儿习。”顾歆一脸认真。

　　郑易向其点了点头，落下了一句“加油”。

　　很快，教室里便只剩下顾歆一个人了。

　　“莫邪，莫邪。”顾歆试探地叫了叫。

　　灯光闪了几下，忽的，莫邪便出现在了眼前。仍是一袭暗色红衣，但再次见到，顾歆心中确实另一番滋味了。道不明白，只觉心安，好似今日的千头万绪都在这一刻消散了，就是一种新奇却又久违的感觉。

　　顾歆吸了几口气，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白天都跑哪去了啊？”

　　莫邪：“一直在你身边。”

　　顾歆：“那我怎么没看见你啊，你故意隐身了？难道也别人能看见你？”

　　莫邪：“只有你能看见我。”

　　顾歆：“那你躲什么。”

　　莫邪皱了皱眉，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你今天不是不想见到我吗？”

　　“我……”顾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竟然忘记了这件事！长吸一口气，才道：“我突然发现讨厌你和我想见你是两码事，看不见你我就会以为昨天是一场梦，好像我不就会死一样。所以你要时刻站在我面前，提醒我，懂吗？”

　　“可以懂。”莫邪缓慢地点了点头。

　　“哎，算了，我们走。”顾歆心想，暂时不理这白痴了吧，人家爱出现不出现，与她无关。

　　“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转班？”莫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空气静滞许久，才终于又有了声音：“小鬼，有些事你是不会懂的。”

　　04

　　第二天，顾歆几乎一抬头便能对上莫邪的视线，她突然又想莫邪隐身了。

　　这样，她还怎么听课啊，虽然说她现在听课也没什么意义了，可是……反正她想收回她昨天说的话了，果然，她不想见到她。

　　于是，她在草稿纸上写到：你还是隐身吧。

　　等到她写完字抬头看时，只捕捉到了莫邪那双冰冷的眼睛，不知怎的，竟让顾歆有点自责。

　　明明那双眼睛是那么冷，她却似乎在其中感受到了悲伤，她好像不该这么做。

　　一直到晚自修结束，莫邪都没再出来。顾歆今天值日，又是最后一个出教室的，可她也没有叫莫邪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好像就突然间不知怎么面对她了。

　　顾歆从来没有过这种情绪，明明只是无意间窥见了莫邪的悲伤，心中的浪潮却翻涌地停不下来。她很难受，苦闷在心头汇聚，越来越浓。

　　“莫邪——”顾歆还是没有叫出这个名字，只在心中喃喃道。

　　快要闭寝了，路上基本上都是刚买完夜宵奔回寝室的人。路灯亮着，配合着星星，路上却还是很暗，顾歆几乎感觉自己得了夜盲症。

　　顾歆看不清眼前，只得一步一步缓缓走着，纳闷为什么别人能跑起来。她忽的有了一个猜测，心中的恐惧感逐渐浓郁。

　　忽然一阵阴风刮来，其间似乎还裹挟着不知是何人的窃窃私语，听得人毛骨悚然。

　　“莫邪？”这个名字在顾歆嘴里绕了几圈，终是吐了出来。

　　“我在。”莫邪的声音依旧沙哑。

　　得到了对方的回应，顾歆心中的恐惧感减少了几分，至少莫邪还在。

　　“为什么这天这么黑？”

　　莫邪像是愣住了，过了很久才喃喃道：“这天，普通人看不到。”

　　“那我不是普通人咯，我好强。”顾歆莫名想笑，却被着恐怖气氛压的笑不出来。

　　“因为你是特定之人啊。”莫邪道。

　　“那为什么我之前看不到？”顾歆反问。

　　“以后在跟你说，先走吧。”莫邪像是看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格外严肃。

　　“为什么？”顾歆心中涌现了不好的猜测。

　　“看这天，多半是要死人了。”顾歆看到了一个紫发女子，正站在她身边，勾唇笑着。

　　随后，像是要验证了她的这番话似的，‘扑通’地一声，顾歆身边臭烘烘的人工河便溅起了巨大的水花，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她的脸上。

　　这是顾歆第一次见证了一个生命陨落的过程，那人在水中只挣扎了一小会，随后，像是一心求死，很快，便放弃了挣扎，淹没在了水中。水面浮起了几串气泡，像是在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他曾存在过的最后痕迹。

　　不行，不行！

　　世界在那一刻突然明亮，顾歆感受到了光，但更多的是一种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恐惧。

　　有人死了！

　　有人在她面前死了！

　　不久之后她也会死……

　　一袭红衣挡在了她身前：“顾歆，冷静。”

　　顾歆从那幽蓝色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才发觉到自己流泪了。是的，她开始恐惧了，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害怕死亡的。可她还是高看了自己，直至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她并不想死，至少她不想如此平凡的死去。

　　“冷静什么，她迟早要适应。”

　　顾歆的意识很朦胧，她开始听不清身边人说了什么，眼前是一片混沌，她的意识开始混乱，直至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她至少不会现在死去吧，那时她昏迷前最后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