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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叁 阿爷,我已 ...
太和宫寝殿,地龙温煦,沉香细缕,药气氤氲,笼罩着满室金玉琳琅、绣帐锦帷。
这里的一切仍如往昔,仿佛从未被光阴侵扰。萧帝倚在龙榻深处,像一册翻阅至末页的典籍,纸页犹存光泽,内里字迹却已渐渐淡去。他手中端着浓稠如淤土的药盏,良久未动。
成吉悄步上前,奉上一碟琥珀色的蜜饯。
“朕不吃这些小孩子的玩意。”
“圣上,此乃九转玄元丹,最能活血养气……”
“哈哈哈,你啊。”萧帝笑叹,将药一饮而尽,用素帕缓缓地、轻微发颤地拭过唇角,而后将其置于药案之上,唤道,“大监。”
“圣上何故如此唤奴才,折煞奴才……”
“朕若没记错,你已侍奉过两朝天子了。”
“圣人将才是第二位,怎会是已侍奉过了……”
“算上朕的儿子,便是三朝了。不比那些台阁老臣逊色。”
成吉眼中泛起水光,嘴角却努力弯着,“奴才约莫十九岁来到圣上身边,一晃二十六年,奴才觉得还没过去呢。”
“大监……是长寿之人。”
“奴才……”成吉声音清晰,却因喉头哽咽难以说下去。
“瞧你,年纪长了,泪也浅了。朕啊,从前舍不得将你给烨儿,反正他自小身边不缺人侍奉,如今倒是很舍得给谦王了……”
“太子是个临大事致人。只可惜时候太短了,朕原本想再为他撑个一年两年。太子根基尚浅,朕去后,你要多扶着他。有些事、有些话,他不便做、不能言的,你就是他的手、他的口。明日……”
萧帝轻轻摆手,另起了话头,“替朕……要替新君,把路铺稳。待山河安定、朝局平稳之时,朕许你,安享晚年。”
天子话中有嘱托,有未尽之言,也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愧歉。
成吉深深伏跪,额抵冷砖,久久无声。
“怎不领旨。”
“……奴才……谨奉圣诏。必竭此残躯,辅佐太子殿下,稳固内政。”
“宣,太子吧。”
--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天子寝宫内格外清晰。
成吉领着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退避三舍,更将自己站成了一尊塑像。
太子奉召入内,冠带俨然,袍服肃整;烛影摇红,映其面如昆山片玉,格外年轻,亦格外平和。他一如既往撩袍屈膝于御榻前,声琅琅道,“儿臣拜见父皇。”
萧帝半阖的眼睑微颤,缓缓睁开双目,眸中浊雾略散,“……太子来了。”
“扶朕起来。”
萧帝撑着想坐直些,太子忙上前搀扶,触手处尽是嶙峋的骨头。萧帝问道,“近日朝务如何?”
“儿臣谨禀,自元月肇始至今,共批阅奏章二百三十七件,皆已逐一署核,不敢稍有懈弛。”
萧铮遂将近日所阅奏章,依事体轻重缓急,一一清晰列陈,娓娓道来。
其中唯一变故,为北朝近日屡生异动。
淮州地处两朝交界之西陲,乃兼顾监察北境与西境之咽喉重镇。淮州府三度鸡毛传警,北境诸部调遣频繁,西境亦暗流涌动,颇有相互勾连之势。
“儿臣虽已调遣兵马增戍云中,然儿臣愚钝,自知军旅筹策终非所长,深恐措置未尽合宜,伏请圣训。”
大南值此江山更迭之际,这要命的当口,北境锐意南窥之心,昭然若揭。
“彼等只道朕有孝子,不知朕有能臣。”
萧帝道,“兵者,国之大事,未必躬亲韬略,惟在明于任使,察人善用。昔孙子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于西北二境,恩威须得相济。昔萧武穷兵黩武,虽拓疆土而损元气,当今最善之策,当自以关税、互市入手,以固边贸而制其命脉,方可不兴兵戈,而潜消其觊觎之心,久遏其扩势之图。”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善弈者通盘谋势,帝王之道亦在之中。你善棋理、精弈道,天资早具,天下道理自会通晓明白,不必忧惧一时当下,且宽心前行便是。然权术乃利器,不可独恃;驭下需明察,亦当容瑕。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为君者,不可无帝王心术,更不可只剩心术。”
“朕十九岁登基,每日睁眼,便想着三件事:朝堂之衡、边陲之安、民生之苦,无时敢忘。自登临帝位始,天下即入怀襟。惟眼中盛得了天下,脚步方可比天下人,都快一程。”
萧帝道,“想要坐稳这江山,但问苍生,答案自在,天下万民。”
“父皇所言,儿臣必将谨记于心,时时刻刻,不敢懈怠,为萧氏江山,为天下黎明,必夙兴夜寐,不负祖宗基业,不负苍生。”
“好……”萧帝缓缓颔首,压下喉间泛起的血腥气,“朕之手书尽留太和宫,日后你都可翻阅。”
“谢父皇。”
萧帝同他,讲不出太多温情话语,亦无甚美好回忆可追。灯尽油枯之时,最后放不下的,也唯有国事。
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萧帝阖目,缓缓躺了回去。
宫烛映照着天子沉静而枯瘦的侧脸,那点仅存的精神正肉眼可见地消逝下去,如同将尽的烛芯,微弱地摇曳着,那股生命将尽的滞重气息。
萧铮静立榻前。
亦为背烛之处。烛火在他身侧投下一道极静、极长的影子,沉沉地压在锦绣被褥上。榻上的人陷在重重锦衾间,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断去。
他的眼神,胶着在那点微弱的起伏上,像有什么情绪,在他眼前寸寸碎裂,每一道裂痕都刻在他的眼底,不忍便从这深处漫上来,甚至翻涌着深重的痛惜,更为锐利,更为私密。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只有他自己懂得的东西。他掩于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憾纵有千钧之力,也不可逆转。
良久,萧铮俯身,轻轻为天子拢好被角,正欲离开,却听到萧帝近乎叹息般的低语,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再同朕、同阿爷,说说话罢。”
萧铮没有任何迟疑,随即在榻边坐下,将掌心覆上圣人枯槁的手背,叫得亲昵,“阿爷。”
“前些日子,儿臣去了母妃的宫里。”
“皇后,可还好……”
“母妃偶染风寒,身子无大碍,只是心里总惦念着您,还提起了从前。曾经您赏了一块祥龙佩,母妃日日供在佛前擦拭,教导儿臣,御赐之物,不可有半分轻慢。恰好儿臣查旧案时,翻到了一笔旧账,记着‘常宁殿炭敬五十两’,墨迹已褪成褐色,儿臣却还记得,那年母妃将首饰尽数变卖尽,独这块玉佩,始终留在身边。”
萧铮解下玉佩,放入萧帝掌心。天子手指微蜷,并非想要握拢,而是被冰凉刺激。
“好在那年寒冬,尚有温度。母妃的教导儿臣一直记在心中,只是儿臣不孝,曾失手打碎了您赐的那方南景砚,至今想起,仍觉后悔。”
萧帝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唇微微动着,“是朕,亏待了你……”
“儿臣希望阿爷亏待。这样,您对儿臣好一分,儿臣便会久久记在心上,就像儿去探望母妃,您去母妃宫里坐一回,母妃也会念着许久一样。当儿臣的,永远不会觉得阿爷对儿不够好。若阿爷宠我,儿许会恃宠生骄,得陇望蜀,欲壑难填……”
萧帝眼角的泪悄无声息地滑入灰白鬓发。
“烨儿啊……是朕……”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落下,萧帝缓缓合上了双眼。
“不知阿爷可还记得,小时候,您带我们去围猎,大哥哭着喊,儿已杀其子,不忍再杀母。我怕大哥惹您不满,便举起弓箭,亲手射死了那头母鹿。”
“您从小教导大哥心怀天下、悲悯众生,又要他杀伐果断,冷静睿智;既要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又要他懂得舍卒保车;要他折断雄鹰的翅膀,又放过幼鹿的父母。舐犊之情、夫妻之恩、君臣之义,世间一切温情莫不出君权所授,权之所在,利之所在。帝王之道,贵在征服人心为先,次在量才而用,分职弱权,既慎且惧。”
“您对大哥的每一句教诲,儿都记得。您说,帝王须有帝王的气度,儿没有那样的气度,所以注定坐不上那个位置。因为您,儿究其一生,都在寻找,何谓帝王之气。如今方才明白,天子威仪、帝王相格,非培植教导,非心系苍生就能拥有,是太庙香火供出来,血脉里烧不尽的代代相传。您为了催燃大哥的野心,一次次将儿碾作脚踏;为了逼出儿心中的不甘,迫儿与兄长生死相争,竟连儿的母妃也不肯放过……这天下,阿爷、阿爷从来就不愿让儿得到这天下啊。”
“为您一句答案,儿已走了半生了。您如今择儿,让儿想起,从前太师教导,畏天命。孔圣人云:不畏天命者,则获罪于天;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获罪于君,无处祈也。获罪于父,无所……”
“问也。”
无人回应,上百名宫人已伏跪一地。
丧钟声起,穿透宫墙,发出大地震撼的翁鸣。
空气里的每一丝寒意,都浸透了这钟声,汇成一片茫茫的、无可逃避的声网,将整座皇城笼罩其中。
九九八十一声丧钟,足足敲了两个时辰。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单调、恢弘、吞噬一切的铜音。
当最后一声钟响的余韵落下,这对父子,终于得以团聚了。
“阿爷,我已为你流尽了泪,今日,便不流了。”
太子立身,那只枯瘦、苍白的手,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垂落下去,落在明黄的锦褥上,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沉重的殿门大开,风漫长得像御道那头卷来,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朱门,直透太和宫。殿外早已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纹丝不动。
“先帝驾崩,归于五行,太子铮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运抚盈成,业承熙洽,属以伦序,入奉宗祧,谨于今时祗告天地,即帝位。奉先帝之遗命,望铮深思付托之重,实切兢业之怀,兹欲兴适致治,必当革故鼎新,事皆率由乎旧章,亦以敬承夫先志;当,大赦天下,与民更始,自惟凉德,尚赖亲贤,共图新治。”
内侍省大太监成吉合起明黄圣旨,卷轴打出清脆的响声。
“吾皇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玉阙金殿,亲藩臣工,唯萧铮一人,孑然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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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频次以日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