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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方昀 他是她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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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臻与崇清的婚事定在来年立春,吕府内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喜气洋洋,忙得脚不沾地。
家主吕升虽是兵部侍郎,朝廷命官,但和齐王府无法相提并论,这场联姻是实打实的高攀。崇清从此平步青云,宋夫人爱护她,下人巴结她,西厢房在湿冷的冬日中温煦如春。
崇妍匆匆地从沁园前经过,吕升高声唤她:“崇妍!”
崇妍回过头,恭敬道:“父亲。”
她披着件青色长斗篷,站在雪地里,脸色苍白。吕升皱眉道:“你最近怎么回事?瘦了这么多!”
崇妍心中一暖,这暖意又很快被另一种沉重的情绪压下:“我没事的,只是最近胃口不太好。”
“过来。”吕升向她招手,然后转身走入沁园,崇妍跟在父亲身后胡思乱想,母亲的事他知道吗?他怀疑过吗?他查过吗?难道,他也参与了这件事……
吕升忽然停步,转身嘱咐道:“待会儿注意言辞,说话声音大一点,别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要有精神气!”
崇妍惊讶地望着父亲,他带她走入长乐水榭,室内烧了地龙,烛火明亮,墙下摆了一排葳蕤的盆栽,这里像藏了一个搁浅的春天。
他们在玄关脱下长靴,着袜踏上白骆驼毛毯,茶香流溢处,端坐一名男子。
茶釜旁白雾迷蒙,掩住他的模样。崇妍无端想起一幅画,《舞云悠鹤》。
吕升示意崇妍上前:“妍儿,来拜见方昀大人。”
崇妍顺从地上前一步,敛裾道了个万福:“见过方昀大人。小女子身在闺阁,久仰先生大名。”
方昀起身回礼:“见过吕姑娘。”
崇妍和他对视,他已届中年,眼神却异常清澈,让人心生好感,她笑道:“先生的才名冠绝京城,我在闺中时常吟诵先生的诗词,真是令人口齿噙香,回味悠长。”
方昀朗爽一笑:“若真是如此,那我做的词便可替代香口丸了。”
崇妍微笑着,心中却有一丝惆怅。他是真洒脱,还是听过太多赞美,所以不在乎了?她向来不吝于说场面话,但刚才说给他听的那些都是实话,她的确十分欣赏他的作品。
譬如他悼念忘妻的那首词:《江城子-已亥仲春思故人》
天高地广大悠悠,千里走,不系舟。十年已别,魂神安在否。临窗看晴心成灰,风如刀,雨成愁。
犹忆当年种庭柳,清荫透,染衫袖。执手相笑,三生许白头。而今日日话佛缘,情丝斩,上高楼。
听说他与妻子大小青梅竹马,成婚后更是举案齐眉,鹣鲽情深。
只可惜天妒红颜,方夫人生第二子时难产去世。自她去世后,十年间方昀不续弦,不纳妾,他的深情天地可鉴。
三人围着茶炉坐下,崇妍为他们点汤试茶,她拭净手,用银刀撬开秋寿眉茶饼,手法娴熟,不多时便将厚饼切得薄如蝉翼,一片一片回旋着放入越窑白瓷茶盅,然后将煮沸的雪水环壁注入。
茶叶受热均匀,柔软绽开,色泽清妙,正是焕如积雪,晔若春敷。
方昀盘坐在桌案对面,和吕升闲聊。他学识渊博,天南海北无所不知,谈到尽兴处,双眼发亮,低头啜饮一口茶,再抬头时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吕升笑道:“先生真是全才,我只能跟着你的话题走,却插不上几句话。”
方昀一摆手:“惭愧,我自幼爱与人说话,师友赠我诨名:话梅郎,意思是我将世间的话都说没了。”
崇妍噗嗤一笑,那酸甜的黑话梅,与眼前的人实在不搭边。他这样一个人,该如何形容?这样说吧,他是她见过的最干净的男子。
他高挑清矍,相貌出色,眼角虽有几道细纹,拢在幞下的黑发里掺了银丝,但一颦一笑里仍占尽风流,一身直是介于月白和霁色间的浅蓝,少见而别致。
他端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是矛盾,却又处处和谐。
又一壶雪水沸腾,崇妍以湿帕裹住把手,倾倒锡壶中清冽的水,盛着竹叶青的茶釜滋滋作响,香气冲鼻。
崇妍将建盏、盖碗等十样美器按形排列,一时间室内寂静,只余炭火燃烧时的噼啪轻响。
“下雪了。”方昀突然道。
吕升命人掀起一处厚织垂幕,再升起一道芦苇编毯,窗外果然大雪纷飞。吕升笑道:“先生好耳力。”
他们赏了一会儿雪,片片劲风刮进来,携着雪的洁净气息。
吕升道:“妍儿,以《雪花飘》为题,做一首诗吧。”
崇妍垂眸思索,隔了半柱香的功夫,她轻轻吟道:“离乡飘坠千万里,亭台楼阁皆逆旅。霁日银装消融尽,亿万花魂葬春底。”
这是一首白战诗,诗中无一字是雪,却是雪的一生。吕升摇头:“怎么这般悲凄。”
崇妍忧伤一笑:“千里冰封、银装素裹的场面固然壮阔,但毕竟是无数片雪花的尸身铺就的。世人总看得见欢喜的结局,却不知那背后艰辛,有人历经万难才得到一点成就,有人甚至血汗流尽也白费功夫。”
她不经意间看向方昀时,呼吸一滞,他正安静地凝视她。他也一定知道她在王爷的爱情故事里扮演小丑,毕竟京中早就传遍了,怜悯或看笑话的目光她见多了,唯有面前这目光,让她觉出了真诚的意味,他是真心为她惋惜。
方昀问道:“去年隆冬时节,我曾登上泰山,不知吕兄与吕姑娘是否感兴趣。”
吕升道:“先生讲的,我与小女自然都是愿意听的。”
方昀还是看了看崇妍,她对他微笑,略带俏皮的做了个“洗耳恭听”的动作。方昀回以明快的笑容,一展袍袖,正了衣冠,走到窗前朗朗说道:“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阳谷皆入汶,阴谷皆入济。当其南北分者,古长城也。最高日观峰,在长城南十五里。
余以延和十一年年十二月,正汴京风雪浩大时,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是月丁未,与知府厉华秾自南麓登。四十五里,道皆砌石为磴,其级七千有余。
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绕泰安城下,环水也。余循东谷入,道有天门,途中迷雾湿滑,磴几不可登。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圜。少杂树,多松,生石罅,皆平顶。冰雪,无瀑水,无鸟兽音迹。至日观数里内无树,而雪与人膝齐。
及既上,曼坡峻崎,尽染冰雪,圣洁遗世,燦然生光;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
戊申晦,五鼓,与华秾坐日观亭,待日出。大风扬积雪击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稍见云中白若摴蒱数十立者,山也。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彩。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曰,此东海也。回视日观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绛皓驳色,而皆若偻……”
他讲得不多,但一幅山河画卷分明在崇妍面前徐徐展开,广阔而明亮,濯洗她心中的愁绪,在这一小片时空里,她坐在方昀对面,像一只琉璃盌,因被源源不断注入晶莹的思想而圆满。
傍晚时分,雪停了,方昀告辞离开。吕升与崇妍站在府门内目送他渐行渐远。崇妍轻声说道:“父亲,谢谢您,让我旁听您和帝师的谈话,真使我情绪好了很多。”
吕升神色微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只是难得慈爱的端详女儿。在这样一种静谧的氛围里,崇妍几乎想脱口问出母亲的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于是父女二人各怀心事,又在雪地里站了许久。
晨光熹微,昨夜的安息香燃尽了,残留几缕暗香在室内浮动。崇妍披着头发坐在妆台前,面容在镜中半明半暗,她缓缓抚摸往生君,梳理思绪。
如果重生到七年前母亲仍在世时,她会守护母亲,提防母亲身边的人,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而且她会主动找机会认识赵臻,做羞涩又大胆的少女。若一切顺利,她便能延长母亲的生命,并获得意中人的爱。
这样固然很好,但崇妍还想更谨慎一些。反正重生的机会一直都在,她可以在这个时空里呆久些,看一看未来会发生什么,多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