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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小霞村(三) 狗都不下的 ...

  •   徐春凤一愣:“下山?下什么山?”

      “临走前担心你吃不惯斋饭,担心你饿着,特意跟观中众人交代,每日谁都先紧着给你送吃的。如今酒足饭饱,就不把粮食当回事了,反正天天有人送到跟前,连狗都喂熟了。你想好给它起什么名字了吗?我看它机灵又亲人,多智近妖,不如叫黄老妖?”

      “…………”

      他诡异的心虚。甚至有一种让母亲发现他做错事时的心情。

      李观棋迈步——大黄竟然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而后她回了头:“不是嫌观里的饭菜寡淡?带你下山吃点好的。”

      徐春凤想起每日无味无油星的饭菜,吃进嘴里像是嚼着一团湿棉花;想起这山上什么乐子都没有,连能说句话的人都找不到,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看天边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又从西边散成雾……

      他甚至还想起了黑乌鸦一贯看着他的眼神。

      他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感受了。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恶意,总是审视与冷漠,却比恶意更让人难受,仿佛钝刀,不声不响地剜着他,是一种彻底的、无声的否定。就像……他的母亲。

      无论他犯下什么,都最应该宠爱他、疼惜他的人,最终疏远了他。

      徐春凤不再犹豫,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下山路,三百多级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铺,像一挂从天上垂下来的梯子,狗都不愿意走,他竟然在走。

      白衣道长步履从容又轻盈,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不急不缓,仿佛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一丝灰尘都不曾惊起。

      他就不一样了。

      才下了几十阶,腿就开始不受控地哆嗦,像是两根被风吹折的芦苇;膝盖骨更是酸胀难忍,每往下迈一步,都像有人拿锤子敲一下。

      徐春凤把嘴咬到发白,才能做到一声不吭,硬撑着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每抬一次脚,都在跟压在腿上无形的山做斗争,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脚下的石阶却无限地延伸,怎么也看不到头。

      徐春凤越走越慢,努力又疼痛的汗珠顺着脸颊下淌、滴落,分不清黏在身上的,是山中雨雾,还是他的冷汗。

      二人距离逐渐拉开。李观棋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团白色的光晕在绿荫里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她停了。她回头道,“上来,我背你。”

      徐春凤的脸瞬间涨得比猴屁股还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相当无能的翕动了两下,“谁、谁要你背!”

      说完就窜了下去,好像被踩了尾巴,也不管腿还哆嗦着,心里带着一股子赌气的劲儿,脚下生风。

      跑着跑着,那股气就像漏了的米袋,哧哧地往外;他的步子越来越乱,越来越碎,摇摇晃晃的,像个皮影人。

      皮影尚能走直线,他走不了。铆足的气在这无穷无尽的山阶面前,连渣都不剩了。

      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腿上肌肉到处都在突突地跳,每跳一下就抽一下筋,疼得他龇牙咧嘴。两旁连能抓着的东西都没有,他开始不自觉地往没有石阶的泥坡晃去,一脚陷泥里,一脚踩在石阶上。

      然后,他的脚尖磕上了某一级石阶的边缘。

      瞬间,天地在他眼前打了个旋,头倒悬在脚下,树梢挂在头顶,天成了地,地成了天,而他眼前一片漆黑。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照在湿漉漉的农家瓦片上,积着刚停随处可见的小水坑,折射出细微的光亮。

      风清轻轻带上屋门——屋内徐春凤呼吸均匀,面容舒展,暂无大碍。

      “你怎么把小世子带下山了……”

      “留在观里还要日日操心他的吃喝,山路崎岖湿滑,你膝盖最近又一直疼,少跑几趟,也能少受点罪。”

      二人边说边进了厨房。灶房不大,泥墙被烟熏得发黑,却收拾得干净。

      灶膛里的火光是唯一光源——虚竹守在灶台前,他是烤红薯高人,说火候很关键。

      “膝盖疼?”见她们来了,玄阳点亮矮桌上的油灯和一旁的火盆,“我诊诊。”

      “你近日最是耗费心力,我便没同你说……”

      “风清,”玄阳截住她的话,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推辞的认真,“我们之间不说这种见外的话。”

      风清应声,把手腕伸了过去。玄阳并起两指搭上脉,神情平静,又好像很复杂,最后他悠悠长叹一口,“哎……许久没把过正常人的脉了。”

      众人乐。李观棋也把手伸到他面前,玄阳搭上她的脉,屏息片刻,收了手,一本正经道,“我还是把风清的脉舒心一点。”

      众人又乐。玄阳对风清道,“我给你熬些草药做贴膏,热敷上几日,酸痛就能缓很多了。”

      又对云清,“那山阶填平了岂不方便?以你和太后的交情,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看着陡。近日来回上山、下山频繁些。”云清伸手烤火,指尖被热气烘得泛红,“总之还是利大于弊的。”

      时机已到。虚竹小心翼翼地把红薯夹出来,外皮焦脆,轻轻一捏就能听见酥裂的声响,掰开来内里软糯金黄,热气裹着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他挑了三个最饱满香甜的,给方嫂子和狗儿送了过去。

      片刻回来,灶膛里的余温正好。众人一起围坐烤火吃红薯。

      风清将自己的红薯放进了给小世子留着的碗里,虚竹见状,便掰开自己的那块,与她一人一半。

      风清接过道谢,心中担忧的始终还是小世子,不禁道,“时病凶险,小世子初来乍到,本就有不适之症,若是……”

      李观棋看着那碗中三个红薯,圆滚滚、胖墩墩,多像一头能吃能睡的小猪仔,道,“真有什么事了我也没办法,总之我不可能让你再为了他来回奔波了。”

      几人略讶然看向云清——她的育儿经不管用,此刻显然已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小孩行径了。

      风清很好脾气地笑道,“不算奔波,只当练体。”

      虚竹也道,“小世子既已下了山,做好防护,同我们一起,不会有事的。”

      云清应了,而玄阳开口说了正事,“白日我们分道扬镳后,我同云清意外采到了蚤休。”

      他从袖中拿出一株,给众人看,“七叶一枝花,生于林下阴湿处,茎紫红色,叶轮生如伞,以根茎入药,味苦辛,性微寒,有小毒。我突发奇想,若以蚤休配合鲜石斛,二者一清一润,蚤休攻邪,石斛扶正,或可对症下药。刚好观中石斛富余。我急着回去配药写方子,便托了云清回观中取药。如今药材、方子都在眼前,我却有预感,此药石实效,也未必治本。”

      玄阳忍不住叹气,“研究来研究去,翻来覆去,就那几味药材、那些配比,不若搓个大药丸,取个仙丹灵药的名字。心诚则灵,就看他们有多想活着了。”

      夜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月被云遮挡,瓦片上的微光消失了,只剩下厨房这一隅的温暖,在早春湿冷的夜,固执地亮着。

      最后的决定总是云清做,所以她道,“尽人事,知天命吧。”

      --

      徐春凤再度睁眼时,已是夜里。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破床上,浑身上下被粗糙包裹。屋中昏暗,唯有月光投下的影子。地上铺着两张草席,各放着一床叠得齐整的薄被和一个枕头,此刻都空着。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涩之中又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香、竹香与檀木混合的气息。徐春凤抬起袖子嗅了嗅,气味来自于他,却并不属于他。

      还未来得及细想,屋门便被推开了。徐春凤立刻闭眼装睡。

      来人脚步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他一下就猜出了是谁——风清的声音一向很轻柔,动作也是。

      有什么被搁在了他的枕边,热腾腾的味道飘过来,像是烤红薯。他觉得他先前就闻到了这味道,但他真的不是很想吃这玩意。但显然现在已过饭点,黑乌鸦肯定会说,是他自己睡过了,吃不到大餐怪谁。

      又有脚步声。

      ——李观棋本来是想看看此小猪醒没醒。结果就看到他的耳朵一动一动,眼睫也跟着颤。

      “别装睡了,起来。”

      “……”

      徐春凤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均匀,指望着能蒙混过去。

      李观棋毫无耐心,一把将人揪住衣领拎起来,动作干脆得像拎一只猫崽。徐春凤还来不及挣扎,就已经被她拽得坐直了身子,睡眼惺忪地,瞪着她。

      “徐春凤,入观第一日你自称是七尺男儿郎,虽然这身高不足,但男子汉大丈夫,不看身高。有大志、有作为、有气节,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则可谓之大丈夫也。且问你,可是个大丈夫?”

      “……当然!”

      “大声点。”

      “当然是!!”

      “好。那便告诉我,村中时行病,你能不能出一份力。”

      “……什么?!”

      “如此方是好儿郎。”李观棋拍拍他的肩膀头,力道不轻不重,“吃完饭,去帮玄阳道长看药。”

      徐春凤眼睁睁看着总共就三个红薯,她还拿走了一个。

      “等……”

      他穿鞋下床,推门,夜风扑来带着农家泥腥味的寒意。

      李观棋正站在院中,和一个面容憔悴的陌生农妇说着什么——她把手里的红薯递了过去,农妇双手捧着,连弯着腰道谢,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一点温热,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于是他又转身回了屋。

      碗里红薯,外皮烤得焦香,正从裂开的口子里往外冒着金黄的瓤,糊嘴微甜,不难吃,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吃。

      吃完抹抹嘴,他抬脚去找玄阳——玄阳还是只黑乌鸦,让他做看药、打下手的小药童,又叮嘱他道,“每日晨起到院中先熏艾草,晚间必须沐浴换衣,将衣物蒸煮。如无必要,便在院中好好呆着,不要乱跑,听明白了?”

      徐春凤点点头。

      他按玄阳的要求分拣药材,没一会儿十个指头就沾满了草屑与药粉,指甲缝里尽是黄褐色沫子。而这间侧屋又比堂屋要小得多,做了药房,数十种草药混在一处,气息浓得化不开,撞在墙上又撞回来,苦的涩的辛的辣的,一股脑往鼻子里钻,熏得他脑仁发胀。

      干了一宿活,回屋后,地上多了两张草席,道长们都睡在地上,把床留给了他。而玄阳还在药房。

      偏偏这地方比清峰观还要破,墙皮剥落,窗纸漏风,木榻硬得像块砧板,被褥扎人,连枕头里都不知道塞的是什么玩意,硌得他后脑勺生疼。

      徐春凤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把自己翻累了,才模模糊糊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小霞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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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频次隔日一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