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和柳》一朵云吞

5、候府划水 颐忻公主秦

　　翌日一早，宋懲就坐着马车登门造访平西侯府。

　　平西侯已然不算朝中新贵，老侯爷征战西北多年，雕弓射流寇，立马振河山。他平定西北疆界，曾在先帝北狩时救驾有功，被封为平西侯。

　　先帝龙驭上宾后，太子被荀王逆党杀害，国不能一日无储，平西侯当机立断，一路东进，护着当时还是燕王的官家继承大统。

　　所以至今为止，这个不以仁厚而是以狠戾著称的官家，也对平西侯恭敬有加。

　　老侯爷辞世后，其嫡长子袭爵，就是现在的平西侯。老侯爷久经沙场，刀刃上舔血的人物，生出个儿子却庸庸碌碌，得了个荫封的官位，朝中也并无实权，候府一日不如一日，但王公贵胄，终究同旁人不同。

　　宋懲端坐于晃荡的马车中闭目养神，思量着自己的计划。

　　想动摇他一个驸马，那必然是宋懲，不，或者说宋懲引出的官家，触及了他的利益。

　　那人牵动官家降罪于他，目的就是分散官家注意力，让官家龙颜震怒，贸然出宫私访，引得台谏口诛笔伐，借此将汴京城搅成一摊浑水。

　　他好浑水摸鱼。

　　把官家都算计在内的，除了他那几个野心勃勃的皇子，还会有谁？大内越乱，储君之位就越悬，只怕那人必定会主动请命收拾残局，为的就是拉拢人心。

　　宋懲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探探平西侯府的水，他连皇后该是谁都想好了。

　　秦媛媛的殁只是早晚的事，待她死后，宋祈明一介鳏夫重回官场，陛下必然不会重用。他纵然一身将相宰辅之才，也无处可施。

　　所以必须紧抱一人大腿，熬死官家。那人便必然是皇子，宋懲也必然无可避免的成为他的党羽和……

　　走狗。

　　朝中局势动荡，但三足鼎立局面早已成型——

　　祁王最为年长，但非皇后嫡出，胜在母族庞大，子嗣众多。
　　毓王而立之年雄姿英发，精明强干，朝政勤勉，且自小聪慧过人，很受官家和大娘娘的喜爱赏识。
　　而最为平庸普通的楚王，心宽体胖，虽说政事上不拔尖，但为人仁德宽厚，忠孝良善。

　　宋懲想追随的，就是这仁厚到别人说他“窝囊”的楚王殿下。

　　他不要能镇他，他要能容他。

　　平西侯府到了，他下马车缓步走去。

　　拜贴时他昨天就送到的，只说登门拜访。

　　平西侯早早就来迎了，他这个驸马当的是憋屈，但旁人不知他的苦楚，对他恭敬有加，体面是给足了的。

　　平西侯一袭石青色长袖衫，面前的胡须随着他开口一颤，他们相互行礼后，平西侯爽朗地笑道：“驸马今日过府一聚，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宋懲也跟着他笑起来，眉眼如画一般飞扬着，仪态仍然端庄得体，绝无轻浮造次之感，凑近了还能发现他面容光洁嫩滑，皮肤白皙五官标致，平西侯是看惯了文人儒生的，看到这么个俊美但丝毫不阴柔女气的少年郎，不由得一怔。

　　宋懲随即打趣：“想来两家许久未曾走动，平西侯近日官场如鱼得水，我却是个实打实的闲人，前来叨扰一番，只盼侯爷莫怪呢。”

　　平西侯一边侧身做出“请”的手势，一边回应：“哪里哪里。”

　　二人在中庭做了许久，旁边的女使端来一盏茶，平西侯解释道：“是七宝擂茶，不知祈明爱不爱吃？”

　　宋懲一边随口应下，另一边轻呡一口，眼眸轻阖，连带着蝴蝶羽扇般纤长的睫毛也垂落下来，在入户的阳光下自成一片阴影。

　　忽闪忽闪的，不知此时藏匿多少千秋。

　　他此次前来，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相看候府待字闺中的几位小娘子。

　　平西侯有两个嫡女，大的那个早就嫁了梁国公府里去了，剩下一个七姑娘蒋姝正是适龄。

　　坊间都说，这平西候府的七姑娘性格端庄内敛，知书达礼，虽相貌并无甚出彩，但却是十足的大家闺秀。

　　娘家是平西侯府，尊贵体面，但手无实权，逐渐衰弱，小辈都赶着去科考，却没挣来几分功名。

　　母族好拿捏，不至于外戚专政，本人也省心，不像是会扑腾的主儿。

　　纵观整个汴京城，再也没有人比蒋姝更适合做皇后了。

　　楚王至今未娶正室，这就是转机。

　　宋祈明柳暗花明的转机。

　　他看向一旁的果子糕饼，拿起一块蜜饯儿咬了一口，他一向不喜甜食，觉得齁甜，于是转头又吃了一口茶。

　　平西侯说一会儿还有人要来，赶巧儿了，摆设宴席，留他用饭再走。

　　这都是宋懲计划之内的事，他作势推拒两下，就应下了。

　　未出阁的女眷怎好见外男，宋懲没见着这一面，但他本来也不想见，人鬼蛇神都明了了，不必亲自相看，他来候府划个水，甚至连个涟漪都激不起来。

　　宋懲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人物。

　　一同到访的还有顺宁伯爵府的伯爵、宁国公府的国公爷和小公爷、中枢密院的曹臻、谏院的齐伯温、尚书台的任喻孝和马太师之子马徽锋。

　　他们都携了女眷前来，宋懲推说颐忻公主身子不适，在家歇息。

　　众人点头，但也明白，一是宋祈明在家说话不顶用，二是也从未指望公主纡尊降贵大驾光临。

　　男宾女宾各自一席，众人席面上有说有笑，那马徽锋，父亲登阁拜相，位居人臣，可生出来的儿子却蠢钝不堪，席面上吃醉了酒，拿宋懲打趣：“祈明兄，我看……我看你过得……嗝……实在憋……憋屈，连个妾室通房……都……都不曾有……你……嗝——”

　　宋懲笑看此人一边嗝一边拿他找乐子，也无意出言打断，就捏着酒杯眯着眼微笑，想看他笑话，他就风雨不动安如山。

　　众人忙去劝解这个不成器的，曹臻揽住马徽锋一边将其摁坐下午，一边笑道：“马兄啊，你吃醉酒了，快坐下醒着……”

　　可谁料这酒鬼渐渐被人劝解清醒了，又开始灌宋懲酒，宋懲几多推拒，但还是好几杯下肚。

　　若不是为了体面，他这实打实的一杯倒，登时就得倒下去。可他脑子虽然醉了，身体本能地装没事，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等上了马车，他一头睡死过去，早就不省人事了。

　　待车行至公主府大门口，一位公主身边的官家婆子急忙赶出来，面容匆匆，身边的小厮给宋懲扶下车后，那婆子眼底还擒着泪，哽咽道：“主君……”

　　宋懲恍恍荡荡，人还晕着靠在小厮身上，半眯着眼，觉得天旋地转，神情恍惚间早就无力应付这婆子，只能大口喘着气。

　　那婆子欲言又止，而后像是下了狠心似的，道：“公主……公主怕是不成了。”

　　宋懲登时就清醒了。

　　他看都不看那婆子一眼，大步穿堂入室进了秦媛媛的屋内，看到一帮女使围着，神情皆惊慌失措，小心翼翼伺候着，看到宋懲进来了，福身齐齐行礼：“主君。”

　　里面的秦媛媛面色苍白，嘴唇早就没了血色，只有额头的细汗和微弱的鼻息证明了她还活着。

　　宋懲心里霎时一惊。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只是不住地难过。秦媛媛被大娘娘和官家宠着长大，若没有宋懲，金枝玉叶的公主怎会得了这种不足之症？

　　明明一直被凌辱欺压的人是他宋祈明，被断送仕途的是他，百般依顺的是他，时不时就被召进宫里接受官家训话打压的是他，被天下人耻笑一介探花功名不要去吃软饭的也是他。

　　但见了自己由自己一手造成重病瘫痪的秦媛媛，难过的是他，自责的是他，悔恨的也是他。

　　他缓慢走近，愣愣地望着秦媛媛孱弱的模样，一步一愣神，倏然跪倒在秦媛媛床边，掩面而泣。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一个劲儿的搓，想给面前的人搓热乎了。

　　宋懲的眼泪不住地滚落到秦媛媛衣裳上，手不住地抖着，但他还是直直地望着秦媛媛。

　　他颤动着发声：“媛媛，我来了，会好起来的，别怕，别怕。”

　　“媛媛莫怕，夫君在这儿，我会守着你……会好的……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宋懲痴痴地昵语。

　　秦媛媛用尽全身气力，艰难地用手轻抚上宋懲的脸颊，宋懲忙捂住她的手，一刻不松。

　　秦媛媛露出一丝笑容，苍白的嘴唇皲裂了，脸上唯一的血色在眼中，她有气无力地轻唤：“祈明。”

　　宋祈明哭的连话都说不出，只能点头呜咽。

　　秦媛媛的舒展眉目，笑颜更加醒目，潮红的眼中却含着泪水。

　　宋懲忘记了过往种种。

　　生死之前，世事皆小。

　　是他不甘心，心里萌生恨意，这是他盼望的结局，秦媛媛殁了，他就能重返庙堂了，这不正是他想要的。

　　可真到面对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难过。

　　秦媛媛还是笑着。

　　天地间此刻只有他们两人，相互取暖。

　　“对不起。”

　　她说罢，像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一般缓缓阖上眼，气息逐渐微弱，直至消失。

　　宋懲耳边“轰”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呆望着面前渐渐冰凉的躯体，脑海中浮现秦媛媛的身影面庞，那时他总是忍住厌恶，对她哄着说违心的话。

　　秦媛媛仿佛就在眼前，头顶的宝玉步摇来回晃，发出“叮铃”的声响，她转头娇嗔：“懲郎你个狠心的，怎么知道来看我了？”

　　“新做的蜜丝雪花糕，祈明尝尝。”

　　“宋祈明！成婚以来你从未真心待我，是这样吗？你怎能如此对我……你怎能如此对我！！”

　　“宋祈明，你怎敢忤逆本宫？！”

　　许多声音在他耳边翻涌，但他恍若未闻，双手紧紧扣住秦媛媛的手轰然跌坐在地，残存的理智早已消散。

　　秦媛媛死了……秦媛媛死了！

　　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没了，就这样止于他眼前，他却连句道歉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宋懲只觉耳边嗡鸣，天旋地转，好像遁入虚空了。

　　半晌后，他将头埋于床边，费力从咽喉中挤出一声嘶吼：

　　“媛媛——！”

　　颐忻公主秦媛媛，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