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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官家来访 谁掌权,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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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颐忻公主大病以后,宋懲日夜守在榻边侍候,时常一坐就是一整夜。功夫不负有心人,秦媛媛病情终于见了好转,宋懲一直悬着的心也就渐渐放下了。
这一日清晨,朝晖入户,神清气爽,宋懲正在喂公主喝药,下人就来通传,说官家微服来访,点名要见宋懲。
宋懲面色不改地听着一旁的家仆报道,手上的动作依然顺畅,待秦媛媛将药尽数喝完,又转手接了女使递来的帕子,给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不久,他起身道:“媛媛,我且去了,你好生歇息。”
秦媛媛一改往日跋扈娇纵,面色苍白嘴唇开裂,眼神里掩不住的倦色,一脸病态地回应:“嗯”
宋懲方才出了房门,穿过长廊时一直心事重重。
官家竟然微服私访?从古至今,天子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绝不在少数,但官家竟然为了秦媛媛而擅自离宫,这绝对是史无前例。宋懲觉得这已经不是昏聩,是痴癫了。
他已经预见明日朝堂之上,台谏们口诛笔伐的情景。
皇上真心疼爱秦媛媛,世人皆知。
官家这是来给他施压了,他的心肝儿在宋懲身边出了岔子,今天不给宋懲点脸色瞧,还真不会收场。
宋懲一边走,一边扯出势在必得的微笑。
也是,官家不罚他,那才不正常呢。
到了正厅,宋懲缓步进去而后跪下行礼,口中唤道:“儿臣参见陛下。”
正座的那位身着玄色蟒袍,两袖各一个金丝勾勒出的龙之形态,尽显雍容华贵,那人头上戴的玉冠之上累着数层金。容貌轩朗,气宇不凡,身形微胖,但姿态端正刚直。
宋懲头低着,迟迟不听那人叫他平身,但自然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就这样谦卑地跪着,低着头一直看地面。
二人之间的气息仿佛凝结了,宋懲背后发冷,心下断定官家是在盯着他,要把他身上狠狠剜出一块血肉下来才肯罢休。
官家真的动怒了,他跪了怎么也得有半柱香,可官家就这么一直晾着他,果真是甩的一手好脸子。
想必秦媛媛蛮不讲理的功夫也是跟她这个糊涂爹学的。
宋懲心里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可他还是端正地跪着,低眉颔首装孙子。
他犯不上,也没能力,跟皇上硬碰。
上头坐着的那是一国天子,一句话就能毁了他一生。君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想捏死小小的宋懲也不过就是谈笑间。
对付实力暂时不相匹敌的人,他真是要多谦卑有多谦卑。
又过良久,一道雄厚有力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驸马真是好计策啊。”
宋懲心里不住地翻白眼,有些紧张畏惧,但面上仍然不敢露出任何神色,没有辩驳也没有回应。
这种问责的话,谁辩驳谁就是缺根筋。官家明摆着在气头上,宋懲不跟太岁爷犯冲。
皇上接着开口:“朕的颐忻病了,你便能重回官场,登朝入仕,封侯拜相,好不风光啊。”
宋懲一动不敢动,他听出了官家言语中压抑不住的怒火,却也思量着,官家未必真觉得这是宋懲的算计,不过是愤怒之下的气话。
官家拿起手边的本子就向地上摔,东西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震的宋懲心骤停一下,紧接着官家又冷笑着,道:“你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宋懲吓得轻微抖懂,眼珠慢慢转向地上的本子,这是什么?
突然出现了他计划之外的东西,他迅速地思索着对策。
他仍然跪着,头更低下去了,用略带颤动哽咽的声音恳切道:“儿臣从未思虑重返仕途”
“儿臣对公主一片痴心,天地可鉴,日月同听!绝无半点虚假,请陛下明察!”说罢将半俯的身子重重叩下去,发出“嘭”的一声。
真的不能再真了。
皇上冷笑着,锐利的眼光不住地在他身上打转,想看透什么。
但宋懲的伪装太好了,表演堪称天衣无缝,甚至有望跟勾栏瓦舍那些优伶拼个高低。
他心里如此揶揄,但仍然叩首长跪,不敢有丝毫懈怠。
又过了半晌,宋懲深觉腿麻,但仍然未起。
皇上眼底疑云散去,终于发话:“罢了,赐座吧。”
宋懲起身,腿麻未消,走路还有些顺不过来,弯着腰慢慢向侧座退去,这才彻底落座。
皇上面色凝重,目光落在刚才摔了的本子上,又道:“这是府中的账目。”
宋懲心中一下便明了了,这是有人打定主意要害他。
会是谁呢?谁会偷了公主府的账册,只为害他一个没有实权的驸马呢?
他突然想到那晚去后厨时,遇到的那个登徒浪子。
一身夜行衣,脸也蒙着,身形矫健,动作飞快,一看便知是练家子,很难让人想到他不是来干偷鸡摸狗之事。
那么,是为什么呢?
宋懲断定他从未见过那人,从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就可以判断,他没有这样的仇家。
他连个仇家都没有,只不过是个小小的驸马都尉,不得干政。为人又亲和善良,宽厚仁慈,每日囚禁于公主府里,若说恨宋懲,不如说这天下可怜他的人更多。
那么便是为了一己私欲了。
可是栽赃陷害宋懲,于自身有什么好处呢,他想不通。不会是碰上一个爱慕嘉忻公主的人,看着宋懲有意毒害公主,就污蔑他吧。能直面圣听的人,想必是达官显贵,高门望族,手段竟如此下作。
他收起飘忽不定的心绪,正襟危坐听候发落。
皇上冷冷道:“朕叫人核对账目,发现诸多纰漏,在采买药材上的账更是含糊不清。”
“公主卧榻不起,正是需要仔细照料之时。你非但不事事尽心,反而应付了事,你便是这么对待朕的女儿的?”皇上越说越激动,声音震聋发聩,宋懲心里一紧。
因为账目对不上,就说他要加害于秦媛媛,官家的糊涂程度果然不减当年。
他其实明白,是非对错,官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能坐稳皇位十数年,想来也不是个傻子。但架不住他明知是错仍为之,自古无情帝王家,多半出于此。
也不是不知点他为驸马会毁了他的前途,但为了公主喜欢,也仍然如此。也不是不知秦媛媛的病与他毫无关系,但为了解气,仍然迁怒于他。
谁掌权,谁就是天。
宋懲心里苦笑着,默默掩去了刚才一闪而过的愤怒。自己也是的,明明这些早就看透了,为什么还要发泄没有必要的情绪。
他朗声道:“陛下,儿臣一直尽心照料公主,才未能顾及府中账务,药材采买一直是儿臣亲自出去,故而未曾记录在册。”
“公主近日身体大大好转,想必是陛下爱女之心感召天地,又则公主吉人天相,命中有福。”宋懲看官家面色逐渐平稳,又补充道。
官家冷哼一声,道:“今日朕来看望颐忻,姑且饶你,暂且不论此事,从今以后府中事无巨细,都应理顺清楚。这件事朕会彻查到底。”他顿了顿。
又道:“不至于污蔑你。”
宋懲一滞,起身作揖:“谢陛下。”
官家又去后院看望秦媛媛,宋懲随便找个由头就溜开了,他不想跟他们父女待在一块儿,一凑到一起,就须得他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才是,说错句话,都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当年官家对付他的手段,现在想起来仍然后怕。
父女两个打宋懲一个,他属实是招架不住了。
宋懲到庭院里剪剪枝头的梅花,一会儿又到湖边漫步,偷得小半天的清闲自在。
待到送走了这尊大佛,他才快步走回公主院里,却发现她人已经起来了,身上只披了披风,手中握着女使婆子塞给她的手炉,出神地望着傲然枝头的雪中寒梅。
他忙走过去搂住秦媛媛,柔声问道:“外面天寒地冻,怎么出来了?”
秦媛媛没有往日的飞扬跋扈,反而一副小女儿家的娇态,声音也呜咽着,显然是刚刚哭过:“祈明,我想着我时日无多了……我……我要是死了”
宋懲拉住她的手,一边搓着一边哈气,想给她暖暖,又道:“说什么傻话,不会的,媛媛,你的病早好了。”
他将秦媛媛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目光深邃地看着秦媛媛道:“眼下要紧的是修养,你身子骨刚好,见不得寒。”边说边拉她进屋。
“会没事的,媛媛。有我在呢。”宋懲轻揉她的鬓角。
秦媛媛看着宋懲深情款款的模样,越发地觉得看不透了。
宋懲安顿好秦媛媛,借着去给秦媛媛熬药的幌子出了门。这种事本应都由屋里的女使婆子们做,但宋懲对公主尽心尽力,汤药上更是容不得半点差错,自然是亲力亲为。
他走了两三步,又拐进了书房。
他进屋先掏出一个箱子,里面规规矩矩地摆放着公主府里的账本,他查看一番,唯独少了一个最近的,果然有人动了手脚。
不管那人目的为何,都是冲着宋懲来的,他不能轻易放过。
谁能在府中来去自如呢?
公主身为女眷,除了在外出席各种宴会,自然是不好总抛头露面的。宋懲怕媳妇的名声在外,又没有官场困扰,无需托人办事,也是不总出门与公侯子弟应酬的。
至于下人们出去采买,也都是按部就班,宋懲说是忙着照料公主,但却一直留意着府中。
宋懲脑中突然闪过一丝念头,或许那人根本无需自由进出公主府,他就是府里的人!
宋懲忽而想到公主的那些男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