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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观棋(十四) 匹夫无罪, ...

  •   自这日后,李观棋便安居王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再雅致,较之市井,这里的日子平淡得近乎乏味。九殿下许了她特权无限,整座亲王府任她来去,甚至给了她书房、暗室的钥匙。

      暗室内奇珍古玩、孤本典籍满目琳琅,更有他意图夺权篡位的所有密档。

      连王妃都不知道的机密,他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眼前。将布局喻作推演,将博弈视为娱戏,他最清楚怎么勾起她的兴趣,引她沉浸于此道。这世间人人心底都住着一个赌徒,而他与她,自年少相遇起,胆子就比旁人大,心气就比旁人高,他们敢做旁人不敢做的事,敢踏旁人踏不进的前路。

      心中所谋,行事之法,萧铮倾情相告,让从前不懂朝堂、不通权谋的李观棋,慢慢窥见了权力场里的波诡云谲,人心算计,也逐渐摸清了布局筹谋的门道。

      她知道殿下是为了让她找到新鲜的乐趣,就没空想着出发瞎玩了,她也比谁都清楚,他已经对她好到无法无天了……她也依然想出府。

      她贪恋风肆意而非规矩掠过的人间烟火,贪恋街巷百姓无拘无束的嬉笑怒骂,哪怕只是坐在青石板上和孩童们一起数蚂蚁,她都怀念不已。

      于是她悄悄打定主意,每月偷溜出府一次。

      为防殿下动怒,出门前她会在他书房案头留一纸短笺,写明去向,再邀他同游。他回来一向先进书房,且常年归府甚晚,若她归来,他未归,那她就拿回短笺,假装她一直都在书房看书。

      这样一来,既得半日自由,又不算私自隐瞒,若他见字寻来,二人便可并肩走过玉京街巷,共赏人间繁华——他说等她长大了就可以出府,他忘了,但二人儿时,守着一方荒院,一棵老槐、柿树,击掌为誓的诺言,他肯定不会忘。

      时序流转,又一年上元灯节,观棋十三岁了。

      夜色如墨,玉京城十里长街流光,万家灯火璀璨,笙歌漫彻街巷;王府内人声鼎沸,处处是佳节暖意。

      宫中夜宴迁延日久,迟迟未散,女眷们决定先行出府赏灯,从夫人到小姐到婢女,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出府,唯独李观棋被拦下了。

      侍卫躬身垂首,却寸步不让,请她等殿下归府。是九殿下的意思,一众女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安慰她,兴许殿下与王妃有其他安排云云。

      盼星星盼月亮,一年就盼来这么一回。李观棋把迈出的步子收了回去,眼巴巴看着那一众独属于女孩子们间的欢歌笑语远去。而她们一离开,整座王府好像又冷肃下来了。李观棋严重怀疑这是殿下对她的禁足令,因为她“前科”在先,但无凭无据,万一是他和王妃想给她准备一个更盛大的惊喜呢。

      李观棋独自一人,缓慢、无聊、随意地走在挂满宫灯的王府,而后叹了口气,认命无奈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等了许久,一个人喝完了一整坛酒;等到灯烛都燃至末路,整间室内一片昏沉的黄,模糊的人影聚在屏风上,仿佛终于有人来了。

      “小七……”

      那恍惚而纯黑的身影停住。

      “你对我太不好了。”

      而后就径直消失了,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所以她笃定那不是小七,只是一场朦胧的醉梦。她最终也没有等来他。

      --

      上元节期三日,李观棋连王爷王妃的影子都没见着,终于最后一日,她思索再三,往往宫宴必然极晚才结束,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于是,趁着夜色朦胧,李观棋从自己的院子翻墙出府,临行前特意留下字条,又悄悄嘱咐一名婢女放风接应,保证来去无踪,无人察觉。

      今夜的玉京城,满城灯火酬祭天地,长街人流如织,笑语连绵,漫彻街巷。

      上元是岁首大节,在道教体系中,正月十五为上元节,祭祀天官大帝,七月十五为中元节祭地官,十月十五为下元节祭水官,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是古代先民对天、地、水的自然崇拜;延续演化至今世,道门虽信奉三清天尊,但在民间,三官大帝依然承载着最质朴的生存祈愿。

      人们燃灯祛秽,祈一岁安泰福泽;食元宵、面蚕,猜灯谜、耍龙灯、游彩灯,满城烟火升平,是独属于上元的盛世光景。

      李观棋提着一盏小巧的兔子灯,漫步其中,灯火可亲,连冬夜都暖意融融。街巷璀璨,热闹至极,河畔两岸花灯灼灼盛放,映亮往来行人眉眼,当之无愧是盛景。

      只可惜走马观花,一刻不得多停留。

      她归府时仍脚步轻快,眉眼亮亮,已经想好了要如何讲给替她望风的婢女听,翻过院墙——

      院内,烛火通明。

      李观棋头一回发觉,极致的亮,也能逼出彻骨的恐惧。

      她一步步地走向院中,假山石院也在她面前移步换景——

      王爷、王妃端坐高堂,下人分列两侧,中央,趴着一个像被浸透了,毫无生气的人。

      李观棋扑上去,泪掉的比意识还快,双手只轻轻一碰,她的头颅就瘫软下来。而她的手瞬间染成粉红。

      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李观棋不可置信地看向萧铮——他锦袍加身,端坐高堂,一双深邃眼眸沉沉如墨,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那里面翻涌着层叠的情绪,痛楚、燥郁、忍耐,交织缠绕,沉沉压下,远比明火雷霆,更显深沉可怖,令人胆寒。

      那么多晦涩难懂的情绪里,唯独没有,这条活生生的人命。

      死寂中,王妃先起了身。满场之人,唯有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婢女的身躯上,含着真切的悲悯与不忍。

      她轻声嘱咐将婢女送去“治伤”,又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兔子灯,阻挡了观棋的视线,“观棋,同殿下服个软吧。上元宫宴,百官齐聚,殿下抽不开身,但今日是最后一日。”

      可她见过死人,那具薄薄的胸膛,没了起伏,多么显眼啊——更看得见他们的眼神是怎样背对着她交换。她只恨自己不是菩萨,她的泪再怎么滴在她的身上,都不能让她死而复生。甚至连她都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奴才,更没法替她讨个公道。

      “圣上兴致正浓,殿下半途离席,是为了同你一起过节。素来关心则乱……”

      王妃柔声劝慰观棋许久,字字情真恳切。而跪在地上的人却始终无动于衷。

      没有反应就代表着不肯低头服软,不肯退让分毫。萧铮道,“菽荣,不必同她浪费口舌。夜深露重,你先去睡吧。”

      王妃闻言,轻声叹息,劝解道,“殿下,观棋年纪尚小,玉京繁华,正是她这个年纪新奇喜欢的。若是担忧她,可抽空陪同,不能一味将她困在府中。我知晓殿下素来繁忙,但总有时间,不该陪我,该多陪陪观棋。观棋,你下回想要外出,我陪你去,好不好?”

      哪怕面对如此慈母,李观棋仍旧一言不发,浑身透着强烈的抵触,仿佛一向懂事乖巧的小兔子,一夕变成了刺猬。

      “殿下,过一会儿就回屋吧。我等你。”

      “好。”

      萧铮应了声,又吩咐庆云仔细照看好王妃。李观棋终于抬眼,看向王妃的背影。王妃走了,她又垂下头,一个字也不想说。

      “李观棋。”

      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喊她,“你连句解释都不愿意给我吗?”

      “我不懂你要什么解释。”

      她开了口,眼底无泪,只剩一片冰凉,“今日上元,我从未见过玉京的上元,不想困在王府。”

      她的重音偏偏落在最后一句,萧铮想听不出来都难,“你今日是非要与我作对不可吗?”

      “我不愿意在王府呆了。我要走。”

      “……”萧铮道,“是不愿呆在王府,还是不愿待在我身边。”

      “我哪个都不想。”

      “你就这么讨厌我——”

      “对!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经像……”

      像我们一样的蝼蚁。

      会求生、会怕死。蝼蚁懂什么人间大道、舍生取义,他们只想活着。可就连拼命活着,都要被人践踏、被人唾骂,因为那样子不美,不高洁。

      “我告诫过你,外头世道纷乱,人心叵测,你若出了事,我该怎、该如何向你爷娘交代。留你安居王府,护你周全,就这般让你难以忍受?私自离府,彻夜不归,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还有多少次?”

      “私自出府便罢了,归来不见半分愧意,菽荣身子不好,还要躬着腰哄你,你竟然冷眼相对,置若罔闻——你何时养成了这副脾性?”

      “我是对不起王妃,迁怒于她了,任凭你苛责。殿下句句苛责我无妨,那她呢?”李观棋指着身侧那滩空荡死寂、曾鲜活过的痕迹,“你叫得出她的名字吗?”

      “现在,你劈头盖脸地质问我……”

      一句“迁怒”让萧铮气到极致,反而觉得可笑,“为一个,无亲无故的下人……”

      “她是与我无亲无故的下人,也是人。她替我望风,是我求她的,是我欠她的,她不过帮了我一把,她有什么罪,要拿命来偿。倘若今日是我横躺在这里,你也会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吗?”

      “放肆。你可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

      “殿下又真的做了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若我们只在乎我们在乎的人,那这天下,苍生倒悬,黎庶何辜?”

      “还是殿下认为,我不配与你论这些道义?因我此刻屈膝跪地,而你高居上位,因你是天家贵胄,生来万人敬仰,而我们皆是无名无籍、命如草芥的卑贱——”

      “放肆!”

      萧铮一直紧攥着茶杯的手,终究力道尽崩,他一掌拍上桌案,“你是跪着吗,李观棋?”他更难以理解,“生来、万人敬仰?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可知今夜是上元、是家家团聚的日子,圣上赐宴,百官在列,我腾不出空,却始终记得,你盼上元灯火盼了许久,我连他的脸色都不顾了,还拿了菽荣、菽荣做借口,她体弱是真,可体弱不该在天子百官面前说得人尽皆知……我都不顾了,只想带你出府看灯。你知不知道我策马回府,处处寻不到你,灯也空了,院也空了,我甚至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事,还回不回来。我怕的手都在抖。可现在,你为了旁人,竟然要与我对峙……”

      “谈什么为我!”李观棋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分明,“你觉得我不该同你争论,觉得我伤了你的心——可我是真为了她,我今夜只悔恨我害死了她。我想要她活过来,你能吗?你办不到,也从来没想过要办。当年我阿娘蒙难,我跪在常宁殿外求你出手相助,你闭门不见,帮我找找、我的娘,哪怕是让我替她收尸,对你来说,很难吗?”

      “后来我爷娘接连离世,我要随他们而去,你又救了我,继续把我困在皇宫一样的王府,困在你的视线内。你说你不安,我不懂你的不安从何而来,难道看不见我你就担心吗?那为何只要我在王府,你几个月不见我都可以?我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如果你救我,就是要我在王府安分守己地呆着、乖乖依附你,你不如当时让我去死——”

      茶杯带着气劲直冲李观棋门面,杯沿凌厉擦过她的额角,将她整个人砸得骤然后倾,又迅速滚落在地。

      萧铮身上的滔天怒意瞬间褪去,慌乱起身,阔步上前——李观棋先前避也不避,此刻却下意识后缩,脊背紧绷。

      那一眼对视,疏离、戒备,更裹挟着一抹藏不住的、浓烈的恐惧。

      萧铮伸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神情带上了难以置信的痛楚。

      “为什么……”

      她垂落眼帘,眼睫颤抖不止,缄默无言。

      萧铮抬手,指节堪堪扣住她单薄的肩头,想强迫她看他,可最终,他扶着她的肩,屈膝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我们明明……击掌为誓……”

      “前提是我爷娘活着。”她终于抬眼,目光直直落进他的眼底。

      “人死灯灭,逝者已矣……”

      “誓言的前提,”李观棋字字断开,重重落下,“是我爷娘,活着。”

      笃定得就仿佛她彻底看透了真相。

      愧疚猛然冲击了他。而后他的虚张声势,就体现在了他始终无法理解的:“他们不过是你半路认下的干亲,一无血缘羁绊,二相处日短,你到底为何、要将这份恩情攥得这么紧?”

      “就因当初我未曾出手相助——当年我亦年少,又有什么羽翼——你就要一直耿耿于怀,同我计较吗?你我之间,他们,算什么?”

      他甚至口不择言,“区区宫人,蝼蚁一样遍地,算什么??”

      她闻言,看向他,神情一下变得很轻。

      “他们什么都不算。那就当我毁约。”

      轻得像一缕烟。她抬手,推开他的手,萧铮既不能强迫她,也不愿轻易放手,不得已握住她的小臂,又退滑到她的手,既不甘,又恳求。

      “是我辜负你,你就恨我吧。我肆意妄为,酿成过错,受罚惶恐的、替我买单的,却是无辜之人。你的怒气,大可尽数发泄在我身上,别迁怒旁人,别伤害无辜之人。”

      她抽回了手——却先抽回了一只,于是她抬手用力一推,彻底推掉了他的手。

      “……无辜之人。”萧铮说,“菽荣无辜,下人无辜,你爷娘无辜,苍生黎庶皆无辜,你眼中人人无辜,那我呢?”

      李观棋看向他,甚至不敢相信他能说出这样的话,真当她是傻子一样好骗吗。

      “小七,你敢向我起誓,你从头到尾,都不知晓我爷娘的真实死因吗?”

      夜色死寂,风声停歇。

      二人平视相望,萧铮唇瓣颤动。

      “可我不知道。我不向你刨根问底,已经是,背叛他们了。除非你亲口告诉我真相,否则我永远也不可能,像你期待的那样,继续做懵懂无知、没心没肺的观棋。”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无一字可辩。

      “阿爷怀中的那把匕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日日揣在怀里,那道刺眼的光,总是不分昼夜的在我眼前闪烁。”

      “我宁愿那一日,他亲手了结我的性命,也不想那把匕首,是他最后,留给我的遗物。”

      尘封于灵魂最深处的记忆冲破桎梏,汹涌回笼。

      就像她再怎么否认,过往血色、离别、阴谋……一一在脑海中回放,分毫未差,清晰刺骨。

      太痛了,不对,是太冷了,五脏六腑被冰封,连呼吸都带着刺痛。比当年那个寒冬还要冷。

      惨痛令李观棋的眉头蹙起,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陌生、寒凉,更有决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因为你,小七。”

      “君子如玉,你就是令我爷娘命丧黄泉的,罪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观棋(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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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频次隔日一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