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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监国 数十年来彼 ...

  •   自萧帝朝堂突发吐血后,正式辍朝休政,一应奏章由中书、门下先行分拣、初步拟写处置意见,整理成册,再遣专人送呈御览定夺。

      禁中所有调养事宜,衣食起居、汤药调理,尽数由内侍省与太医署专人亲掌,内外严密隔绝,外臣无从置喙,只待圣体缓缓痊愈,再议复朝。

      天子卧病,国政不可一日稍辍,三省联名决议,由皇太子暂代天子处理朝政,涉兵刑钱粮、官员黜陟等重大事宜,仍须会同三省,联署具本,送御前躬亲裁定。

      翌日,诏书明发中外,即着皇太子萧铮监国,三省六部入东府列坐议事,协理庶务。举国章奏必先经皇太子朱笔御览,三省批阅勘定,再加盖监国宝玺,方能下发各衙署落地施行。内外臣工皆须尽心辅佐储君,稳守朝纲,勤勉履职,不得怠忽。

      规制、流程环环相扣,监国体制逐渐步入有序运转的正轨。

      --

      东宫虽换了新主,殿内烛火常燃至三更。整座书房空寂无人,唯萧铮独坐其间。

      如山奏折堆叠案前,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眉眼无波,宛如立在万顷红尘、朝堂风浪里的一座孤碑。

      三省六部稳如磐石,只要循规蹈矩,不兴新政、不触变局,则国朝安定。换言之,他只需端坐东宫,听臣工分门别类禀奏,无需发表任何个人政见、承担任何施政踏错的后果,更像点卯上班。

      名义上监国理政,执掌半壁江山,实则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又根深蒂固,代行皇权似缚手行舟,既无力抗衡暗流汹涌,更无法保全自身。他甚至庆幸自己提前推动了政变,再用储君之争将这群派系养下去,朝廷就被瓜分、蚕食得连块渣都不剩了。

      好在朝野上下,至今无人真正将他视作威胁,皆存观望之心;他更早已经当众言明心志,“满心满眼”只有“废太子冤案”。

      往往身处局外才耳清目明。听令行事,任由朝臣裁决庶务,做一枚安分守拙的“监国印”,方能静观各方博弈,不动声色地蛰伏朝堂、私下勤勉,以争光阴,弥补他梦寐以求多年的治国理政之道。

      而要“查清”废太子案,或者说,构建他的朝堂,离不开镇国公。

      那日,他虽并未直言请镇国公助他,但话里话外,二人已心照不宣。

      镇国公武将出身,随先帝征战四方,戎马定天下,是实打实的“定国安邦”,朝中一众武将皆受过他提携、得他庇护,无不敬称一声“老将军”,如今手握西北十万边军的定北侯,就是他的嫡系门生;中书、门下两省,半数官员与他有故旧之谊,另一半纵使无渊源,亦需卖他三分薄面,更遑论他的嫡女稳坐中宫,他是当朝国丈,是帝王的岳父。

      这样一个人,这一生唯一的软肋,是孙辈。

      不单单是萧烨。在他眼中,朝堂上这些勾心斗角的年轻皇子,包括如今脱颖得利的萧铮,一个个根基、阅历薄浅,心性未稳,皆是尚需扶持历练,甚至尚需喝奶长身的稚子幼童。

      因而他俯瞰朝堂,难有忌惮戒备。他甚至俯瞰圣人。半生戎马倥偬,半生执掌权柄,他活得太久,手里攥着无数人的前程与把柄,轻飘飘一句话递出来,比黄诏调令还管用,偏他从不说重话,叫人抓不住半分把柄,这世间大约已无什么能叫他真正动容了,或许几十年前他就已经把恐惧和顾忌从心里剜了出去,政敌斗不死的也熬死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副金刚不坏的筋骨,和一颗滴水不漏的心。所以他从容。

      他敢在天子的帝王术下稳居朝堂,从容中立。

      萧帝忌惮了他一生,也因此忌惮太子。镇国公稳扎朝堂,太子就永远不倒。萧帝或许不希望储君换人,但也绝不想他坐得这么牢固,一丝居安思危、诚惶诚恐都无。

      数十年来,君臣彼此猜忌,相互制衡,却唯独忘了,他们同心。

      在他们的心底,萧烨,从来都是大南唯一的正统继承人。

      故而,萧铮想要在这太子位上坐到登基,宫闱内有成吉,前朝最需拉拢镇国公。他是失去兄长的无辜稚儿,而萧帝是多疑弑子的无情帝王。

      本质上他和四王一样,打着“一母同胞”的旗号,所以名正言顺接管兄长的一切,包括权力,包括猜忌。兄友弟恭的戏码,他不仅得在萧烨死了之后演,还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至冢埋骨枯。

      萧铮自认,他与萧帝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不忌惮镇国公,更不贪恋这至高权柄。

      镇国公是权臣,权臣也是臣,他眼中没有自立为君的野心。拥有权势的人都看不清,而他恰好一无所有,更争权夺利、想做君王十几年。更何论,镇国公有勇有谋,直言敢谏,处世亲疏有度,对外疏离党争,不结私党、不徇私情,对内忠心辅君、倾力护亲,若他真的想称帝,萧铮大可将江山拱手相让。

      他姓萧,但萧家江山,从来没有一日给予过他什么,他自出生就被这座山压得喘不上气。他一开始想保命,后来想保护亲朋至爱,他争权本来就是为了这简单的理由。而生来就什么都没有的人,比常人更易舍弃一切。

      他告诉镇国公,萧烨知道祖父以他为傲,是假话;自由山水间,是真话。

      怀揣着如此坦然之心的萧铮,无执念、无贪恋,故而比任何人都更敢争权,更敢舍权。他也比他预想的更有天赋。

      天地世间,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他的心,如此平静。

      --

      废太子一案,在皇太子萧铮监国期间,经倾力彻查,很快疑团层层拨云去雾,真相大白于朝野。

      科考舞弊案,废太子有过,然止于监察失责、识人不明,以致被奸人裹挟结党,此案真正贪赃枉法、祸乱朝纲的主犯,现已尽数伏诛,罪及九族,一应从犯皆按律处置。

      私铸案,东宫密室所存官银十万两,与涉案总数相较,不过十之一二,其中封存兵甲,逐一清点核验,仅供东宫卫戍日常值守、巡防之用。纵使私铸属实,亦是以备不虞,属情理之中,非谋逆僭越之举。

      民间苛税积怨,更非废太子一人之力所致。实属黑锅。

      故结为:废太子萧烨虽涉结党,但绝非不臣。三王、四王党羽正是算准了他自幼为储,一生端方守正,恪守储君本分,做惯了国本表率,一言一行皆有章法可循,于是便假借东宫名义大行不法之事,一步步诱他入局,终致他声名尽毁、民心尽失,落入构陷之网。

      甫一查清,萧铮即刻请见天子。

      太和内殿烟气缭绕,混着病气、苦药、沉重的闷腐味。萧铮只止步于内殿门前,隔着层层垂落遮蔽,跪地禀报。

      他声朗朗,落下许久,都不闻殿内有任何动静。

      直至躬身候在其间的内侍们不甚清晰地动了,片刻后,才传来天子一声极微弱、沉郁地,“太子……做得好。”

      “臣不敢居功。”

      成吉无声绕过帷帐屏障,二人目光交接即离,萧铮叩首道,“此案能得彻查,皆是圣恩允准,国法昭彰,君臣勠力同心。案情已彻,臣无他事启奏,就此告退,还望父皇龙体为重,静养安歇、珍重自身。”

      殿内再无声息传来,萧铮兀自告退。

      ——他到处暗示天子静养待愈,不日便可重临朝堂、亲掌朝政,圣体可期,圣祚绵长。只有内侍省和太医署知道,萧帝早已灯尽油枯,最后一次朝堂咳血晕厥,也把他最后的生机,咳断了,再难续。

      让新太子监国,不闻不问,不是放权,不是历练打磨,是他真的动不了了。

      而和成吉对视那一眼,萧帝,大限将至了。

      --

      废太子案既清,圣体仍未愈,传谕仍由皇太子代行朝政,全权处置。

      萧铮当即拟下两道政令,其一,布告天下,张挂黄榜明示先太子烨之案情始末,涉案之人依律定罪,首恶斩首、从犯流放,所有抄没赃款尽数充归国库;为先太子烨正名,恢复其储君名位,重入太庙,受宗室四时供奉。

      其二,请恩诏,免除京畿及周边三府半年徭役,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并免征三年赋税,以休养生息,安定民心。

      第二诏一出,户部当堂驳斥。户部官员循例进言,言辞还是老一套:国库常年空虚,各地军饷尚欠,若再免征赋税、开仓赈粮,朝廷开支无以为继,恐引发财政溃弊,动摇国本。

      百官随即纷纷附议,朝堂议论喧杂,足足持续一个时辰,但大意都是:先太子案既结,百姓虽受惊扰,然国法已彰,实不必过度宽免,眼前难关仍是积年已久的财政困局,而赋税之弊,终究因先太子的《新税策论》而起。

      若将罪责归于一人,则天下人怨有所指;怨一人,则不怨国家。

      萧铮开口道,“春耕在即,若徭役不减,农户无暇耕田,来年则农事不兴;赋税不减,百姓无以为生,则民生难复苏。若仍守旧规,只恐国库尚未亏空,民心已离散,江山根基亦摇动。至于为先太子昭雪一事……铮非为一人之名,而为天下之信。储君蒙冤不白,则国法失威,含污不雪,则公道不存。”

      臣工闻言,出列进言道:“是储君,也是昔日的储君了。废储诏既下,他就只是个姓萧的罪人。他的罪,是事实铁证和民心所向共同决定的。”

      “圣旨定罪,再圣旨还冤——圣旨也是国令,国法不失威吗?纵然我等全然闭眼堵耳,全当不知晓事实如何,天下人已不信他了,自然也不会相信如今的真相,又会怎么想朝廷,则公道存吗?”

      群臣都亲历三、四王兵变,萧烨逼宫谋反,纵然此世能将消息封锁在宫门内、封锁在百姓的心底,后世史书,谋反也是他的铁罪,藏无可藏。

      而如今的这对父子,都不约而同选择了缄口不提。萧烨有罪,且是大不赦的罪,多大一口黑锅,在谋反面前也算轻了。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谋反,那么无论舞弊、结党,还是私铸,都有迹可循,以及如此暴君,自然会逼民伤民,通过看似好的税策,实行压榨百姓之举,所有逻辑都说得通了。如今真相,是什么都说不通,谁会信,谁又愿意相信。

      而萧铮此刻缄默不言,更加印证了他也心知肚明。他满口的公理,也不过是为了兄长徇私。

      臣子们察言观色,还得顾着新太子的颜面,换了委婉的进言话术,“殿下,纵使为废太子洗刷些许冤屈,他终究是有罪之人,罪名多一桩、少一桩,于大局而言又有何异?”

      “太子殿下虽初登储位,却素来爱民恤民,有一颗仁善之心。如今民怨如沸水难抑,民间舆论汹汹,皆将矛头直指废太子。公道可还,民心一旦失去,便再难挽回。”

      “臣亦斗胆一问,倘若依殿下的方式处置,百姓当真能够心服?还天下以真相,这样的真相,可是百姓真正想要的?”

      朝堂之上,百官列立,朝服肃穆,殿内沉凝。

      萧铮道,“他们会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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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频次隔日一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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