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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叁拾叁 医者之手, ...
一整日,徐春凤坐在药炉前昏昏欲睡。
煎药的砂锅从早到晚咕嘟咕嘟地响着,苦涩的水汽弥漫在整间院子里,沾在他的头发上、衣裳上、皮肤上,连呼吸都是苦的。徐春凤感觉自己快被药腌入味了。
得知能休息了,他马不停蹄地昏倒在那张粘板上。
第二日,徐春凤老老实实起床,拖着身子走到井边,打水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刺得他又冷又想吐;目光越过院墙,那些低矮的屋顶在雾气中露出模糊的轮廓,像是随时会被吞没一样。
天光还未大亮,院子里的药炉已经凉透了,砂锅里结了一层褐色的药垢,像干涸的河床。
他正要重复昨日一整日的苦役——白乌鸦站在院中,“过来。”
她手里捏着叠得方正的面巾,在他眼前展开,再对折,随后抬手向他覆来——徐春凤本能地退了半步,而她未动,更无责备,只是静候着,直到他重新迈回了这半步。
徐春凤感觉那块布贴上了口鼻,粗粝的布料蹭着脸颊,带着皂角的涩味。而后一片松香气息洒下,像竹林深处的檀香燃烧,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尖。
“系好结后,再把下面这截三角塞进衣领里,拉紧。”她的指尖在他后颈点了点,示意结扣的位置,“可学会了?”
徐春凤呆呆地。显然没有。
李观棋松手解开,重演刚才的步骤。她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徐缓从容,布料在她在掌中服帖顺从,三两下便规整利落。
徐春凤盯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李观棋道,“你试试。”
他接过面巾,试着比划了一下,手指笨拙地绕来绕去,打出的结松松垮垮,一松手就散开了。
“那便再看一遍。”
李观棋抽走他手里被揉皱的面巾,系结时,特意停顿,让他看清两根布带的走向和穿插——徐春凤总算看懂了,等真往自己脑后一扎,十个指头就又不像是自己的了,绕来绕去,坚持不到一会,最终还是归于散了。
“我替你系。”
李观棋伸手绕过他脑后,轻轻一收,将下面的三角仔细塞进他的衣领里,拉平、按实,而后道,“你来替我系。”
她干脆利落地蹲下——在徐春凤的字典里,是没有“互帮互助”这一说的。
他生硬地将面巾覆在她脸上,手指笨拙地绕到她的耳后,学着方才她教的那样,将布带交叉、拉紧、打结。第一个结歪了,他咬着腮帮,松开重来;第二次好了些,虽不够整齐,甚至有些松散,但至少不会掉。
李观棋背上篓筐,细麻绳在她的肩头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道,“走吧。”
说罢,向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不算白,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磨出来的。她就那么静静地摊开手掌,等着。
“……”
他的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相互搓着。指缝间全是洗不掉的深褐药渍,层层叠叠渗进了纹理里,怎么搓都搓不干净。他不想把手伸过去。
嫌自己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不知道。
她今天太平静、太好说话了,显得那几根手指太安静了,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好像笃定他会放上去似的。这种笃定让他没来由地发慌。
李观棋见状,也没说什么,收了手,“那你跟紧我。”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村舍在灰白的水汽里隐隐绰绰,像是纸糊的模型,一戳就破。村道土路被连日阴雨泡得松软,一踩就是一个深印,泥浆从鞋边漫上来,凉津津地裹住脚踝。
徐春凤跟着李观棋踏入泥泞的村舍,她在前头和村民说话,声音不高不低,问诊时语气温和,俯身查看患处时手指稳当;而他躲在她的身后,牢牢地护着自己脸上的面巾,又缩起脖子,生怕被谁撞一下、蹭一下,把那层薄布碰落。
连去几户人家,他越看越觉得这些村民都长成一个模样——方方正正的脸盘,颧骨高耸,像是用刀削出来的平面;两腮鼓胀如□□,说话时腮帮一收一鼓,看人的时候喜欢歪着脖子,目光直愣愣地从下往上翻,浑浊的眼珠里又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徐春凤退避三舍地站着,就这样了,还有人要过来给他递水,他连忙嫌恶地避开了。
面巾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鹿眼,纯黑,幼兽一样干净,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又浓又密——稚子天生无辜模样,圆润的轮廓,柔软的腮肉,于是任何表情落在这张脸上,所有的刻薄都柔化成了一种笨拙的防备,都不让人觉得可恨,反而可爱,讨人喜欢。
徐春凤一直都躲在李观棋身后,看她蹲下身给一个老汉把脉,看她翻开一个农妇的眼睑细看,看她不嫌脏地接过那碗浑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态自若,好像这泥泞的地,这歪斜的门框,这些人身上泥腥味、发酸的汗气,黏糊糊的目光,都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亲眼见到这些人,一切都比他想的要恐怖多了。他的噩梦近鬼,而眼前都是活生生的人,比鬼还不如的人。
他的目光也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结上——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愧疚,他没什么可愧疚的;也不在意,他犯不着在意。只是那个结松松垮垮地待在那里,越来越扎眼,像一根没摁进去的刺,扎在他不安的心底。
第二日,徐春凤将自己的面巾直接绑了个死结,两角翘得毫无章法,十分潦草。
死结也可以,只是难拆,李观棋也随他去了。
今日出了一线晨光,薄薄地铺在雾上。白乌鸦依旧一身道袍,依然背着将她肩袖勒紧、看起来很重的竹篓;她高高扎起的发髻有些松了,不少缕碎发贴着耳后、颈后,被光照得像捻细的金丝。
徐春凤落后她半步,踩着她在泥地上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得小心又无聊。
她依然还是挨家挨户地分药材,袖口沾了泥也不在意,只是随手一抹。他们又去了昨日那一户——女人给他递水,男人听她讲话,好端端地,便抹起泪来。白乌鸦看起来同他们颇有交情。
今日她也不让他闲着了,“去帮忙搬柴。”
“哦。”
这家男人是瘸腿的。徐春凤应得干脆,搬起柴来却笨手笨脚,柴捆在怀里散了两次,第三次总算抱稳了,李观棋又叫他过去。
她坐在桌前,拿出笔墨,将药方递给他:“念。”
“……”
李观棋下笔微顿,墨汁坠落,洇开在纸面:“如何不念?”
徐春凤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声音来——那些字分明认得他,他却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将药方给我。”
李观棋誊写完毕,递给男人,“这是对症下药的新法子,若药材不足,或还有疑问,可来院中找我。我等不在时,便可拿着方子去找老王。”
男人连忙双手合十拜谢,额头几乎要磕到桌沿。他说了自己家人一天天好起来,白乌鸦也回了些人之常理的话,不知又说了什么,眼泪顺着男人黝黑的面颊淌了下来。
昨日他就哭了,今日,他还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徐春凤自认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以哭为耻,他当然也见不得别人爱哭,尤其这是个可以当他爹的男人。
二人离开后,步行百米有余,村道两旁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湿漉漉地蹭过裤脚,洇出深色的水痕。李观棋突然问道,“……你不识字?”
徐春凤身形一顿。
“那记着零散诗句的草册,不是你的?”
“是我的!”
徐春凤急忙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分,随即肩膀塌下来,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只是……不认识太多字。”
李观棋轻叹一口气,不再多言。
她要教他读书,可不是想从千字文开始交啊。
李观棋对徐春凤并无多大成见,她只是想着自己九岁时已经在给爷娘送终了,不知道小孩的九岁原来也可以这样的吗?拳打脚踢是猪猪拳,眼睛滴溜溜的像小动物,既要面子,又可怜。李观棋真的很是头疼。
她甚至觉得自己十几年与上天斗智斗勇的人生白活了——她可以合理怀疑这是她逃了圣上广纳后宫的征召而对她的报复吗?但圣上怎么可能如此小心眼。他不信算命之言,却也顺势替她造了势。说到底,是个心怀天下的好圣上。
十七岁,还是闺阁姑娘的年纪。但对于自三岁起便修道的李观棋而言,她已有十四年道龄了。
这就注定她的白胡子垂到胸口,不仅与同龄人无话可说,看小孩,更如同看孙辈。而她的道心也不可能被一个小孩闹腾得动摇。
她就只是,有点、头疼、而已。
--
徐春凤因为过于无用,又过上了看家护院熬药的日子。
这日他正在院中,打着道长们教给他的太极,没想到棚屋里的妇人突然出来了,吓了他一跳。
那妇人一见他就跪下了,膝盖磕出闷顿一声响,“小仙长,求你救救我家狗儿!”然后不停地磕头,额一下一下撞击地面,“救救我家狗儿、救救我家狗儿……”
“我……”
他是养尊处优,也没见过别人对着他哐哐砸头。徐春凤后退了半步,不知出于什么奔去了药房——空无一人,药罐还搁在灶上,余温尚存。他又往村道上奔,跑了一半才想起来没带面巾,风灌进嘴里,灌得他胸口发疼。道长们不知都去了哪里。
呼吸闷在面巾里,他扶着村中最大的一棵老槐喘息,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突然嗅到了汤药的味道。
苦郁、涩重,那种活像在药汤里泡了一辈子的味道,他不会闻错。
那户人家是村里为数不多有门的,两扇木板门虚掩着却推不开,门缝里隐约透出人影。他咚咚咚地、不管不顾地往响了砸,“有人吗、有人吗——”
门被陌生男人打开,而他动静太大,惊动了屋里的人,紧接着就看到了跟随主人家出来的玄阳。
徐春凤大喜,胸膛剧烈起伏,气喘吁吁地指着来路,声音劈了岔,“狗、狗儿……”
玄阳面色一凛,“老王,我先走一步。”
“好好、快去!”
玄阳的步子要比云清大得多,腿迈得几乎是小跑。一大一小在村巷狂奔,脚下溅起泥水,惊得路边觅食的鸡鸟扑棱棱飞开。
推开院门——
方嫂子仍直直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念有词,含混而急促,像庙里老僧敲的木鱼,一声追着一声;整个身子都在发颤,仿佛一片风中枯透的叶子。
玄阳大步迈进棚舍,俯身便去捉狗儿的手腕——这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腕子细得像干枯的柳枝,青筋一根根浮在皮下,蚯蚓似的微微跳动着。
指下的脉象细若游丝,偏偏又浮躁不定,一息之间有几止——这是将散的脉,是命门之火摇摇欲坠的凶兆。
而徐春凤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竟然是一个,跟他,一样大的孩子。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看着那个孩子,瘦小的四肢摊开,像几截被折断的枯枝;脸色紫红,嘴唇干裂,腮帮肿胀,腹部也微微鼓起,无力、枯死一样地躺在那里……
是他见过……最像□□的人。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发紧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只有方嫂子还在角落里跪着,嘴唇无声地翕动,眼中空茫茫的没有任何泪意,“狗儿、狗儿别怕……娘在这里……”
--
玄阳施了针,狗儿的呼吸渐渐回来了一些,算是又吊住了一口气。
一大一小坐在药房,难得无人吭声。徐春凤的目光落在某一处虚空里,久久没有收回,不知在想什么,像是懵了。
“你们不是修道的吗……为什么要管他们……”
“你可知日日来观里上香顶礼的,最多是些什么人?并非达官显贵,多是穷苦百姓。他们穷得只剩这一副筋骨、一身气力。待他们一步步踏完这百余级石阶,膝酸腿软,汗湿衣衫,便会觉得,上天听见他们的苦楚了。”
“实则只有你好心的师父,愿意当他们的神佛。那些被高高供起的金身雕像,尚须担着粉身碎骨的风险。可你师父呢,粉身碎骨全不怕。”
“她不是我师父……”
“以后便是了。”
“我永远不可能拜她为师的。永远。我拜你为师,也绝不拜她。”
玄阳乐了,这又怎么不算比过了小小年纪的云清呢。
“你要拜我,我还不收你这小麻烦呢。日后成了大麻烦,岂非专给我添堵。”
徐小猪气鼓鼓地扇火。
“依常理,避世清修,不惹尘缘,深山老林中搭座茅棚,日食一餐,打坐炼气,无人得以找寻——但这不是云清的道。自然也不是清峰观的道。水往低处流,云在天上走,遇见了,便伸手拉一把。于云清而言,若修道只为独善其身,眼见苍生受苦却袖手旁观,这道修来无用。”
玄阳又道,“听明白了?免得云清说我误人子弟。”
徐春凤当然听不懂。
他不明白一个人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待在山上,却偏要往泥泞里蹚;不明白那些与他毫无瓜葛的陌生人是死是活,为什么能成为“道”的一部分。
他只觉得这话沉甸甸的,就像现在盖在他脸上的面巾,压在他的脸上、心上。
而李观棋也终于回来了。
她步履匆匆地进院子,脱背篓时撤了力,背篓重重落下,草药都滚落在地,她看也没看,径直进了棚屋。显然已听说了狗儿的事。
片刻后出来,她还是那个她,却有什么像被抽走了,就如同灯芯。灯芯被人剪了一截,光还在,却会暗几分。
李观棋向药房走来,玄阳道,“小麻烦。你先去睡吧。”
“哦,好。”
徐春凤站起身,进门前又看了一眼——正和关门的李观棋对上视线。她勉强抬起唇角,笑容淡得像水,动了唇。
她说,去睡吧。
房门关上,李观棋径直枯坐了下来。
多年规训,脊背永远保持着同一个弧度,却还是让人觉得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那么小的孩子,别让他受苦了。”
“玄阳!”
“药石无用,你嚷我也无用。我不是元始天尊,不需要人念着。”玄阳本就是为了让她死心,“五脏俱亏,根基已伤,救不回来了。若用针强刺醒来,母子还能告别。”
玄阳道,“你也把了他的脉。云清,你得接受,你救不了所有人。”
“是你告诉我八成……”
“那两成,是要机缘的。狗儿就是那两成。”
“这机缘,我有。”
她按上他的小臂,手指收紧,“再想想,办法。”
玄阳微微撤回了一点,反过来三指叩上了她的脉——浮而数,来势急促,如雨打浮萍,重按,则空空如也。
“玄阳,是你告诉我,医者之手,可颤,心不可颤。若惧而不前,与见死不救,何异。”
二人静静对视,就像那日初来乍到,她畏惧了,不敢伸出手,他们也是这样对视。玄阳的指尖还搭在她的腕上,感受着她脉搏里清晰的急数。
云清救狗儿的恳切、玄阳诊出她染上时病,在二人对视时,都敌不过他们同承一脉的、道门中人独有的,熟悉的沉静,渐渐压过了心悸。
“……或许,还真有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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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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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