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好运》酒弋

19、第 19 章 仿佛他永远

　　他们俩在这玩VR，那边没等来人上号的邱为和陈才干脆跑过来看热闹。
　　看完小短片，温予问宋默感受。

　　宋默想了想说：“身临其境。”
　　温予：“有头晕或者别的不适吗？”
　　宋默说：“没有。”

　　邱为怂恿：“拿VR就光看这个啊？找点游戏来玩玩啊，恐怖游戏什么的，那多刺激。”
　　温予非常不给面子：“宋默玩又不是你玩，你在这又唱又跳还点上菜了。”
　　“那怎么了，就点就点。”

　　陈才也拆穿他；“你不是怕吗？”
　　“什么怕，我那是给游戏制作组一个面子，”邱为嘴硬，“恐怖游戏做出来不就是吓人的？我表现得被吓到了，不就说明制作组的巧思很成功，这样他们受到鼓励，就能做出更精良的游戏，我用心良苦好不好。”
　　赵骏明：“说得好，来，我和才子上回有个联机的恐怖游戏没通关，你来跟我们一起玩。”

　　祸从口出，邱为想反悔也没用了，被赵骏明和陈才押送回位。
　　VR的遥控权交到温予手上。

　　温予又跳了几个不同类型的短片给宋默体验，然后才是简单的小游戏。宋默的适应能力比想象中更好，上手很快，几个体验回合下来就掌握了基本的操作方法。至于精不精准另说。

　　温予逐步上调难度，带着他一起玩，终于也按捺不住：“宋默，你胆子怎么样，敢不敢玩点恐怖的？”

　　他们正在一个协作解谜的小游戏里，画风可爱，画面明亮，关卡也不复杂，这一关是类似推箱子的解谜玩法。戴着VR头显，宋默即使转头也看不见温予的脸，只能看见他手脚圆滚的卡通形象。
　　卡通小人有着倒三角形的笑嘴，眼睛设计得很大，亮晶晶的，随着操纵者说话贴近，好像有闪闪发光的小星星在闪烁。

　　“好。”

　　温予没邱为那么缺德，找了个简介看上去没那么唬人的恐怖解谜游戏，还是古风的，他们俩要在游戏里扮演两个不同身份的角色，合力逃出一座废弃古宅。

　　游戏加载完毕，两人出生点一样，在一个或许还称得上是屋子的地方——这座古宅经历过大火焚烧，残垣断瓦遍地，枯木歪斜倒塌，焦黑一片。游戏里还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水音效夹着风，色调阴沉。
　　都不用特地做什么鬼怪，光是这个充满中式恐怖的气氛就够悚人。

　　但是温予扭头一看宋默就乐了，连带着游戏视野都在晃动。

　　“哎不行，我得截个图，这也太好笑了，”温予截图保存，“场景建模做得挺好的，怎么人物建模做成这样。”

　　宋默的角色应该是个……书生，建模实在是粗糙，脑袋尖尖的，不规则的多边体，真正的棱角分明，没做五官，身体也像是不同的几何体拼接起来，动起来还穿模，跟这个阴森森的场景完全不搭。
　　尤其是宋默扭头看过来，虽然真人也是头动身子没动，但体现在这个滑稽的角色建模上，就像被打着圈儿拧断脖子一样，又好笑又诡异的。

　　温予乐得不行，忽然听见宋默也笑了一声，说；“你也是。”

　　温予低头只能看见身体，好吧，和宋默的角色建模有过之而无不及，衣服不一样，不过糊成一片了很难分辨出来是什么……有点像盔甲。是个兵啊？
　　“我头呢，长什么样？”

　　宋默边看边说：“戴着头盔……别的看不出了。”

　　嚯，真是个兵。

　　从简介上看游戏流程不长，收集线索，找到从古宅俩开的正确道路就行。
　　也许因为宋默毕竟是头一回玩VR，操作交互上还是没有温予熟练，行动都要比温予慢一拍，他的角色模型偶尔会走着走着就停下来，温予以为他卡了，叫好几声才得到回应。

　　真人也卡了？

　　“怎么了，是不是晕3D？”
　　之前的短片和小游戏都不像这个场景做得这么压抑混乱，会感到不适应也正常。毕竟就连自诩老油条的温予都像是被这里的残破景象影响，心口沉甸甸的，压得人似乎喘气都变困难了。

　　“不是，”宋默操纵着角色继续往前走，在看见院子里烧得只剩半截的倒塌枯木后又倏忽顿住，“那棵树……”
　　“嗯？哦，那里我刚刚看过了，没有东西。”
　　“这是什么树？”宋默问。
　　温予也看向那断木，忽然没来由地感到几分难过：“不知道，都烧成这样了，交互也没说。”

　　宋默走过去，点开弹出的交互键，文本写道：一株已辨不出的焦木，或许也曾枝繁叶茂。

　　宋默定定望着这行字，一股难明的情绪在心底某处发出细碎声响，坍塌成一捧支离破碎的雪。
　　是环境太沉闷么？还是，从线索中拼凑出来的故事一角洇着悲伤的底色，所以让人感到心绪牵动？

　　“宋默，快来，这个机关又得两个人解。”

　　温予的声音像一针安慰剂，顷刻间将那捧雪融化，只留下濡湿的潮气。
　　从未知的情绪中抽离，宋默赶去他身边。

　　“这游戏解谜还挺简单的。”两人合作又解开一道机关，温予边说边捡起掉落的线索道具。
　　“齐了。”宋默说。

　　收集完毕的线索终于将故事补全。原来这间古宅曾是某位公主的宅邸，这位公主和驸马恩爱至极，不过故事主要讲述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儿子和儿子的青梅竹马。
　　这两人年幼相识，相伴长大，感情很好，好到“吃住同行，共枕合衾，不分彼此”……

　　温予后知后觉：“男的？”
　　宋默也沉默了一下，嗯道：“应该是。”

　　前面说青梅竹马，让人误以为一男一女。
　　也……行吧，就是怪腻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谈了呢。

　　宋默不说话了，温予也忽然不知道说什么，默默地继续往下看。

　　总之，这对……竹马竹马，感情好得堪比502，只有情谊叫人动容，后来一个出征塞外，一个留守京中，两人通过书信往来，感情是一点没变，就这么你写给我我回信给你，信的内容也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直到文本里出现一句：思慕难掩，于书信传情，心意相通。

　　温予有点傻眼，不是，真谈上了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宋默，看见的当然只有游戏里的角色模型。

　　建模滑稽的书生一动不动，温予正要叫他，听见他飞快地低声说了句：“卡了。”
　　温予：“……噢。”

　　宋默语气如常，温予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虽然他不关注这方面，但知道现在不管哪个领域都有层出不穷的同性CP。比如邱为玩的那款游戏，就有几对热度很高的同性CP。
　　所以这个游戏会写这样的剧情，也是很正常的。

　　温予继续翻阅剧情文案。剩下的内容不多，总之两位主角互诉衷肠后，书信的内容就更腻歪了，总说古人含蓄，但这文绉绉的相互关怀，字里行间浓到要溢出来的情意，看着比大白话的“我爱你”还肉麻。
　　“笔恋”了将近十年，出征的竹马终于带着赫赫战功归来，和留守京中的世子团聚，两人向各自的父母坦白私情，举办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喜宴……

　　就没了。
　　没了？

　　点击下一页的案件点不动，温予才发现已经把剧情都翻完了。故事戛然而止，就像许多童话里以“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为结尾，看似圆满却又仓促地落下句点。

　　温予感到奇怪：“剧情到这就结束了，那这个地方怎么被烧的，这也没交代啊？”
　　他去翻包里的道具，对照游戏给出的道具和线索总数，确定这两个数量是对得上的，而每一个道具的描述都在暗示这个地方是怎么被大火毁去的，温予之前还从线索推测应该是在权力斗争中被波及到的，可拼凑出来的故事讲述的却是一对竹马恋情，最后停得也像未完待续。

　　而随着剧情文本翻到最后一页，画面下方忽然跳出字幕，是他们两个扮演的角色在对话。

　　温予愣了愣。他都忘了去想他们扮演的这两个角色在剧情中是什么身份，因为整个流程中除了玩家操作的探索和解谜，两个角色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互动，也没有出现在这儿的前情提要，就好像只是方便玩家体验游戏制作的两个劣质建模。

　　士兵：该走了。
　　书生：从前总是我看着你离开，这次让我走在前头罢。
　　士兵：……
　　士兵；好。
　　士兵：你会等我么？
　　书生：你会忘了我么？
　　士兵：我会找到你。
　　书生：那，我会等你的。

　　对话结束，任务栏提示大门已开，可以离开宅邸了，但同时又给他们指向了两条路，一条通向宅邸大门，另一条指向一条小路，探索的时候去过那里，是宅邸后院的一个小门。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动，耳边是邱为他们吵吵闹闹的说话声。

　　好一会儿，温予压下涌上喉头的微妙酸涩，心想这么几句没头没尾的对话什么意思，合着你俩也谈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异样：“怎么还给两条路，意思是哪条都行？”

　　宋默低声应：“也许吧。”

　　温予想了想，说：“以我玩过的游戏来说，这种情况两个出口里大概率有条假路，哪个真哪个假不好说，得看制作组玩的是什么心眼子，你觉得大门是假的，那最后就可能是真的；你觉得小门是幌子的时候，可能小门又是真出口。”
　　一场和制作组酣畅淋漓的博弈。

　　但温予的直觉隐隐有个指向。

　　“走这边。”

　　游戏里的书生抬起胳膊，指的是通往后院小门的那条路。
　　和温予的直觉不谋而合。

　　“心有灵犀啊小宋同学。”感觉气氛有点沉重，温予笑着逗趣，想要操作角色往那边走，但人物纹丝不动。下方弹出一行字幕。

　　士兵：他说，这次让我看着他……

　　一句喃喃自语作为提示。

　　温予只好松开操作按键：“看来我得跟在你后面。”
　　宋默没说话，往后院小路走去。

　　书生的行走速度很慢，走出很长过一段路，温予操作的士兵才终于能挪动脚步，跟在后面慢慢地往前走，慢得好像眼前破败荒凉的小路没有尽头。

　　游戏没有背景音乐，人物建模敷衍，场景和音效倒是做得用心，之前周围寂灭无声，只有脚步声听得清晰，有时踩到断瓦枯枝的声音还会吓人一跳，现在有了风声，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越来越大、愈发猛烈，哭号着穿过残垣，淹没他们的脚步声，听得人心悸。
　　接着，枯黑的宅院里传来一声惨叫，温予循声望去，游戏场景并没有变化。

　　噼啪、噼啪……木头在烈火中发出哀鸣，越来越多的哭喊尖叫在这片残破之地中响起。

　　“不要……大人，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我家中还有老母，我……呃！”
　　“救救我，救救我——”
　　“世子呢？快护送世子离开！”
　　“世子……世子没了！”
　　……

　　温予停了下来。他想找到声音的来源，可这些声音像立体环绕，根本分不清是从哪个方位传来的，它们散落在宅院的每一个角落，又全都汇聚到他耳边，要把他的心挖空。
　　场景依旧没变，只有此起彼伏的悲恸还原着这场惨剧。

　　走在前面的宋默也停下脚步，看向的是他们进入游戏时的出生点。
　　游戏给出的线索道具表明，那里是故事中公主的儿子——那位世子住的地方。那棵被烧灼到看不出原貌的枯木就在那间院子里。

　　明明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虚假建模，但温予仿佛透过这个脆弱不堪的建模看见了宋默的身影。
　　和游戏里不同的是，真实的宋默站在他身边，只要他稍稍往旁边靠一下，就能感受到熟悉的体温。

　　浮现在脑海的背影却让温予有一瞬恍惚。
　　明明是宋默的，可又有些不同……

　　凛然的，决绝的，不知何时才会回头。
　　这个忽然闯入脑海中的认知带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他笃信，自己只要一出声，叫他的名字，他肯定会看向他。但是同时温予又清楚，即便回了头，对方也会继续往前走。

　　仿佛他永远地被留在了原地。
　　留在这里，又或是在那截断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