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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访玉冠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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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公主府中那些面首们平日最爱的是窝在屋里涂脂抹粉,不常出门,故而不怎么和宋懲犯冲。
按说历朝历代的公主豢养男宠的也有,但毕竟在少数,况且在外名声都不大好,凡是明君,也不会容许自己的女儿做出这般有辱门楣的事。
但颐忻公主私藏的这些个面首,无一不是官家过目,俨然是没把宋懲放进眼里。且上下一气儿,把这事瞒的严严实实的,倒也没让外面的说了闲话。
宋懲也确实不敢计较,男宠们又都安分守己,暂且别无二话。
宋懲至多是跟他们平日里打个照面,公主私事他不好干涉,也就放任不管。眼下府中,公主缠绵病榻,下人循规蹈矩,能长留于府中还有机会溜进书房的,也就只有这些男宠了。
宋懲将账本放回原位,出了书房向男宠们的住处——玉冠阁走去。
他进了院门,发现这地方比自己的住处好上许多,无论是景物陈列还是风水采光,都是极好的。
宋懲对秦媛媛两年来相敬如宾,没生出半点情谊,才不吃那个飞醋。他缓步而行,却见不远处一个男子坐在石凳上,秉书而读。
那人身着一席白衣,腰系飘带,身姿纤细,眉眼风流,这谪仙般的人物宛若出自画中。
宋懲也爱穿月牙白的衣服,不过大多素净淡雅,没有过多装饰,力求简洁,给人儒雅斯文,端庄大气之感,跟眼前这位翩翩郎君不是一类画风。
若是面首都如此这般,也无怪公主冷落宋懲。
宋懲走上前去,未等他发话,那人先站起来行礼,道:“清风见过主君。”
宋懲颔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位面首名唤清风,面容姣好,身形挺拔,倒是一个标致的人物。最突出的是这双眼,眉宇间流转着缠绵情意,桃花眸也给整个人平添了几分风流。
等等!桃花眸!
宋懲越看越觉得熟悉,这双勾人心魂的桃花眼好像在哪见过。
那面首蓦然抬头,笑眼盈盈地看着宋懲道:“美人儿,你忘记我了吗?”
宋懲霎时一惊,才想起,眼前这个就是那晚遇到轻薄他的登徒子。
宋懲的眉眼转而充满和善的笑意,扬起嘴角说:“清风,亏得你遇见了我,若是换作别人,岂能容你?”声音中流露出善意。
这人手中捏着他毒害公主的把柄,宋懲想先拉拢,不行再用硬手段。
他坐在石凳上,叫清风也赶快坐下。
清风闻言一怔,面露诧异,似是有些意外,宋懲非但不计较,反而对他和颜悦色笑颜相待。
“清风……”宋懲又说道。
“主君好演技,只求你别装了,有什么话直说吧。”清风戏谑地看着他。
宋懲衣袖中的拳头攥紧了些,这个清风不是一般人,全然不顾他的示好。
行吧,谈不拢。文的不行,咱们来武的。
他板起脸发问:“对你一个小面首,本官有何好装的?那日你在府中随意流窜,本官还没找你算账。”
“公主病重,你真当她能保得住你吗?”宋懲俯下身来低声耳语。
清风向后仰过去,依然不怀好意地看着宋懲,随即道:“我只是可惜。”
宋懲一愣,但没有接着他的话茬发问。
他自顾自地说着:“清风只是可惜,主君是正经进士及第的探花郎,屈居这一方天地,难展雄才壮志,还要受人挟制。”
“主君寒窗苦读十数年,就为了享受浮名虚利吗?”
宋懲不由得心中一颤。
清风果然高手,攻人先攻心,这一番话看似是在替宋懲抱不平,实则是将“对公主愤懑不平”的罪名给宋懲坐实了。
竖子真觉得他宋懲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是吃素的吗?
宋懲眯眼笑了:“大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本官乃当朝驸马都尉,何至于难展雄才壮志?我同公主情深义重,岂是你个做小的能够多嘴的?”
说罢,叫了身边的仆人擒住清风。
“今日我打你一顿板子,别人要说我御下不严,倘若府中下人顶撞主君都能安然无恙,公主府岂不是乱了套?”
宋懲大声说道:“来人,今日便拿他开刀,不打你板子,拿着他的籍契,拖下去找个人牙子发卖了,也算是不枉你我主仆一场。”
清风本姓玉,奈何身份低微,没人管他姓什么,只会胡乱叫你一声名。
宋懲原想体面地做掉他,了结这事。
细想一下又觉得不妥,玉清风是内鬼无疑,留在府上养虎为患,只怕来日会给他捅出更大的篓子。但毕竟与大内有联系,没准就是官家自己豢养的狗,纵使宋懲手段果决,但也不想折了官家的面子。
罢了,找个由头远远地打发出去,留条命。
身后的下人们一拥而上,将玉清风死死地按在地上,宋懲走上前去缓缓蹲下,看着伏地的清风,眉眼舒展出温和的笑意,道:“你我主仆一场,我也不好把你往死路逼,你只需回答我三个问题,盘缠也给你备好了,天高海阔任你去,何必为人卖命,受人挟制?”
宋懲也是交心的一把好手,再有温润如玉的外表加持,很会收买人心。
但玉清风就似猪油蒙了心,不挣扎也不点头,只是不住地笑,勾人的桃花眸弯成邪魅的弧度,宋懲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心知这玉清风真是为人卖命的,且还算得上一个忠仆。
不一定是官家,但也必然是高门显贵。
先是害他,而后惊动官家。
宋懲眼前缓缓展开一张虚浮的画卷,害他不是那人的目的,恐怕这其中更为深远的利益,才是他们欲触碰的。
朝中并非风平浪静,官家年老体弱,已经逐渐到了退位让贤的年纪,皇子们都卯足了劲拉拢朝臣,宋懲虽身不在庙堂之上,但这些都有所耳闻。
边关战事吃紧,外交更是屡屡受挫,往日交好的几国,近年来关系紧张,战争一触即发。大卫领土广袤,国力雄厚,这些虽都是小国不足为惧,但兵力比较有限,一旦开战,大卫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象征耻辱的燕云十六州至今仍未收复,朝廷每年向边关各国发放岁币,说是打赏,但大家心里明镜儿似的,无非就是花钱买平安罢了。
这样庞大宏伟的国家,内里充满漏洞,只需要点燃引线,看似结实的架子将会随时倾覆。
宋懲狠狠扳过玉清风的下巴,盯着他俊美的容貌,面上一片阴翳,沉下嗓音问道:“本官再说一遍,今日我且问你三个问题。”
他脸色阴沉越说越冷,眉头紧缩眼神狠戾:“三个问题,换你一条狗命,很值当。”
玉清风看着眼前的人由原本和颜悦色,骤然转变成一副索命罗刹的模样,心里一阵惧怕。
他身子向后微缩,一副坦荡又无奈的样子,戏谑地笑道:“主君的话,清风无有不应的。”
宋懲蓦然明朗地笑起来,松开了捏住他下巴的手,温和地问:“你莫怕,我不过是想问些闲话罢了。”说罢拂一拂袖,叫几个家仆避到一旁。
宋懲动作轻柔地将玉清风扶到一旁的石凳上,笑眼盈盈问他:“我知晓你是外人派来做内应的,但早些离开汴京这虎狼窝,总归是好的。”
玉清风依然不要脸地笑,道:“主君说什么外人,清风不知。”
呵,套话失败。
宋懲也不恼,反而来了兴致,跟他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来推去:“是吗?倒是本官记错了。不过……”
宋懲有意停顿一下。
然后接着说:“你对我很感兴趣?”
玉清风一怔。
宋懲扬起眉毛,接着道:“就你个泼才,我想追究都不够你死的。”
“屋里头的画像怎么回事,嗯?”宋懲眉眼含笑。
他这回是彻底蒙了,宋懲从未来过玉冠阁,从何得知他屋中潜藏了一幅宋懲的画像?
宋懲看他这样,心下已然了然。
他去书房中查看,发现除了箱中的账册,自己随意卷卷撇在书架上的画像也没了。
那画像是早些年随意找人所画,架不住宋懲本人容颜俊美身量挺拔,纵使是个半身画,也能看出不盈一握的细腰和端正的身段。偷账册的若是玉清风,那么拿画像的必然也是他,毕竟还咬过宋懲的香肩叫他美人儿呢。
他就算没去过他房里,也能猜出来。
趁着玉清风恍然时,他乘胜追击,问道:“来到公主府所为何事?”
玉清风俨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公主纳我做小,我怎敢不应?”
他又说:“主君,三个问题了,我能离开这虎狼窝了吧?”
宋懲慢悠悠地说:“你就答了我一个。”
玉清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第一,我对主君很感兴趣。第二,屋中画像是偷的,但……”
“但我爱慕主君,是真的。”
宋懲嘴角微抽,心道你可真会编,三个问题全不痛不痒打了水漂,怪也怪他嘴欠。既然再怎么问,玉清风都不会讲他背后的人供出来,索性将他遣送到东京外头,严加看管。
待回房后,灯火如豆,宋懲眉宇染上潮红,紧紧锁着,他出神地望着昏黄光晕,时不时伸手挑灯,但仍然长久地思索着。
宋懲决定明日登门拜访平西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