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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观棋(十五) 她只能搁置 ...

  •   诛心的话,也要有心可诛。

      什么时候李观棋意识到“伯仁因我而死”这短短六字背后的悲痛,重逾千斤,大概就是他教她权术,告诉她棋子落子,必有损耗,权局下的附带伤害,乃常态。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爷娘,或许连一个明确的死因都没有,就只是因为她认识了小七,而已。

      那为什么死的人不是她?

      可能本该死的人就是她。所以小七才会担惊受怕,不许她踏出王府半步。所以……他真的是在保护她。

      想明白了这一切的李观棋,又该去怨谁呢?

      思来想去,只能怪她认识小七了——可认识小七她不后悔。那段隐匿在深宫角落、树下相伴的时光,是她晦暗童年里唯二的光,干净、纯粹、温热。

      府宅院墙,远不及宫墙森严高耸。至少每日破晓,抬眼便是辽阔云天,清风穿庭,草木生香。

      她知足了。也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了,只能向爷娘告罪了。她怕爷娘的死因微不足道,她一辈子都要陷在一句“为什么”;她怕她无人可问,更不敢问,也无能问,因为她,是个奴才。

      她更怕,若有朝一日溯源到底,发现自己才是这场惨案的导火索、真凶,而爷娘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她好好活着,过如今这般安稳富足、衣食无忧的日子,那她是死,还是活。

      她只能搁置前尘,好死赖活着。

      室内,烛火孤悬,跳动的火苗融化层层蜡油,忽明忽暗,晃得人眼目发酸,拉回了游魂一样坐在榻上的李观棋。

      同一时刻,熟悉的脚步声,碾碎夜色寂静,由远及近,在门前停顿。

      还是萧铮。

      他给她带了药。李观棋知道自己的额上肿了一个大包,但她很累了,一动也不想动。

      萧铮抬手,她却下意识往内侧避开半寸。他微顿,只把那只冰凉的瓷瓶放在案几上。

      “疼不疼?”

      “……”

      李观棋说,“很疼。”

      “对不起。观棋,是我没能克制住情绪,我太怕……怕你悄无声息离开我,这份恐惧压得我,失了分寸……”

      “可是我说疼,有什么用呢?殿下想听的,是那个像杂草一样顽强、生机勃勃的观棋,说不疼,同时还能懂事的宽慰于你。殿下,你真正想听的,是我的实话吗?我能接受,你不是我认识的小七,你能接受,我不是你想象中的观棋吗?”

      “……”

      “所以你为什么还要来?我本就是你口中、蝼蚁遍地的,其中一只。你伤了我的心,我也伤了你的,恩怨相抵,你不该再来了。”

      “是我有错。观棋,我不知你留了短笺,邀我同游……”

      “若我不留,你便不会来了对吗?”

      李观棋一把拿过萧铮手里的素白纸笺,撕碎了还不够,尽数投给了火焰,明火舔舐纸角,雪白转瞬成黑灰。

      视线一转,就是那只兔子花灯——买什么兔子,讨什么欢心。她从来就不喜欢兔子灯。简直愚蠢、愚昧至极。

      她一把摔在地上,还不够,连踩数脚。

      萧铮拦她,却不敢真拦,“那名婢女,她不肯跟我说你的去向,我下令,让他们打到她说为止,我从未想过要取她性命……”

      她终于看向他,“是她不肯说吗?”

      “是我、是我不信。是我慌乱失度,是我……偏执妄念、错伤无辜。”

      李观棋闻言,摇头。

      她连连摇头,“不对,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在乎的,她是活着,还是死了,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区别。那你为什么要把她打死?因为……”电光石火间,有什么一闪而过,她不可置信地,“因为你想用她的死,来惩罚我!?”

      “……”

      她说出来,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李观棋狠狠推开萧铮,自己却跌坐在了榻上。

      她攥着案角,唇微张着,荒唐,无言,又觉得可笑至极。

      这世上炉火纯青的谎言本就三真三假,连萧铮自己都无从知晓,为何他就脱口而出了。为何他天然就能把“不在乎婢女生死”说成“没想过要取她性命”,把刻意的惩罚,用给自己冠上卑劣品性来掩盖。

      萧铮的指尖在细微的发颤,“观棋……你知道我。我是为了权势,连亲生母亲都能舍弃的人……”

      知道他的谋划,就等同于知道了他的暗面。

      他从不在她面前遮掩伪装,她也一直都能理解、体谅他。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正因她认识曾经的小七,他一定是经历了比旁人更加艰难的事,身不由己,才会年年相见,年年皆不同。

      “我阿爷,不是自尽的,对不对。”

      她却在此刻,这么问了。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她撑扶案几坐着,可他们之间,看起来她才是永远冷静的那一个。

      “如果他是自尽的,”李观棋抬起小臂,那上面竟然布满割痕,而她将小臂靠近脖颈,让它们处在同一平面上,“这伤口的深浅,是不对的。”

      他竟然,无从知晓。

      “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

      “我只想要你告诉我这一个答案。就这么难吗?”

      “真相脱口,覆水难收……哪怕那层薄纱成了横在你我之间的隔阂,至少我们……还有、还能留住昔日情分。”

      “可我一点都不想要了。昔日击掌为誓,今日,你我都穿着这大袖子的衣袍——”

      “观棋……”

      他用最颤抖的声音,打断了她。

      “就一个答案、告诉我、很难吗?”而她又问。

      “……”

      “他是自尽的。”

      李观棋骤然脱力:“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阿爷绝对不可能恨我恨到抛下我。”

      “他走了,我怎么办?”

      “明明他都缓过来了,他的身体、明明他配合喝药,他的身体都好起来了……”

      “你还是在骗我、还是在骗我。可我太蠢了,我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我不想再去区分了……”李观棋眉眼哀恸地望着这屋内的一切,“这里不是真正我想待的地方……”

      “观棋,对不起……”

      他做错事了。从今晚他杖责下人开始,就酿成了二人之间无可挽回的裂痕,他亲手推开了他最想留住的人。他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

      他几乎因她割席般的举动,走向崩溃。

      心慌、无措,甚至无助到,跪了下来。

      她难以置信,只徒劳地撑起了他的手臂,而他扶上了她的膝头,“观棋、观棋……我……观棋……我、我……”

      李观棋的泪毫无预兆地砸下。

      她或许有一颗玲珑剔透心,却绝无识人慧眼。她看不透刻意伪装的悲伤与痛苦,更无法从藏于深处的欺骗、算计中醒悟过来。她的爱和恨,都愚钝。

      “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才肯满意?”

      “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难辨,“别哭……”

      “你总在说对不起。”泪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总在诉说自己的苦楚、付出与无奈。难道就因为我一无所有,我的付出就薄如蝉翼,看不见,就什么都不算吗。可小七,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原本就不需要,为彼此付出什么。”

      “是我强求,是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是这世上,最能理解、体谅我的人。”

      “那是我的爷娘……你说他们是蝼蚁、他们下贱……我阿娘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想查她的踪迹,我也无处可追了。我阿爷,是……”一声哽咽,一滴泪,她说,“十六走的。是,阖家团圆,赏月的好日子。人人喜乐,唯我家,天人永隔。”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失言,是我混账。你打我、骂我也好,别这样……别这样对我。观棋,我……”

      萧铮难以为继,控制不住地佝偻下去,将额抵在她膝上,声音轻而哽咽,“求你了。”

      泪即便不滴落在身上,也滚烫在心底。

      李观棋垂眸,冰凉刺骨又灼烧,像是浓酸在溶解她的心。

      他会因为没看到那张信笺而兴师动众,她也猜到了。她算准他归府时辰,算准他无暇顾及,留字报备,本就是平息他怒火的计策。

      是她学以致用的,计策。

      殿下,小七,还是九皇子——当你的计策次次都如此管用时,你沉浸于此,你的真心,又有几分?

      第一次,他向她服软、展现脆弱时,李观棋没有伸手,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连她,也只是他筹谋的一部分。

      最后,她轻声开口:“小七。你自己说过的话,你都忘了。”

      --

      这日之后,萧铮派了一个随身婢女给李观棋。

      婢女会武,是他的暗卫,但她从不以武力阻拦她,只双膝屈倒。只要她翻墙,这个不知吃了多少苦的女子,就会成为下一个无辜。

      萧铮常年深陷朝堂,即使不在官场,在生活中要顾念的人也太多了,因此顾及不到她,于他而言,这是一劳永逸的方法。

      他什么都没说,只做了闭门、派人这两件事,就将她困死在了这里。

      如果权势将小七变成了这样,如果这就是权势的真正含义,那这世道,还有什么清明可言。

      她终于明白,原来他救下她,并不是打算给她真正的坦荡自由,他依然要她做一个,像他认识她时那样的,小宫女。

      小宫女是有身份属性的。小为稚,代表天真无知、不谙世事;宫女为籍,属于皇宫,也就是属于皇室。

      如果他要的从来都是那个懵懂纯粹、属于他的小宫女,为何教她四书五经、君子六艺,为何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

      给她无限偏爱,给她通透世事的资格,给她旁人求不得的特权,却唯独不肯给她最寻常、最自由的人间烟火。让她在奴婢的身份里,承受主人独一无二的恩宠。

      难道这就是他的爱吗。

      庭院深深,处处透着禁锢的冷清、沉闷。

      无人为她求情。王府众人待她好,不过是因为殿下待她好。

      李观棋日渐沉默、寡言。她常静坐窗边,隔着厚重,听墙外飞鸟婉转啼鸣。

      天地辽阔,可她目之所及,只一方四方庭院。

      时间久了,连风吹草木的轻响,都觉得鲜活有趣。

      ——院门被重新打开的那一日,是个晴好天。

      王妃一身素色锦裙,立于和煦晨光之中,眉眼温柔。就如初见。

      不一样的是这回,王妃的目光先落在了她身上。一样的是,她始终在光里仰望着她。

      李观棋心底忽然萌生出一种命定。

      就像当年爷娘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这府上除了小七,还有人爱她、帮她。一次又一次,总是王妃。

      李观棋提摆匆匆,跪在她面前,迟来地向她致歉,说她一直愿随她同游,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留字邀约殿下,只是自保的计谋。

      王妃扶起她,依然还是为殿下说话。

      观棋又气又恼又自责,该死的小七,怎么能娶到这么好的娘子。

      --

      王妃将李观棋从实质上的禁闭解救出来后,她就一直跟在王妃身边。

      她以为她是庆云,换个主子,就是换了工作,新同事的关系,她就很担心处不好。但她竟然是史暮。

      她顶着史家妹妹的名头,跟王妃参加大小宴会,甚至跟她学如何管家。她亲眼见识到了那些繁杂琐碎到没个尽头的内务,永远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往来,男人们在前朝谋事,女人们在后宅聚会,你推我往间说的都是与男人不相干的,但都代表着夫君的意思,是真正的“夫妻一体”。

      她甚至觉得,如果说君子就是振翅高飞,是远阔天地的豪情万丈,那这些内宅的鸟雀们,也称得上为了男人的事业,居功至伟。

      但无论宴会还是管家,都是为了日后做一个好的主母。所以现在是为了相看。

      李观棋觉得自己做“史观棋”好像也并不难听,因此她参加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相看,只待出现一个合眼缘的人,定下终身,结成金玉良缘。

      金玉良缘。她也觉得这四字,同“九”一样好。

      但也正因参加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相看,她越来越觉得茫然,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金玉良缘”了。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菽荣阿姊,男女之爱,究竟是什么?”

      王妃说,“爱不如话本里才子佳人、惊鸿一瞥那么洒脱肆意,它裹挟苦痛,掺杂取舍,是到最后,即使看清彼此不堪,仍甘愿相依相守。若要论迹,便是明媒正娶、三书六聘,一生一世,只你一位发妻。”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要求是世间任何男子都做不到的。

      李观棋不通情爱,却擅看透事物本质。自古以来,王侯将相,一妻多妾,是世俗定规,是婚姻之本质。这本质和道本相同,是客观事实,无从更改。

      于皇室而言,则更是虚妄。他们肩负的是偌大的国朝,倘若有朝国破,千万家庭支离破碎,没有人能承担的起这千古罪名。为了江山稳固,也要多子多福。因而她还是不理解。

      见她似懂非懂,王妃换了直白浅显的譬喻,“若要你舍弃自由,终生困于王府,伴在殿下身侧,你心甘情愿,这便是爱。”

      李观棋瞬间就没能说出话来。因为几乎是王妃的话音落下,她心中答案已然明晰,斩钉截铁,毫无迟疑。

      她不愿意。

      彼时的李观棋还不能轻易地求死,她是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更不能深刻领悟,自由究竟代表什么。

      王妃也告诉她,“多想无益,你无需勉强自己,顺着本心,与殿下随心相处便好。”

      王妃还说,“殿下一直很顺从你,因为他不愿让你伤心。观棋,殿下就好比一尊过河的泥菩萨,看似强势,却比其他皇子,都更加脆弱、易碎,稍有风浪,便粉身碎骨。”

      “你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他也是,或者说,任何人自出生起,便被宿命桎梏。命定就意味着,这世事,终究不为我们的意念改变,身不由己。”

      “你是修道之人,这道理你比我更了然于心。殿下想你体谅他,强行留下你、伤害你,都是假的。于他而言,没有你,他撑不住这孤寂的人生。”

      “……”李观棋又感受到那种无力的生气,“可我没有他,照样能好好活下去。”

      王妃有些无奈地笑起:“那他要吃点苦头了。”

      “菽荣阿姊,你爱殿下吗?”

      “殿下……”王妃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眼温柔,语气笃定而虔诚,“是我此生,遇见最好的郎君。”

      李观棋点了点头,王妃看她似懂非懂、却装懂的小大人模样,笑着抚了抚她的发鬓,“今日天色正好。我带你出府游玩,宵禁再归,可好?”

      惊喜骤然降临,李观棋难以相信地张开了嘴巴,她忙不迭连连点头,在王妃和煦的笑意中,简直像漫天星星在她的眼底炸开了。

      那一日市井烟火,几乎是她沉寂月余,唯一发自内心的欢愉。

      ——王妃对她的好,李观棋无以为报,又笨拙无用,因此,若不能为自己谋个自由,至少可以让王妃耳边有个清净。

      她绝不允许任何流言,长久地、持续地伤害她。

      这世间最温柔高洁的女子,垂怜她、爱惜她,譬如天上皎皎明月,本应不染尘埃,安稳顺遂,却要因她受到不公,流言蜚语缠身,无端招惹非议。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避嫌疏远,断绝旁人闲话。

      自此,李观棋和萧铮,形同陌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观棋(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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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频次隔日一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