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明天见不见》酒弋

18、第 18 章

　　宋默安慰人的方式很笨拙，不过管用。温予不怕，却还是被他的笨拙安抚到了。
　　和屋外的狂风暴雨不同，耳机里溪流泉水叮叮咚咚，树叶沙沙作响，微风鸟鸣，将他吹进一场梦里。

　　那些声音在眼前具象化，山林间清溪泠泠，阳光从树影间漏下，小溪被两道树林夹在中间，开辟出一线蔚蓝天光。

　　温予感觉到自己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他好像是走累了，在这里休息。
　　他记得向他走来的这个人，看不清的面容一如既往。

　　“这里真好。”温予听见自己说。
　　那人借着溪水洗净手中的果子，又用帕子将水珠仔细地擦干，才递过来：“给。”
　　“这是什么？”
　　“路上摘的，没有毒。”
　　温予咬了一口，汁水甘甜，微微的涩感，带着自然生长的清香，他眯起眼：“好吃。”

　　边吃，他边深深嗅着山林的味道，几分向往：“真想住在这儿。”
　　可惜身边的人不解风情；“山里虫蚁野兽多，很危险，夜间寒凉，你受不住。”

　　“还不许我说说了？”温予撇嘴抱怨，把剩下的果子连肉带核一起扔进嘴里，甜汁在口中爆开，“再说了，我若要在此地住，定然是要拉上你陪我的，你武艺高强，当我的贴身护卫，不亏。”
　　那人没说话，摊开手掌放到他嘴边。

　　温予很自然地把果核吐到他手里：“不过这样的话，那些多事之人又要嚼你舌根了，堂堂将军府的小公子竟然自降身段给别人做护卫，真是胸无大志。”
　　“你不是别人。”
　　他的话让温予很受用，颇为赞同地附和：“那是自然，你我是挚友——所以本世子开的价你就放心吧，包你满意！”

　　那人看着他，云雾遮脸，可温予就是觉得他笑了。

　　于是自己也笑了：“我可不是开玩笑。”
　　那人道：“你很喜欢这儿？”
　　“你不喜欢吗？”温予反问，抬头遥望着一线天际与无边林木，“你看它们，那些树、那些鸟，还有这条溪流……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它们多么奋力地生存，我想成为它们的根，和它们长在一起。”

　　如此蓬勃的生机，若他能与之融为一体，该是多幸运的一件事。

　　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温予醒了过来。
　　他茫然了一会儿，奇异地发现自己这次竟然记得！虽然不多吧，只记得最后的那个念头，但是和以前睁眼就忘比起来算是重大突破了。

　　耳机掉了一只，白噪音不知道循环到第几遍，窗外雨声不绝，风已经小了些。温予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班级群里陈才说家里停电了，他插上数据线试了下，手机正常进电，他们这儿没受到波及。

　　真不知道该说陈才也是料事如神，还是乌鸦嘴。

　　一时没了睡意，温予干脆点开宋默的小窗，进行一个夜半骚扰：[我又做梦了，这次居然有点印象，但不多]
　　[歌单确实有用，爱了]
　　[你说树木扎根在泥土里的时候，泥土会疼吗？]
　　[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怪，我也觉得，但我刚刚一醒来脑子里就冒出这个问题来了]

　　温予一连发了好多条消息过去，半夜三更当然是得不到回复的，然而正要退出去，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宋万两：[或许会吧。]

　　温予有些惊讶，扭头看一眼他爸，起身带着耳机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房间。
　　他打过去一个语音电话，那边很快接了。

　　“你还没睡？”温予问。
　　窸窸窣窣的，宋默应该是坐了起来：“刚醒。”
　　“你也醒了啊，不会是被我发消息吵醒吧？你手机没开静音？”
　　“不是。”宋默顿了顿，“我也做了梦。”

　　温予说了句好巧，好奇道：“你梦到什么了？”
　　宋默安静几秒，像是在努力回想：“忘了，只记得有片树林。”

　　温予：“你不会也在听白噪音什么的吧？”
　　宋默：“嗯。”
　　温予笑：“那难怪呢，你居然还真的回答我那个问题。”
　　“……不能回吗？”

　　倒不是能不能回的问题……

　　温予说：“那么抽象的问题，一般来说谁会回答？”
　　要不然，就是说泥土又没有生命，怎么会疼。他都想象到如果拿着更替去问邱为，邱为肯定会说：疼个屁，我天天上学写一堆作业我心痛我说了吗。

　　可宋默说：“你问的问题，为什么要无视？”
　　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对此感到不解。

　　这份真心的不解让温予心情变得有些轻飘飘的，他不由就这个幼稚而抽象的问题展开继续询问：“那你为什么会觉得它会疼？”

　　好像小孩子。
　　温予想，这些问题像是他幼儿园的时候才会问的。

　　可他就是莫名想从宋默口中得到答案。

　　“我不知道，”半晌，宋默才回答，“至少这对泥土来说，很残忍，也很幸运。”

　　根须穿破肌肤，又从皲裂的部位长出蓬勃的生命，直到它们融为一体。
　　这就是大自然的生存之法。

　　温予怔愣几瞬，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又聊了会儿，多数时候是温予在说，宋默在听，偶尔给一点回应，也没什么主题，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后来温予把自己说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再醒来时，风已经停了，但雨还在下，不见停的意思。

　　曾悦欣果然在群里发消息，说今天停课一天，大家在家自主自习，不要乱跑云云。

　　邱为已经开了好几轮香槟。
　　第一瓶香槟开错群，虽然紧急撤回，还是被曾悦欣艾特出来用表情包揍了一顿。然后老实了，跑回另一个群继续欢呼庆祝。

　　卫明卓今天在家一天，对儿子半夜偷跑回房的行为表达了伤心。
　　温予说：“你果然很怕吧，老爸。”
　　卫明卓沉默片刻，故作正经：“吃早餐，话不要这么多。”
　　温予偷笑着给温澜发消息，得到澜姐一句：别逗你爸。

　　行呗，你俩感情好。

　　这个家过不下去了，温予带着作业上楼找好朋友。
　　来开门的是好朋友的妈妈。

　　“温予来啦？”唐蕊看见他手里书本习题，“来找宋默写作业？”
　　“唐阿姨早，”温予进门就看见沙发上的宋彦光和戚北，“宋叔叔戚叔叔也早。”
　　宋彦光颔首，戚北笑着回他：“来这么早，吃早餐了没？”
　　“吃过啦。”

　　温予正要问宋默，一楼的房间就打开了，宋默从里面走出来，脚边跟着团猫猫祟祟的黑影，被他用腿拦住，迅速关了门。

　　温予蹭过去道了声早，能看见门缝底下影影绰绰的影子：“这就那只小猫？”
　　“嗯，”看出他感兴趣，宋默说，“要进去么？”
　　“晚点吧，先写作业？”

　　宋默的房间也在二楼，和家长们打过招呼，温予跟着他上楼。

　　和温予相比，宋默的房间东西很少，陈设简单，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书本习题整齐地撂放，一切井井有条。
　　这个场景熟悉，又不太熟悉。

　　和预知里看到的一样，但没有预知里的那些书法用具。

　　温予环顾四周，在一旁半人高的矮柜上看到了它们。它们也摆放井然，倒是没看见书法大赛的那张纸。

　　“怎么了？”宋默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书法比赛的作品你写好了吗？”温予问。
　　“嗯。你要看么？”
　　温予只是好奇：“你放在哪儿了？”

　　宋默把它夹在了语文课本里。

　　纸上毛笔字迹气韵流畅生动，凌厉的笔锋里还能看出几分少年心性。

　　墨迹早就干了，温予看着，无意识地抬手抚摸这些字迹。
　　又是那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宋默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好一会儿，不知哪来的冲动：“要试试么？”

　　温予回神：“嗯？”
　　“毛笔字，”宋默说，“你想的话……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