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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观棋(十三) 权势,可以 ...

  •   古来男子二十弱冠,行冠礼而定成人身,自此肩扛责任,身负尘俗。

      而萧铮却比从前闲散松弛了许多。上半年,观棋一月难见他一面,话也只说过那两回;冠礼后,每日上朝前,他都会过来替她梳妆,再入宫。

      观棋昏昏欲睡的坐在妆奁前,萧铮立在她身后,轻柔地拢起她散落的发,一丝一缕细细梳理,手指缠绕绾髻,一点点规整固定。

      她微微睁开一只眼,指尖轻抬,不经意搭在菱花铜镜架上,一点点拨动,直到铜镜中倒映出他的眉眼一角。

      休沐日,他就来找她打发时间。二人同坐用膳,清淡小菜、温热羹汤,吃得简单安逸。饭后闲坐庭院,或翻书阅卷,或静坐闲聊,消磨白日,一如初入王府。

      某日午后,阳光正好,屋内无风,暖意融融。萧铮凝神敛气,执一支黛笔。

      二人呼吸相闻,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眉眼之上,比执毛笔时还怕下笔失度,片刻后道,“……观棋,垂眼。你的眼睛像小鹿一样乱动,我画不好。”

      “哦!”

      观棋闭眼,抬脸,室内一时静谧,萧铮一个不留神,深浅失衡,破坏了本恰到好处的眉形。而后在她接连“好了吗好了吗”的询问中,语调相当平稳地补救,“马上了。”

      “我看看……”

      他不动声色地想要将铜镜挪开,奈何铜镜她比他熟,一睁眼便瞥见镜中模样,大惊。

      “小七!你戏弄我!”

      萧铮笑出了声。犹如戏弄妹妹的兄长被抓包一样,二人一前一后追着打闹出去。

      院内草木繁茂,绿意盎然,清风穿庭,细碎光斑透过枝叶缝隙,落在绕树追逐的两人身上。

      “你不要躲了,我看见你了……”

      观棋故作大老虎捉小猫咪状,卯足力气,猛地往前一扑——小七从背后拦腰偷袭,她登时转了个大圈。

      二人打打闹闹,他又举起她摘叶、缓步转圈——他们还是在玩那个找寻“世上究竟有没有两片同叶”的游戏。

      风声掠过耳畔,僻静小巧、五脏俱全的景观小院内,笑语明快,纯粹。

      王府上下人人都知晓,是殿下心爱的小兔子,每次出现,他总是移不开视线。

      观棋人前只称呼殿下,但总有叫小七的时候,有心人便以为这是九殿下的乳名,刻意媚上地喊了,哪怕是妾室,也被活生生饿死在柴房里。

      因此,无名无分、无家世无依仗的李观棋,在谦王府中称得上地位卓然,无人敢轻易冒犯。

      府中下人察言观色,暗自揣测,更看热闹不嫌事大,私下议论她是否有朝一日能做平妻。但无人听说她与王妃有任何隔阂嫌隙、争风吃醋的事,甚至表现得,早就像一家人了。

      当然没人信。只得高深莫测来一句:多得是我们不知道的事。但绝不会是她们表面看起来的融洽。

      有相熟的女郎私下悄悄问观棋:“九殿下人品贵重,心性坚韧,样貌卓绝,不光值得效忠,亦可托付终身。你与殿下朝夕相伴,情深谊厚,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心动?”

      彼时观棋正临窗翻卷,闻言十分不解:“我今年十二,我们六岁就相识了。那么多无忧无虑的日子,都是我们一起度过的。但他是小七,不是殿下。殿下,值得我效忠。”

      ——但心的力量,是强大的。

      世间共有万般心,譬如九殿下十年饮冰、忍辱负重的坚韧之心,譬如她勤学不辍、从无懈怠的笃定道心,还有一种心,是情爱之心。

      这颗心最古怪,人人都道他待你好,如何如何与众不同,如何如何偏爱纵容,起哄调侃,艳羡揣测,声声入耳,日复一日,女子的不安,被羞怯掩盖,便易混淆情谊与爱慕,误以为那真是独一份的情爱。

      人心最惧细琢磨,少女心思细腻敏感,被周遭声音裹挟,一念之差,一夜之间,便会生出虚妄的情愫,把习惯当成爱慕,把依赖当成情深。

      朦胧隐晦,缠绵难解。

      观棋也同样。这世间没有不嫁人的女子,哪怕不知未来会嫁谁,但一定要嫁人,不能嫁乌龟王八蛋。她的爷娘爱她,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人、比她自己都要爱她,因而她一直认为,听从父母之命,就会有金玉良缘。

      他们不在了,接下这个责任的是小七,也是堂堂大南朝的九皇子殿下,但比起由他或是王妃,替她寻一位良人,她认为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就是嫁给殿下做妾室。这样她就可以永远的留在王府,留在殿下、王妃,和史暮一众同窗至交身边。她已经舍不得离开王府了,所以这似乎是最好的结果。

      放下过去,她或许……就有了新的家。

      人总要学会放下过往,才可奔赴新生。

      这个决定,李观棋一想,就想到了十三岁。

      比起妄念揣测、去思量嫁与九皇子这种前程,她终于学会了雕琢自己——将青丝挽成各式温婉发髻,脂粉轻点,黛眉细描,妆容掩去稚气,亦藏起本真。

      如今她被王妃养的很好,亦是一身锦绣华服加身,仪态是大家闺秀而非宫奴,无人辨得出她的来路,看得清她的过往。

      这就意味着,她可以出府了。

      于是春日和煦,天朗气清,李观棋得到王妃准许,时隔一年之久,第一次,踏出了王府。

      市井烟火扑面而来,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摊贩罗列,车马穿行,哒哒声响不绝于耳。人间鲜活百态尽数铺陈眼前,恍若隔世。

      她曾经无比贪慕这俗世热闹,若说如今也算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贪玩,但她依然贪慕。她认为嫁什么都不如嫁给这游走街巷的自由——看糖画摊主手腕翻飞,滚烫的糖稀落地成型,龙凤鸟兽,栩栩如生;看伶人素衣浓妆,与围观百姓共舞,看露天戏台的市井小戏,看酬神祈福的社戏。

      街边小点层层入味,先吃饱腹的樱桃毕罗,再吃绵软细腻的清甜酥山,最爱的金乳酥当然要放到最后吃啦。

      日头渐斜,昏黄暖融融的铺满玉京长街,喧嚣却半点未减。她转头就扭进了皮影摊子,隔着素色灯帐,抬手落手间,武将征战、佳人游园、仙神志异的故事便跃然帐上。还会遇上走街串巷的百戏艺人,时不时与人互动,选取幸运观众,阵阵笑语喧哗此起彼伏。

      观棋一直从晨光微亮,直玩到暮色沉沉,待她提着满满吃食,揣着一身鸡零狗碎,哼着小调慢悠悠踏回王府时——府内烛火通明,鸦雀无声,肃立的侍卫一看见她,连忙奔跑通传,还赶紧让她去正堂。

      正堂,下人尽数伏跪,黑压压一片。跪首的,竟然是王妃。

      而王爷端坐高位,素来温和的眉眼覆着一层冰霜,连锦袍暗纹在烛下都泛着冷。晚风穿庭,卷起他衣摆,陌生的寒意与威压扑面而来。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冰冷、疏离、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她又最先和庆云对视——庆云脸上的表情,像是愤怒还没起来,就被更大的痛惜掩盖了,也像有更重要的事,顾不得愤怒——她上前扶起了王妃,紧接着众人也都看向了她。

      “是我打碎了殿下珍藏已久的茶盏,不碍事。”

      “……”

      王妃起身缓慢,劝慰她时一手拍了拍她,另一手仍扶着膝盖,显然跪了许久。

      再珍藏已久,再价值连城,不就是个物件吗?

      观棋看向萧铮——他已起身阔步迈了下来,有几瞬在阴影里,待走到她跟前,似乎只是淡淡的。观棋想退,比退意先来的是跪意。她双膝一软,萧铮扶住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襟间挂着花花绿绿的市井小饰,与她素净衣衫格格不入,却又纯粹可爱;她提着大大小小油纸包裹的糖糕、点心,渗着油,或沾着糖霜,红绳将她的指尖都勒红了。

      他的淡漠,就像面具的裂痕一样,一点点消失。他无比自然地一个个接过她手里的油纸包,又变回了她认识的殿下。

      因而,观棋就天真的以为,是她回来,气氛才缓和。就像吵架的父母,因为看见了孩子,才收敛了脾气,做回了慈父慈母。

      “这些东西里,可有给我的?”

      “有……”

      一枚木雕小凤鸟,木纹粗糙,打磨随意,被握在骨节分明、生来执棋掌权的手中,愈发显得质感廉价,粗陋低劣。

      “这是一块天然的柏杨木雕成的,上面的纹路、色泽是木头本身就具有的,闻起来有淡淡木香。虽价廉,但我看了许多摊子,这小凤鸟,只此一件。我还为你买了……”

      观棋神思急转,一件件如数家珍,仿佛这一趟出去看见什么都想起他。她也第一次听见,自己话语里的刻意讨好,字字句句,放低姿态,小心翼翼,只为平息他的怒意。

      “谢谢,我很喜欢。”

      “观棋,下次出门,至少说一声。不必特意寻我,告知王妃,或是府中任意一个下人都可。莫要一声不吭,擅自离府。”

      “我……”我告诉了……

      观棋下意识看向庆云,却只对上了王妃略带担忧、微微向她颔首示意的神情。

      “出了府,也早些回来。观棋……今日一整日,我……都很不安。”

      简简单单一句剖白,却让李观棋彻底愣住了。

      满堂下人仍长跪不起,脊背压得极低,她看不到他们的眼睛。她不知道为何这副场景会让她特别难受,但这一刻她肯定,这不是她想要的。

      最后,众人散去,她回到自己的院落,不知枯坐了多久,待到心绪稍定,才想起怀中的糖点。

      象征着幼时幸福的松子糖,送入口中,没知没觉到让她以为咬碎了自己的牙。

      她突然意识到她犯了一个很大的错。王妃是他三书六聘、十里红妆娶进门的正妻,当年那极致华美盛大的婚礼仍历历在目——谦王府的当家主母,这座府邸内最尊贵的女子,却轻易地跪在丈夫的脚下。她不觉得这是夫为妻纲,她只觉得屈辱、恐惧。

      如果连王妃这样尊贵、美好,如皎月在天的女子,他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正妻,都可以轻易的对他俯首屈膝,那她又有什么理由不跪。

      她本就是该跪在地上的人,只是靠着他给她独一份的偏爱与殊荣。来日宠爱散尽,她又是什么。

      她李观棋犯了大错了。她忘了,她早就下了定义——小七不是小太监,他是如假包换的九皇子,是贵人中的贵人。

      安逸的日子甚至让她忘了,权势,可以重塑人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观棋(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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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频次隔日一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