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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婚事荒诞 方昀有意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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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后,崇妍带着一名小厮步行前往城南。她以一张水绿色帔子覆住半张面孔。帔子尾端坠着一枚螺钿镶金梅花片,是母亲留给她的,做工精巧,很有些分量,可以挂住轻纱,使其不被风掀动。
走了许久,连小厮都觉得累了,问道:“姑娘啊,咱到底要去哪儿?”
崇妍回道:“不远了,就在前面,万叶医馆。”
这段时日,她仔细回忆十二岁时见过的人,当时母亲病危,府上常有郎中出入,其中有一位姓陈,微胖,她多番打听,确定陈大夫如今在万叶医馆。
他们在抱厦内等到中午,终于见到陈大夫。崇妍立刻说明来意:“我是城东吕府的吕崇妍。七年前您曾为家母看病……”
他们交谈许久,陈大夫渐渐拾起那时的回忆:“吕夫人咳嗽无力,痰中带血,舌质也不正常,确实是肺脾同病,阴伤气耗,气阴两虚,是肺痨之症无疑。”
崇妍犹疑着,还是坚持问道:“大夫,人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今日我还是要让你见笑了:我母亲的病,是不是人为的?”
许是做郎中的人都见多识广,知人性复杂,陈大夫神色不变:“不是。正气内虚,痨虫侵肺,是病人体弱所致。你母亲自幼时便体弱,心肺受寒,容易发病。”
崇妍又问:“那有没有可能是用药不当,两味相冲,使她过早离世?”
陈大夫仔细回想了一番,认真道:“说实话,以你母亲的病情来看,她活得算长久了。很多肺痨病人,因为没钱抓药,不过一两年便没了。你母亲她撑了十多年……”他话音未落,便稍有些惊奇地睁大双眼,因为面前这位年轻的女子突然捂脸哭了起来。
崇妍不愿意恨宋夫人,虽然不喜欢她,却也不希望她是自己的仇人,大夫的话让她如释重负。
她生来就是一副仁慈的心肠,偏偏脾气犟,吃不得亏,若宋夫人真干过什么龌龊勾当,她必定会不死不休地跟她斗下去,现在宋夫人暂时洗清了嫌疑,她可以悄悄松一口气了。
崇妍整理好情绪,又问:“七年了,治肺痨可有更好的方子?”
陈大夫叹气:“斯人已逝,何必太纠结。”
崇妍说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陈大夫拈须微笑:“好,好。也真是巧了,近日听闻湘地有妙方:参苓白术散加减。我已经让一个徒儿去求取了。过段时日你再来,应该就能见到。”
回府的路上,崇妍脚步轻快,她想好了,拿到妙方后就重生!
路过茶寮时,她要了两杯热热的甜牛乳,和小厮一人一杯喝了暖暖身子,他们在桥头歇脚,已至季冬,天气回暖,汴河水迢迢东流,两岸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好一个熙熙攘攘的烟火人间啊!崇妍满心舒畅,顾盼神飞。
这时桥那头急忙忙走来几人,对着她大呼小叫道:“大小姐!您怎么到处乱跑!快回去吧!老爷找了您好久了!”
崇妍这才想起父亲今日旬休,脸上顿时露出孩子气的苦恼,她怕挨骂。惴惴不安地回到吕府后,看到父亲和宋夫人端坐在正堂上,神情肃穆,她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儿。
宋夫人温声道:“崇妍,过来坐。”
崇妍坐到她下首的位置,仆人散尽,关闭门牅,室内立刻暗了下来,只有窗缝里流下几线日光。宋夫人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然后用手帕拭拭嘴角,这是要长谈的架势了。
“开春的时候,清儿就要嫁到王府上了。”她这样做开头,崇妍默默地听了下去。宋夫人劝她看开点,莫伤了姐妹间的和气,又讲女德、孝道,要她自我反省,早寻出路。
崇妍有些走神,父亲严厉的目光扫过来,她立刻向宋夫人垂首:“谨记母亲教诲。”
宋夫人揉了揉眉间的细纹:“你十九了,还待字闺中,我每日最愁的就是你的婚事。你可明白,清儿若比你先出阁,你日后更难寻一个好人家。”
这是实话,妹妹比姐姐先出嫁,姐姐就更是众人口中的老姑娘,一件残次品,一个女人的一生,将晦暗不明。
崇妍低声道:“我明白,是我的错,连累父亲母亲替我忧劳。”
宋夫人又喝了一口茶,换了一种语调:“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日找你来,不是为了训你,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她笑着,看了吕升一眼,吕升则埋怨似的瞪了她一眼,然后清清嗓子,斟酌着开口:“妍儿,前些时日你心情不佳,我带你去见了方昀大人,你说自己感觉很放松,那你可愿意日日都……”
电光火石之间,崇妍全明白了,她冲动地站起,大声叫道:“不行!”吕升和宋夫人都被她的反应吓地一愣,崇妍平静了些,冷冷问道:“他多大了?已知天命了吧?你们让我跟一个老人?”
吕升怒的拍案而起:“混账话!方大人未至不惑之年,他是朝廷忠臣,当代文豪,今上的经筵讲师,这世间谁不对他礼遇有加?这样尊贵的人,配你不是绰绰有余!”
宋夫人也劝道:“方大人的原配夫人去世的早,只留下两个儿子。崇妍你嫁过去就是续弦,是他们蜀川方家明媒正娶的妻,这是好事啊!”
吕升语重心长道:“妍儿,你还年轻,你不明白,父母不会害你。方家是蜀地的大家族,子嗣内文杰辈出,官运亨通。你能嫁过去是你幸运。就算不提方家,只论方昀其人,纵观古今,有几人能和他相提并论?”
崇妍当然知道方昀是才子中的才子,是注定名留青史的人物,他很好,也仅限于远观的好,但若提起嫁给他,她脑中最先浮现的就是他的几根白发。
“父亲!”崇妍目光很亮,像有火在其中灼烧,她语气很坚定:“我不愿意嫁他。您知道的,我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逼着我做。”
吕升太知道这个女儿的性子了,打小就倔,不会寻死觅活,但会撂脸子,会离家出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大人若正是提亲,我定会应允,根本由不得你!”他狠心说完这话,甩袖离开。
不过三四日,方昀有意求娶崇妍的事传遍吕府。文豪,续弦,老夫少妻,处处可以做谈资。因此廊下、厨房、后院内,但凡是有人的地方,无不在议论此事。
他们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的编着段子。崇妍的大丫鬟雨芙在总管那里领窗花时,听见几个丫头聚在火炉旁瞎侃,唾液飞溅,编出了一段小姐求嫁王爷不得,一怒之下勾引老男人赌气当继母的故事。
雨芙大怒,故意悄悄走到她们身后,拿锹子猛地捅一下火炉,炉子里瞬间爆出一个火花,险些烧到一个丫头的衣服,那丫头立刻大骂:“小崽子!少长了几只眼!”
雨芙毫不示弱:“你又多长了几条舌头?饶舌妇!”
吕佳琛身边的大丫鬟宝怜斜眼笑道:“你家主子找到了好人家,你也能跟着飞黄腾达喽,我们羡慕的不得了,在这儿过过嘴瘾,碍着你事儿了?”
雨芙瞪她:“狗仗人势的东西,小心我家姑娘撕烂你们的嘴!”说罢摔门离开。
这段时日里,崇妍在府内的地位一跌再跌,早成昨日黄花了,谁都想骑到她头上。几个丫头并不怕她,依旧说笑着。过了一会儿,崇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屋内霎时静了,都斜睨着眼好奇地瞅她。
只听她朗声问道:“马总管,议论主人私事,是否需要家法伺候?”
总管目光扫过那几个丫头,露出犹疑的神情:“这,是的,应该是的。”
崇妍提高嗓音:“男子杖几十?女子跪多久?”
总管低声道:“家奴的话,男子杖三十,女子跪十二时辰。若是外姓仆人,则直接遣返回乡。”
崇妍缓步上前,对丫头们说道:“自己掌嘴二十下,或者家法伺候。”
丫头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辩解:“我没有议论……”
崇妍止住她的话头:“听到别人议论却不制止,是包庇,理应同罪。”
有机灵者溜到门口,准备找自家主子帮衬。崇妍厉声道:“回来!把门关上。”
屋内人大气不敢喘,一时间只听见檐下冰棱融化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挑动心弦。
“啪!”一个丫头掌了自己的嘴。有第一人就有第二人、第三人,众人纷纷跟上,密集的掌嘴声在屋内响起。
二十下很快打完了,她们下半张脸微微发红,低眉顺眼地站着。
崇妍盯住宝怜,她是唯一没有自己掌嘴的人,微昂着头,从始到终一动不动。
“你想要家法伺候?”
宝怜回道:“奴婢是三小姐的奴婢,只听三小姐的话,她让我掌嘴,我才会掌嘴。”
崇妍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老爷和夫人的话你也不听?”
宝怜急忙改口:“那自然也是听的,我只听老爷、夫人、三小姐还有少爷们的话,别的人,都不行……”
她昂头看着崇妍,见她神色平静,不禁有些心虚。
崇妍转头吩咐雨芙端一盆温水来,众人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偷眼瞧着她。
只听崇妍淡淡道:“宝怜,你是我家的家奴,便是我吕家的人,不管你听谁的话,总不该编派家人的坏话。你承认自己错了吗?”
宝怜神色倔强,并不言语,看起来很有几分骨气。
崇妍得不到回答,便点点头,轻声道:“好,看来是我吕家的错,纵容了你,养肥了你的脾气。”
话音刚落,她猛然提手搧了宝怜一巴掌,众人的惊呼声中,宝怜瘦弱的身子歪倒在地。
崇妍面无表情的在温水中净手,洗去手上沾到的胭脂粉腻。雨芙递上帕子,她揩干水珠,将帕子扔进盆里,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迎面撞上崇清,她靓妆华服,美如明珠,关切道:“姐姐,怎么回事?”
崇妍一语不发地向前走,崇清连忙让身边的教习嬷嬷帮着安抚屋内下人,自己提裙去追姐姐。
姐妹俩一前一后走到沁园内,走进萧瑟的草木深处。崇妍回过头,面色苍白,背后是灰、黄、褐色的枯叶,她看着妹妹:“有事吗?”
崇清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粉色锦囊,递给崇妍。崇妍并不接,目光看向别处:“这是什么?”
崇清解开袋口的搭扣,取出其中一沓花草信笺,精致的纸张上,用簪花小楷抄录了诗词。崇妍低头看了一眼。
其中一行是:“别有佳声清传,似旧时明月,焰燃昔江,与故人谈笑奔忙。”
崇妍立刻移开目光,那是她的字,方昀的词。她和崇清自幼临摹卫夫人和《灵飞经》。抄写名家诗词,亦是她们的闺房乐趣之一。
“姐姐,过去你最爱抄的,就是《乐府诗》和《饮唐词》。”
方昀字饮唐,号西川。
崇妍冷笑道:“你想劝我嫁给方昀?”
崇妍真诚地望着她:“我想要你幸福。”
崇妍蛮横道:“想要我幸福你就悔婚!不要做王妃,也不要在我前面出嫁!”
“姐姐怎么还是这样不讲理?”崇清也气恼了:“就因为嫁给王爷的是我吗?如果是别的女人,姐姐还会这么生气吗?”
“你明知故问,如果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或是吕佳琛,我都不会这么难受,可偏偏是你,我的妹妹。”
崇清低声道:“你就看不得我幸福吗?你太自私了,姐姐。”
“我就是自私!我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得到回报?你们所有人都在伤害我!我要改变这一切,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崇清喃喃低语:“姐姐……太可怕了,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