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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观棋(十一) 夜夜好眠, ...

  •   这日是个冬日的晴好天,日光从廊下斜斜铺进来,照得青砖泛起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李观棋换好新衣新鞋,立在铜镜前将发髻抿了又抿——她的发髻自打出了宫,一直都是全数团成一坨,总会掉下一小缕来,晃晃悠悠贴在颈后,像条小蛇的尾巴。而今日她想尽办法藏起来,又拿剪子剪了,抹了头油,确认没有一根碎发翘着,才出了院门。

      曲廊深院层层围合,借石叠嶂,引水为溪,走在其间,如同置身一座小皇宫,甚至比皇宫还多了几分雅致。她询人问路,婢女们见了她,敛衽行礼,她连忙回礼,身姿放得更低。

      随婢女一路穿行,到了一间花厅外头,婢女入内通传,李观棋静立檐下,双手相扣于身前,目光规规矩矩地对着脚前寸地。

      少时,内堂传出一道极轻柔的声线,如春日拂柳的一缕软风,而后婢女便出来了,领她入厅——时值隆冬,园内却似暖境,绿意葱茏,团团簇簇,花香淡而不散,漫溢在空气里,闻着便教人下意识放轻步履了。

      转过一道月门,檐下立着一位年轻女子。

      她身披白狐裘大氅,日光落于裘毛上,晕开一层柔柔的浅金光晕;乌发绾成堕马髻,斜簪一支玉步摇,玉色与她的面容几乎分不出界限;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看人时瞳仁里水光潋滟,像含着一汪温柔,唇角天然地微微上翘,便是不笑也带着三分亲和温婉。

      就像才子佳人戏文中的那位佳人——万般温婉风骨,一身清雅风华,世间一切美好韵致的词汇、千万般荣光皆聚于她一身,教人忍不住想亲近。她甚至孱弱。似月华,似春水,教人心折。让人觉得,连给她下跪,都有几分心甘情愿了。

      “奴婢参见王妃。”

      于是观棋跪了下去。

      她的双膝落地时轻悄无声,双手规整交叠,抬至额前俯身叩首,肩不塌,背不曲,仪态端平,一举一动皆合礼制,像一把丈量的尺。规矩到了极致,反倒透出一股不卑不亢来——便是王妃身边一直耷拉着脸的贴身女婢,此刻也掀起了眼帘,正眼看向了她。

      “快起来,观棋。”

      王妃的语气亲切又熟稔,像叫一个认识了许久的人。她问她在府里住得惯不惯,若缺什么只管来找她,又说果然这料子花样衬她,十分轻柔地抚了抚她的鬓边。

      --

      见过王妃,李观棋才算真正在王府安身了。

      王府设了私塾,书堂轩敞,青砖墁地,槛窗糊着素纱,采光极好。来念书的都是府上的子弟,有本家嫡出的公子小姐,也有旁支送来依附的远亲,还有几个像她这样识文断字、有些根底,日后能帮王府做事的。几十号年龄相仿的儿郎齐坐一堂,摊开书卷时满室纸墨香,倒真有几分学府气象。

      私塾卯时正点开课,从天不亮时点烛,到墨蓝一寸寸泛了鱼肚白,再到日头从东边飞檐上探出脸来,一直上三个时辰,到午时。用过午饭可补觉,但不一会儿又要起来上课,昏昏沉沉,不如不睡。下午的课上到戌正用餐,晚间虽无课,却要写课业,一写就写到子时(还算写得快的),再卯时起,每日睡约两三个时辰,比日理万机的天子还要勤勉刻苦。

      私塾同窗几乎每月就要换一批,而李观棋始终如一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觉着这日子比宫里好,宫里当值也是这个时辰,逢值夜一宿都不能睡。且宫里当值是站着,私塾听讲却坐着,椅子上还有软垫,坐上去微微下陷,腰和背都有个依靠;王妃还专为她置办了小氅、铜手炉,舒服百倍,好像她也是本家子弟,锦衣玉食地养大的,而非一个奴婢。

      私塾什么都教,四书五经是底子,历朝历代的典章制度也要通,连河工、盐铁、漕运这些枯燥务实的知识都有涉猎。教书的夫子是个干瘦的老头,讲起课来慢条斯理,《大学》《中庸》翻来覆去地讲,要他们每一条注疏都要背得烂熟,动不动就眯起眼睛,冷不丁点一个人起来答问。

      观棋虽坐得从一而终、不动如山,夫子却从不点她答问——约觉着不过是陪读,才得在这熬着。有一回,有个讨人厌的某家郎君,生得油头粉面,最爱在课上做些小动作,那日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接二连三地向她丢纸团,又挤眉弄眼地比口型,引得左邻右舍的少年们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夫子看见了,却点她起来:“《诗》云‘发乎情,止乎于礼’,你来说说,是什么意思。”

      李观棋默然片刻,还是规矩地开了口:“回先生,若二人有情,越超了礼法的范围,就应当停下来,不可逾矩。”

      说完,看向了某郎——一前一后两道目光同时扫了过来,那惹事生非的郎君脖颈一缩,立时收敛了。而夫子接着问道,“你可知晓这是在告诫什么?”

      虽说大南新风,王公贵族、平头百姓都乐意让女儿家来听听课、学学经,但他并不认同男女同席研学,男女无别、肆意相交乃失礼之举。塾中女郎不多,来来去去,唯李观棋是那永远存在的“一”。

      夫子本打算借着她的应答,顺势阐发一番男女有别、守礼自持的道理,训导堂中一众子弟,而李观棋只答了八个字:“礼法如刃,越界即伤。”

      夫子一怔,反倒不知如何开口。

      把解句落在“情”上是一种论点,落在“法”上,是另一种。

      自此之后,夫子便时不时点李观棋起来答问,无论考校经义,还是断代解注,她都答得上来,就像一本早便写就、只待被翻开的书。夫子也重阅了她的那些课业,阅出了“巾帼不让须眉”的意味。

      后来夫子讲到《周易》,李观棋要同夫子打一赌。

      人人都知道她是这王府里的“小判官”,想卜吉凶、断去向,十次里能中八九次,问她准没错。可会算卦不等于通卦学,更不等于参悟了《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象、彖、系辞、文言铺天盖地,是国子监、弘文馆的博士、学士们都能钻研一辈子的东西。

      赌约既下,夫子坐堂下,李观棋坐堂上,案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周易》,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木板充作卦盘。她从乾卦讲起,不依注疏,另辟蹊径,从卦象的阴阳消长一路讲到人事的刚柔进退,引了《系辞》《文言》,又拿《左传》里几处用卦的实例相互印证,讲到亢龙有悔时她说,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此非龙之过,人之过也。

      待最后一个爻辞的义理落地时,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桌案,紧接着满堂的掌声和喝彩声便压不住了。李观棋起身,走到夫子面前,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长揖,说,师不必贤于弟子。

      夫子也才知晓她是殿下点名送进来的人,果然并非凡类。从此便把她当正经学生看了。

      而李观棋觉得,自己从前太闭门造车,如今才算真正摸到了道的门径。卦理与人事相通,她为了教好大家而精进自己,更何况府上的人那么多,她多的是练手的人。只是大家见了她有些发怵,又有点敬佩——怵是怕她看出什么不好的来,敬是真觉着她有些本事。

      闲时打发时间,她做起了药理手串。按古书将药材配好,同木粉等加水调和,搓成小圆珠,大概搓废了百颗小团,做出了最圆润统一的一串,阴干后收入木盒,下面垫上帕子,也算一份送得出手的礼物。

      ——但仅限于小七。若要送给王妃或其他人,她是绝对拿不出手的。

      --

      某日,私塾上课,有人朝她走来,她没抬头,先听见了声音:“原来你就是殿下金屋藏娇的那个小女婢?”

      那语气戏谑轻慢,还有几分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观棋抬头:“什么金屋藏娇。”

      不知是谁家郎君嗤笑一声:“金屋藏娇你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金屋藏娇,”观棋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看到鼻梁,又从鼻梁看到下颌,比他还要轻佻、审视,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我还知道,你眉尾散乱,奸门有痣。你要倒霉了。”

      某郎一愣,旋即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

      “当然了,你不倒霉,我也要帮帮你。我讨厌你乱说话,所以我要告诉殿下。我要问问殿下,什么是金屋藏娇。你说他会怎么回答我?”

      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还击,嘴唇动了动,目光开始往两边飘,像在找退路。

      “现在向我求饶,下跪。”李观棋声音不高,平平稳稳的,“我就改主意。”

      “你开什么玩笑……”

      二人对视,李观棋的眼神,比一碗端得极平的水还要平稳、认真。她说,“我也送给你一句谚语,叫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不想着以权势欺压他人的人,是听不懂的,但显然欺下者必媚上。而九王,再无权无势,也是皇家。

      于是李观棋的视线随着他一点点垂下。

      “你看,你的膝,也不值几个钱。”

      某郎跪得快,起得也快,快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这个过程。李观棋好歹有个“易经先生”的名号,就算被人看见了还能掰扯两句是求师。他愤懑地走了,却惊呆了一旁的同窗史暮。

      恰好李观棋同他视线相对——好歹也做了第一日从头到尾的同窗,史暮没忍住:“刚才那位是孙家郎君,他爹是七品还是八品的朝廷大官……”

      “你是王妃的堂弟,怕什么。”

      史暮一听脸色都变了,手在半空中乱摆,想捂她的嘴又碍着男女之防,只又急又慌地压低声音,“这种话以后可千万不要、不要再说了!”

      “我想有这么一位阿姐,还没有呢。”

      观棋直截了当道,“胆子太小,成不了事。”

      “……”

      “怎么?我说错了?为何一副被牛撅了屁股的表情。”

      “……”

      史暮的嘴角抽了抽,大约是觉得不该跟一个姑娘讨论“被牛撅了屁股”这种措辞的妥当性。

      他把脸别过去,看了一会儿院子,树叶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我若是长在宠爱中,想必也会胆子大些。”

      史暮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虽有远亲,但我不能腆着脸称呼王妃为阿姐。”

      “为何?她不就是你的堂姐吗?”

      史暮被她疑惑却坦荡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默然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这些话,你别给别人说……算了,我写给你看吧。”

      史暮大概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殿下需要培养自己人,他也不会被接到王府来。但殿下是皇子,培养自己人,大概率是为了往后的事。那是有风险的事。可若是不来,直接忤逆了殿下,就是观棋刚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怕是连“往后”都见不到了,于是他来了。他其实没得选。

      远离京城,谁过的不是衣食无忧、安稳富足的好日子,怎么会舍得把孩子送进龙潭虎穴。他也并不想参与这些,但既来之则安之,只愿多学些东西,若能通过科考,便回乡当个小官,若考不上,回乡做教书先生也好。总之他有抱负,但没有一条抱负与这万国来朝的天上白玉京有关。他想要的,始终都是安稳无虞的人生,而非寻求什么成事。

      她刚一看完,史暮就接过去,把纸点进了烛台。烧完才想起来问,“你、你看明白了吗?”

      李观棋诚实道,“你说的这些,今天我是第一次知道。我以为我们只是要做对王府有用的人。”

      “……算了,不要紧。”

      “但你为什么忽然主动跟我说这些?”

      “我……想跟你学卦。”

      李观棋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史暮很认真地解释,“这样往后有什么事,先卜一卦,问问吉凶,再决定做不做。”

      “……”她将那本毛边《周易》摊开在桌上,“好吧,看在你以诚相交的份上,这份投名状我收了。我先说好,我只教你基础的。”

      她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史暮使劲点了点头,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这日后,二人便常常留堂开小灶。史暮学卦像背经,有种吸取不到丝毫天地灵气的笨,李观棋说他,他便涨红了脸争辩一句“初学、初学”,她也只能把卦理从头到尾,再讲一遍。

      快到年底,王府采办。一日,王妃把观棋、史暮叫到跟前,为他们量体裁衣,问了几句功课、日常,而后留他们一同用午饭。

      饭间,王妃问:“史暮,你比观棋,大了几岁?”

      史暮一个激灵:“……约四岁。”

      王妃点了点头,唇边浮起淡淡笑意,看向贴身女侍庆云。而她们都不知晓,史暮也看向了庆云,转眼又收回。

      待吃过饭,史暮先行告退了,观棋仍赖在王妃处,捧着茶盏慢慢地喝,喝了好一会儿,又拈了块糕点,仔仔细细的细嚼慢咽,庆云眼刀飞了她好几次。

      午后,左右侍奉都退远了,她忙搁下茶盏点心:“我有一件礼物,想要给您。”

      她自袖中取出一个细长木盒,盒内垫着素色锦帕,上头静躺着一支纯白的玉簪。

      “您和殿下大婚那日,我偷偷跑去观礼……不过最后也没看成。这是当时我为殿下和您备好的新婚贺礼,还以为,这一生也没机会送了。我没有贵重物件傍身,这支玉簪是我阿娘留给我的嫁妆,还算拿得出手……”

      “你的嫁妆,我怎么能要……”

      “殿下以后再为我攒一份就是了。”观棋说,“如果不是想着送给您,它也早就不在了。”

      王妃眉眼微软,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温声道,“殿下疼爱你,定会为你筹一份周全的嫁妆。”

      观棋的神色既天真又认真:“我说的殿下是您……?”

      王妃微怔。而后道,“观棋,不可称呼我为殿下。王爷身为当朝九皇子,故而尊称殿下,我只是王爷的正室王妃,论规制名分,万万担不得殿下二字。”

      观棋瞬间恍然,面上浮起愧色,“……是我糊涂了。从前在宫中步步谨慎,如今日子安稳,反倒懈怠了规矩,把最基本的称呼本分给忘了。我一直以为凡皇室正妻,身居主母之位,皆可称殿下,险些祸从口中,我不怕获罪,但不能连累您……”

      王妃连忙握上她的手,“好孩子、好妹妹,我知晓你的心意,赤诚无伪。待你出嫁那日,我必为你备下丰厚嫁妆,不负你今日情分。这支簪子,我收下了。庆云,替我戴上。”

      庆云上前,却只拿着簪,“你若真心想送王妃什么,怎么不送你手上的玉镯?这成色可差远了。”

      观棋微愣,连忙去摘自己的玉镯,王妃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听她多嘴多舌。庆云,你若不愿戴,就下去。”

      “……”庆云不再吭声,将玉簪稳稳插入王妃发髻。

      而庆云一向熟知王妃仪容分寸,落簪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到好处。一支普通的玉簪被衬得清润起来,人却比玉还要雅致。

      或许阿娘也曾盼她一生温润平和,安稳度日,但那时她就已觉得这不是适合她的首饰了。而此刻,阿娘的玉簪栖在王妃的发间,她才发觉,阿娘与王妃,原来是一样的。

      她们都是这世间至纯至善、至珍至贵的存在。世人多称颂男女情爱缱绻动人,“爱”这个字被爱情霸占太久,世间女子又总身处秤砣上的两端,是竞品,因而世人不知,女子爱女子时,则无条件、更为纯粹,甚至是与生俱来的。可以坦然说那是母性,也可以说,那就是身为女子、同为女子,与生俱来的情谊,坦荡无声,厚重绵长。

      “很美。”

      观棋由衷感叹。她说,“今日算是物归原主了。”

      王妃开怀莞尔,观棋也低眉浅笑,耳尖红红。

      --

      后来一日,小七与观棋都端坐书房。小七看书,观棋给史暮写批注。

      待她等着字迹晾干,出门伸了个懒腰再进来时,小七捧起了那本崭新的、被她写满了批注的《周易》。

      “小七哥哥,”她趴在桌前,书遮得小七只露出一双眉眼,“他可比你笨多啦。”

      “倒也算良人。”

      小七把书放下,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观棋闻言,一声笑没憋住,她俯身凑着看小七,他问怎么了,她说,“看看你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

      小七轻敲了一下她的额。

      “观棋,如今你年岁渐长,也到了该相看婚配、定下终身的年纪。若有心仪之人,不便与我说,可同王妃直言。我们往往看着各家适龄儿郎家世相当、样貌般配,便想随手撮合,反倒容易凭着一己心意乱点鸳鸯谱,委屈了你的心意。观棋。”

      “嗯?”

      他一见她低眉顺眼、时不时翻翻书的模样,就知晓她又左耳进右耳出了,语气轻微无奈,“你爷娘在世时,最大的心愿便是盼你嫁得良人,一生顺遂,不受苦楚。”

      观棋看向了小七。

      “现如今他们不在了,我便斗胆替他们担下这份责任。我知晓你素来心思通透,自有主见,所以你只管把心底想法告知王妃,我们会为你筹谋终身。”

      “可是,哪家的好儿郎会真心愿意娶我?”观棋说,“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

      “观棋,你不是什么都没有。”

      “你身居王府,以王妃义妹的身份风光出嫁,这偌大王府就是你的后盾。只要我还在一日,就做你一日的倚仗,无人敢轻视、怠慢于你。我也坚信这世间真正值得你托付的儿郎,不会着眼于门第高低、家世厚薄这些浮名外物,而是品性本心、良善德行。观棋,我同你爷娘是一样的,宁愿你嫁入平凡人家随心喜乐一生,也不愿你困守在这朱门绣户里终身。”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嫁人的未来近在眼前了,观棋似乎是真的遐想到了有朝一日大婚时,红烛罗帐,有多幸福,多风光。她郑重地点点头,“嗯!谢谢你,小七哥哥。”

      小七抬手,最后落在她的肩上,拍了拍。

      --

      年岁翻页,除夕如期而至。王府张灯结彩,朱门映着红灯笼,阶前燃着暖炉,府中上下皆着锦缎新衣,平日里的紧绷肃穆都被红灯笼、烟火气揉软了。

      观棋沾了殿下的光,而史暮沾了观棋的光,二人一同坐在王妃院中。

      暗香随晚风漫溢开来,炭火烧得正旺;案上佳肴罗列,杯盏温润,笑语声声不绝于耳,满院都是安稳过年的喜庆暖意。

      庭外偶有爆竹炸响,碎光漫天。观棋裹着暖绒绒的大氅,话说个没完没了,见谁都乐呵呵的。

      史暮小声问,“这么开心?”

      观棋大声道,“当然开心呀!我最喜欢过除夕了!除夕是人间最美好、最特别、最幸福的日子!”

      主子们入宫赴宴未归,众人闻言皆笑,三三两两挤在一处热热闹闹的,聊些直白真挚、简简单单的话,每个人的眼角眉梢都藏着一点光,是心底最纯粹的期盼,不讲究章法,只图个热闹。

      约戌时末,院外传来齐整的步声,伴着侍卫的动静,灯笼光一晃,王爷与王妃踏进了院子。众人齐齐行礼,王爷略一停顿,才同王妃迈步穿过人群,进屋更换常服。

      ——观棋正躬身垂首,忽然有人将一大盒点心递进了她手里。

      她抬头,殿下已携着王妃踏进了室内,背影一闪便隐在冬帘后。

      除了随侍进屋的侍女,其余人立马围了上来,像一群闻着甜味的雀鸟。观棋打开盒子,里头齐齐整整码着各色宫点,油纸上一点渣块都没有,渗出甜丝丝的香气,闻着便让人舌底生津。

      她一块一块地递出去,众人一块一块地接过,有人当场便咬一口,含糊糊地说“宫里的就是不一般”,有人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要带回去给小的尝尝。

      主子们一回来,府中年夜饭便开席了,下人们鱼贯退去,只留观棋、史暮、庆云。五人围坐一桌,殿下说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泥虚礼,刚说了声“动筷吧”,坐在他身旁的观棋便脆生生接了一句:“开动!”

      席间言笑晏晏,观棋只夹近在眼前的,萧铮便起身替她夹,庆云忙站起来要接手,他只微微抬手示意她不用,然后笑看着观棋——观棋埋头,大快朵颐,吃得披风都松了些;吃饱了,放下筷子,披风却仍是松的,他伸手替她紧了大氅领口的丝绦结,低声问她冷不冷。观棋摇了摇头。他又问点心好不好吃?观棋连忙点点头。

      众人话年景收成、旧岁新岁的家常,桌面下,小七递来一只锦盒。

      观棋接过,在膝上打开——是一支银簪。簪头錾刻着两朵小巧玲珑的梅、兰,花瓣层叠,花蕊上有许多极密的细线,像刀锋走偏了留下错笔,又被小心地补了回来;簪身一节一节似竹,每一竹节处都留有浅浅的刻痕,方向不一致,力道也不均匀,仍然是新手。但这些都无伤大雅。

      她手捧着簪子在膝上转来转去,想插进发间,但这样好看别致的簪子,若是眼下随意插在自己的发髻上,实在是人簪全然不相衬,人辜负簪;若要配得上这“三君子”簪,恐怕得到市坊寻一本《女子发髻图录大全》,从头学过——再难也到了年纪,该学会自己梳规整雅致的发髻了。

      那时尚在深宫,突逢爷娘离世,她心生绝望,想要带着阿爷、阿娘的遗物离世。最后她没找见发钗,找到了阿爷留给她的信。

      说是信,不过是张字条,她就知道,阿爷不会什么都不留就离开她的。她也有了阿爷的第二件遗物。

      因此她活了下来。而同时念着她十二的,还有一个人。

      银簪静躺在她掌心,像是他在告诉她,观棋,你有了新的开始了。

      她侧首看向小七——他的眉目温润舒展,唇边笑意淡淡,言辞浅浅,举手投足间已稳重有度,那些稚气、生涩,都从这张脸上褪尽了,可他眉眼的轮廓依旧。他只是长大了的小七而已。

      观棋的视线在席间巡了一圈,收回时,手已悄悄摸到小七的衣袖——指尖沿衣料滑下去,碰到他手掌的侧沿。小七不知她要做什么,下意识地回握住了她的手。她把他的手轻轻拉过来,翻过掌心,将一只小小的木盒放在他掌中。

      小七不露声色地收回手,片刻后也在膝上打开。又过片刻,他替她夹了一箸菜,问她,“这是什么?”

      “是用药石做的手串,有清心宁神的效果。新的一岁,就盼你,夜夜好眠,烛灯早熄。”

      小七闻言,笑声轻,笑意却一路漫到了眉梢眼角,观棋也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亥正不是要在日月同辉楼放烟花吗?”

      “不想应酬,便提前回来了。”

      “这怎么行。大家都在,唯独你缺席,圣人肯定会心下不满。日后大家把你忘了怎么办?”

      “知道了。日后我定会规规矩矩地去,今夜就当破例。”

      正说着,鞭炮声不绝于耳,亥正,一道流光尖啸着蹿上夜空,砰然炸开,万千金丝从天幕上垂落下来。众人纷纷搁下杯盏,观棋第一个起身。日月同辉楼的烟花一蓬接一蓬地升空,在墨色的天幕上铺开一片灼灼的锦绣。

      她踮起脚,想看得更远些,小七便自然俯身,双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观棋坐在他的臂弯,双臂顺势搂上他的肩。

      星桥火树,红莲万蕊,漫天斑斓烟火重重灼灼绽放,映红了夜空,青石板上倒映着明明灭灭的霞光,将整座院子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华彩。

      果然人只要好好活着,就总有源源不断的希望。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到了十二岁,又一年,看到了这爆竹喧天、流光如瀑的除夕夜。

      廊下灯笼红彤彤的,在夜风里轻轻晃。小七抬头看她,观棋低下头,二人目光相撞,烟火在头顶绽开一重璀璨,金红的光芒从脸上流淌而过,他们相视而笑,她将额头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笑意在漫天烟花中撞了个满怀,温暖而纯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观棋(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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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频次隔日一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