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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小霞村(二) 病去无灾, ...

  •   “方家嫂子,快出来!那是真仙人,真能治好我们的病!快带上你家狗儿去瞧瞧!”

      “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守着我的孩子……”

      “哎呀!我先前不敢跟你说,就是怕没用又害你失望,可这次是真的呀!”邻居抹了把眼,拔高了嗓音,“是那仙庙里的仙长下山了!前些日子你不还说,那山里有个通天的台阶,爬到顶了真有一座仙人观,还求我男人替你写了信!你可是带上全部家当,一步一步爬上去求老天爷的啊!”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突然,一阵窸窣的响动传来——方家嫂子踉跄着出现在门口,凌乱发丝下,一双深陷的眼睛亮得骇人。

      她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去,任由双脚在紧屈的布裙下相绊,一连跑出十几米,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方位,才想起来回头——邻居含着泪笑招手:“这里、这里!”

      方家嫂子跟着邻居一路跑至老槐下,盯着那药摊,嘴唇哆嗦了几个来回,才发出梦呓般的声音,“是他们……真是他们……老天爷显灵了……元始天尊……真的听见了……”

      她不再多言,奋力奔回家中,将半大的孩子拖抱起来,用粗布将他兜住,交叉固定在身上,嘴里不停念着,“狗儿别怕、别怕……我们狗儿是最勇敢的孩子……”

      这种背小孩的法子,已不适合八九岁的孩子,而她依旧背起她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中走去。

      因为她心里知道,这一路再难,也不会比神山中无尽的天阶难。

      今日恰逢七日复诊日,药摊前几乎聚集了整个村子的人。方家嫂子眼中没有排成长龙的队伍,只径直往前,一到药摊跟前,双膝嗵地就砸到地上,“仙人!救救我的孩子吧……!”

      “方寡妇!你怎么插队呢!”

      “谁家孩子不要救?!”

      “罢了罢了,瞧她孩子那模样,怕是……”随后跟了一句声量极小、却谁都猜得出来的嘟囔。

      “别同她计较了,方寡妇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病去无灾,心自然就软了。众人让开了位置,女人连一声谢都没有,一屁股占了位置,急忙把自己孩子的胳膊递了出去。

      玄阳搭脉——这孩子的经络已经烧透了,自然也就顺着经络烧进了五脏六腑,没救了。但凡早来两日。

      女人将高热昏迷的孩子搂在怀中,轻声哄着,“狗儿不怕……”

      毕竟是条活生生的人命,耽搁在父母的蒙昧无知中。可什么责备,待对上那双眼,也都说不出口了。玄阳让她也伸出手来——这妇人亦属高热,幸而还有的救。

      “先领两碗汤药吧。”他纯粹是为了她能有个盼头,按时服药。

      “多谢、多谢仙人。”

      方家嫂子道谢起身,玄阳已诊下一人,她则在药摊旁侧,要重新背起她的孩子,虚竹见状,手中尚掌药壶,着急地往一只只空碗里倒,云清已上前相扶——而她的目光落在她的草鞋上,微微一顿。

      那双透薄的破旧草鞋,边缘磨得发白、散乱,带着熟悉的磨损痕迹。

      清峰观前三百六十级青石阶,是他们日日修行的必经之路,是她用来拦坐拥富贵、贪求之人的好法子。她当然也想过会有沉疴之人爬不上来,但她认为他们求的该是郎中,而非道观。她也没想过会出现这种极端情况。

      她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求路无门,让一个母亲,背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怀揣着一点银钱和一张托人写就的信笺,在漫长的石阶上一步步地攀爬,宁肯相信爬完这石阶,见到云雾深处的仙府,她的孩子就能得救。

      “多谢、多谢仙人。”

      方家嫂子再度道谢,身体却轻微地避开了她的搀扶;虚竹已端着药过来,云清就回去接替他的位置,方家嫂子再三道谢接过药,一饮而尽,快的就像喝水,然后要喂她双目、嘴唇都紧闭的孩子。

      玄阳的视线止不住的往这边瞟,到这一幕无奈收回,不再看了。

      药汁进不去,方家嫂子问虚竹能不能把药带回去,虚竹说当然可以,将药递进方家嫂子手里,要替她背孩子。她慌忙侧身躲开,连连摆手,“不、不用……”

      “你若倒下了,这孩子便再无人照顾了。”虚竹还是那套说辞。

      “我不会倒下的。”

      向来习惯了什么都独自苦撑的人,是没办法轻易接受他人好意的。那一瞬的依靠,怕接了,心就生了指望;生了指望,往后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重新背起孩子,像背着一尊沉重的泥人雕塑,端着汤药,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去了。

      --

      暮色四合,散落的炊烟升起,淡得几乎融进青灰的天色里。不少村民都说要来送自家吃食,道长们便在此处等着收下,才收了摊。

      山洞烛下铺满医卷,药方上的墨迹蜿蜒如脉,一味味药材名目被反复勾勒、斟酌。

      三人连日来都栖身于此,虽得遮挡,却始终一面通风,寒意侵体。云清的脸色一日日地苍白,更别提初到那日她被病患吐了一身血。虚竹担忧道,“观主,可还撑得住?”

      “撑得住。我身子骨还算结实。”云清道,“你们看,村民给咱们的这些,都是少水易存的耐旱作物。还有家家户户都做的菜饼,野菜拌着糠秕,饼里七成是糠。”

      “不像是待客的东西……更像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小霞村依山傍水,山间可采,又临着山涧下游的河道,按理说该水田肥沃,自给自足才是。我曾偶然得知村里常有夏汛,最严重的那一次便是六十年前,洪水将大半个村子都冲垮了,那时村民都迁到这山洞里,方躲过一劫。倘若汛期涝,旱时涸,此河,是条季节河。”

      “何为季节河?”

      “枯水季节,河水断流,河床裸露;丰水季节,水流成势,乃至洪涛奔涌。若上游来水日减,地下水沉降,底层盐分泛起,水退日炙,地表便凝出薄薄一层白碱。这种地不出苗,出苗亦枯。可我只知其理,不知其解……待我修书一封,或可助小霞村一臂之力。”

      寄往何处,递予何人,决定着这信如何写。云清提笔,迟迟落不下去;搁笔沉吟,生生把她愁成了个小老头。

      同时烛下伏地的,还有玄阳。

      他翻了这几日的脉案,发现村里那几个病得重的,吃了药虽有好转,却总不见断根,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折磨人。

      药效好,病绵延,则意味着此药,治标不治本。

      而眼下更紧急的,是药材消耗极快,已近告罄。

      下山时,为防万一,云清几乎将观中存药尽数携来,此时则需虚竹回一趟清峰观,清点余药,并携资去镇上购药,或进山采药,可邀王草医同行。

      另,云清仍未放弃白衣执念。她认为是江湖术士往往身着蓝、红、黑诸般艳服,作法招摇,才使寻常道士名声败坏,但她并不想修复名声,而是直接将自己变成白衣道人。对此云清的解释是:胸中之成见乃大山一座,非持之以恒,勿作愚公,行移山之举。因而还拜托虚竹,多带几身白袍下来。

      待虚竹两日后归来时,身后竟跟着风清。

      云清大喜过望,二人相拥。风清抱着她道,“我放心不下你们。再加上小世子正长身体,观中饭食吃不惯,人瞧着瘦了,精神也不济。与其枯坐观中,不如下山来搭把手,顺便给小世子买些山下吃食,饭点我给他送上山便是。”

      “好。”云清应道,“原本我们便打算时日差不多就搬进村子,眼下风清来了,不能叫你跟着我们日日在外头吹风受冻。我想着,我和玄阳搬去方嫂子家,负责主诊,你们搬去王草医家,负责药材,如何?”

      虚竹想起,忙问:“方嫂子的孩子如何了?”

      云清:“情况不好。彻底喝不进药了。”

      玄阳:“我们三个现下对风清来说,都是毒人。那方家院子虽大,里头躺着两个危重病患,也是毒院一座。让风清一人先去老王家住下,待适应几日,再做打算也不迟。”

      虚竹面露忧色:“可风清一人,我放心不下……”

      风清见状,道,“方才下山,情况虚竹大致都同我讲了。即便隔开,咱们还是要日日碰头研究药方病理,与其两边奔波,不如干脆四人住到一处,采药、熬药、换方子,拢在一起人手也够,突遇变数,也能立刻商议应对。”

      玄阳赞同道,“此话在理。眼下最恐讯息传递有误,延误病情。最终,稳妥起见,也还是要住到一起的。”

      “那便这样定了,我们四人住在一起,同心协力。”

      众人无异议。云清轻轻地握住风清的手,“若你有任何不适,无论多小的症状,无论多晚,都一定要及时同玄阳,同我们说,切莫硬撑。”

      “好!”风清笑应,“我记下了。”

      --

      小霞村方家老大的媳妇,人称方家嫂子、方寡妇,是村里出了名的克星。

      当她克到只剩下儿子时,方家院子也快要守不住了。那曾住着祖孙三代、三间屋舍的大院子,不该给一个女人和孩子。

      快二十年的土坯墙、茅草顶,方老大走的那年,墙就裂了缝,她用黄泥糊上,第二年又裂,她再糊。这么糊了几年,墙越糊越厚,裂缝却从东墙爬到了西墙,像一张老脸上的皱纹,抹不平了。

      得知方外仙人接受了她的邀请,方家嫂子二话不说,将三间房都让给了他们,自己和孩子搬进了养牲畜、放杂物的棚舍。

      本不必如此,但她说,他们是仙人,凡人是不能和他们同住的,要敬着、远着,否则会有天罚。她命不好,狗儿经不起折腾了。

      这话传到玄阳耳朵里,不知是该叹她命苦,还是说她糊涂。

      若非云清整理功德箱,看到一堆铜钱里一张皱巴巴的信笺,若非道童印象深刻,说这是位背着个大孩子的妇人投的,她便不可能知道山脚下还有个小霞村,那里正有人病着,有人熬着。救人更无从谈起。

      方家嫂子是他们下山救人的因,因而云清想让她结一个善果。

      云清认为,她也该结一个善果。

      此后数日,为了研制一个治本有预后的方子,四人不知熬了多少个夜晚。

      玄阳一头扎进医书典籍中,从观中藏书翻到前朝古方,有时眼睛发花,就用凉水洗把脸,接着抄录比对。

      虚竹、风清与老王负责上山采药,每一种药材都亲自尝过,确认药性和书上所载一致,有好几次尝了性猛的药,舌头麻了整一日,三人味同嚼蜡,喝水都怪异。

      云清则是哪里缺人填哪里,负责回访各家各户,记录病情变化,替玄阳把他的每一次试验结果详细记载下来,反复调整配伍比例,失败了就从头再来,并且他们所做的所有事,都在她的统筹安排下——看似轻松实则繁杂,脑子混沌的根本干不了这活。

      而山中采摘不易,有一日,风清和虚竹采药时,正撞上了一只斑斓猛虎,卧在树影间。

      风清紧紧攥着手中镰刀,虚竹下意识护在她身前,两人缓缓挪动脚步,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直至脱离危险,风清那口气才散出去,后怕到整个人都身形不稳,虚竹扶住她,道,“你先回村,我装满背篓,也回去。”

      风清点头又摇头:“我们一起。”

      虚竹应声,待背篓装满,二人才匆匆回村。到村子时天色已暗了,云清正在村口来回踱步,见二人平安归来,又听闻他们遇虎,脸色微变,决议以后四人一同上山采药。

      接着,第一场春雨来了。

      起初只是疏疏几点,落在屋檐上,悄无声息地洇成深色。待到众人察觉时,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

      雨落了整一日,毫不见停。山中起雾,山路本就崎岖,经雨一泡,泥土变得松软黏腻,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脚背,拔出来时鞋底糊了厚厚一层黄泥,走几步便沉得抬不起腿。

      四位道长就在这其间前行、采药。

      风清走在最前,背篓里的白面馒头用厚棉布裹了又裹,生怕热气散了。她又走得急,山路湿滑,脚下忽然一绊——

      “风清!”

      几人不约而同出声——而风清为了护住吃食,整个人侧摔在泥泞的山道上,发梢都淌着泥滴。

      众人慌忙把她扶起来,虚竹问“摔哪儿了?”风清摇了摇头,先低头去看怀里的吃食——馒头就脏了棉布散开的那几个,她取出来,重新裹好。玄阳捡起了她的背篓,竹篾从中间劈开了一道缝,示意道,“背篓断了。”

      风清站稳了,看着眼前湿滑陡峭的山路,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你们别上去了。我给小世子殿下送了饭,就下来。这点路我一个人能行的。”

      虚竹:“我同风清上去。”

      几人迅速交接分配了任务。虚竹动作利落,三两下便将东西妥置于自己的背篓里,向前踏了一步,回身向风清伸出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掌心。男子的力量一下撑起了风清,二人携伴往上。虚竹走在前,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另一只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风清。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雨雾中缓缓上行,像两株根系缠绕的树,彼此支撑着向高处生长。

      --

      清峰观内。

      雨丝细细密密地斜织着,乌云沉沉的压在山顶不散,云端仿佛垂下了一面看不见边际的珠帘,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了一层朦胧的水汽里。

      ——装模作样地读读书、写写字,也真是坐听穿林打叶声,好不惬意。观中一个乌鸦也不在,反倒叫徐春凤独享这听雨赏景的时光,自在得很。

      窗外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几片叶子擦过窗格,却因窗下那半湿的纸包,平添了几分碍眼。

      那奴才样的道姑说过两日来给他送好吃的,两日又两日,每日带回来都是打发叫花子的。再过两日,她也走了。

      而今日,她给他送的,竟然被雨水打湿还沾着脏兮兮的泥,真是狗都不吃的东西。

      不多时,日头还在西边挂着半个,雨停了。

      徐春凤抄起那包馒头出门,沿路找他喂了好几日的大黄,手一甩,馒头七零八落地全砸在了狗头上、地上。

      他是真不知道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多硬得能砸死人的馍、馒头、窝头……也就是狗头硬。人咬一口下去,牙都要崩掉了。

      然后一转头——

      一连数日不见的……白乌鸦,正站在离他不远处,神情淡淡。

      “随我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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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频次隔日一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