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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拾肆 皇权巍巍, ...
“开放粮仓,官衙前控诉申冤的木牌,会被排队领粮的百姓取代,农户领到新粮,便会渐渐淡忘旧案纷扰,唯念天子体恤、朝廷宽厚;寒门书生见舞弊者伏法,便知世间公道尚存,转而期许来年春闱、正道仕途;一旦减免徭役、赋税,百姓记不住遥远的储君过错,却永远记得眼前安稳温饱的日子。”
“罪责当有归处,而黎庶何辜。天下人心,澄澈如镜,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等只需将前因后果、黑白曲直全然昭示天下,载录文册、编排戏文,令田间耕夫、院中织女皆能听闻知晓,世人自有评判。如今百姓所愤,非因太子旧过,而是久困于生计、积郁难舒。万民所求,从来简单,不过安居温饱、岁岁安宁。抚民方为治国根本。”
萧铮话音微顿,“至于日后,若若仍有借题发挥、蓄意煽乱、扰动民心者,一律依国法严惩,不赦不宥,以正国威。”
殿内半数官员闻言,暗自摇头,几几交换神色,眼底满含忧虑——太子心性虽正,终究年少稚嫩,将世情民心想得太过浅显。
以戏文平舆论、以刑杀镇乱象,看似恩威兼施,实则如行于钢丝,稍有不慎,非但难安民心,反致朝野动荡、人心尽散。
萧铮上前一步,双手交叠,面向那如林的朝服,深深一躬。
百官见状,齐齐撩袍跪拜。
“诸位卿家,于江山社稷、天下万民而言,我所行所能,不及诸君万分之一。”
萧铮直起身,声音温沉而清晰,在大殿中缓缓荡开,“我深知此时当以平息民怨为先,顺应众议,然,先太子萧烨,居储位二十五载,仁德素著,恭谨克己,深入万民之心,若非构陷诬枉,岂至此地。天家之事,关起门,是私事,打开门,是社稷,其间分寸,铮日夜思忖、时刻谨记,不敢徇私妄为。”
“如今天子龙体违和,御宇不易,先太子昔日确有行差踏错、失察疏漏,可他终究是天下人二十余载的太子,是父皇膝下嫡长,亦是铮血脉相连之长兄,其前尘旧过,皆以抵还。家门之内,尚讲宽恕容情,宗庙之前,更须留存体统恩义,若任其背负污名沉埋黄土,则我萧家,何谈孝义仁心,对至亲尚且如此,何谈仁治天下,若堂堂一国储君蒙冤不雪,天下万民何以敬畏我大南煌煌律法,何以信服世间昭昭天理,则我萧皇室,何以立足九州四海?”
“今日所诏,由我一人独断。前路纵是谤议丛生,我亦愿择艰险万难而行之,为手足至亲,为君臣大义,纵千般代价,自当以铮一身承之。唯愿天下知晓,我大南律法,功过不相掩,冤屈必得雪,以告慰逝者在天英灵,抚慰我萧家在世子孙。唯以公道,示天下以至正,作治国安邦之根基,方定人心。”
言罢,萧铮道,“大监,我来宣旨!”
躬身候在一旁的成吉连忙将手中捧了许久的黄诏奉上。
“先太子烨,昔膺储位,克勤克慎,贤德素著。前因事牵连,遽遭废黜,位号既削,典礼久湮。兹览三司所奏,参稽旧典,博察舆情,考究本末,实多可矜。夫彝伦攸叙,国家所先,恩义兼尽,古今通谊。岂忍本枝骨肉,久蒙瑕垢,烝尝之祀,永阙明禋?兹仰体乾坤覆载之仁,俯循至亲手足之情,特沛殊恩,弘昭旷典:复故太子烨一应位号、册宝、仪仗,归还宗室属籍,玉牒昭垂、永光世系;准依皇太子礼制改葬,敕所司择吉改葬,奉安于宗室陵园,一应丧仪、享祀尽循旧制,神主入祔太庙,永受四时烝尝。钦此!”
太子监国的第一道亲笔明诏,字里行间,尽是深情重义。
一直缄默的太子旧部,此刻终于真正正视这位自幼伴读先太子的九皇子——这位温润年少的新储君,心中藏着远超年岁的格局、情义与魄力。
而其余朝臣看到的,是赤裸裸的天威宣示。
萧氏江山之下,凡戕害嫡嗣、动摇国本者,虽远必究,虽众难赦。
阶下群臣,凡昔日涉足党争、明里暗里推波助澜者,纵使仍位列朝班、锦衣玉带,此刻尽数垂首敛目,华贵官袍之下,身躯凛然生寒。
——先太子的冤屈得以重见天日,那曾将他拉下深渊的旧事,是否会随之浮起?今日的恩典是宽仁的终点,还是清算的起点?
法度之严,在于深浅莫测;天威之重,在于不言自彰。皇权巍巍,宗法森森,此刻在这座太和殿宇之上凛然尽显,无形的威仪如霜刃悬顶,寒光映亮了自己过往的每一分私心与筹谋。
散朝后,偌大太和殿人去廊空,只剩阶前余凉未散。
萧铮由成吉等内侍随侍,步履平稳踏出大殿,廊下暗影立着一道苍老挺拔的身影。
“太子殿下。”
萧铮一把扶上,稳稳拖住他,“国公这是做什么……”
能用十万两白银来掩盖的兵甲,又岂会是区区之数。他要保全的,是萧烨百年、千年的身后名。生者尚有来日可辩,逝者唯有青史可凭,若萧烨背负税法弊病而身死名裂,半生仁德、二十载储君恪谨,皆作飞灰,他永远是祸乱朝纲的罪储。
“朝堂罪罚,一时荣辱而已,风波起落、人事翻覆,数年后世人便会淡忘。身后千秋清誉,乃留存青史万世之根本。这等再造之恩,老臣替他,谢太子殿下。”
“国公又何必言谢呢!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母后我已探视过,她一切安好,国公大可放心. 往后的路还长,还望国公好生保重自身,您还要陪着阿兄,陪着母后……”萧铮神情不忍而挣扎,最终还是托付般地坚决,“……与我,一同走下去啊。”
镇国公闻言,再度屈膝,跪了下去。
这一次,萧铮没有伸手相扶——他淡淡地俯视着他,温沉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淡漠,无惧无扰。
“臣,谢殿下。”
“国公快快请起……”
萧铮连忙扶起他。
--
早朝,新储力排众议,为废太子平反的消息,很快传遍宫阙内外,如一顶舆轿,一路越过重重朱墙,传入了后宫。
西华宫内,静谧无哗。那道昭雪复位的明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皇后耳中,令她蓦然滚下一滴热泪,悄无声息,却重得震彻心神。她久久闭目静坐,眼底、心底翻涌不休,千般纠葛爱恨缠杂,尽数拧作一团密密麻麻的疼,堵在胸间,无从纾解。
宫人小心翼翼上前搀扶她起身,伺候她移步休憩,谁知她身形刚动,陡然一阵眩晕,此时天色不过晌午。宫人依例奉上加重剂量的安神汤,她一饮而尽,甫一躺下,昏沉困意层层袭来,朦胧将入梦之际——
“皇后……皇后娘娘……”
皇后眉心紧蹙,不知何人胆敢惊扰,睁开眼,心口骤然一缩,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榻前静静立着一道人影,乌发覆面,垂落至脚踝,身着二十年前的旧式宫装,通体湿透,衣料紧贴身躯,不断滴落细碎水渍,湿漉漉的长发缠肩绕颈,宛如刚从冰冷深水中打捞而出,周身萦绕着彻骨的阴寒湿气。
那梦魇又来了!
“大胆!大胆奴才!来人——来人——!!”
宫人闻声趋入,那诡异湿人就凭空匿迹。宫人细细检视殿内,门窗紧闭、四壁空寂,并无半分异常,只得轻声安抚,依旧上前伺候皇后安寝——皇后已无心入眠,但不知怎的,她竟已卧于床榻之上。
啪嗒。极轻微的一声坠物掉落。
她原不知那是何物,可转瞬,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是那、那鬼魂的……
“皇后娘娘不妨看看,此乃何卦?”
阴冷细碎的女声贴着耳畔响起。
皇后惊悸尖叫,猝然醒转——晌午白昼,本该日色炽盛、朗朗清明,可室内却幽暗如夜,无光无暖。
她起身扑至窗前,猛地推开窗,炽白天光瞬间倾泻而入,刺得她双目生疼,暖融融的日光落在肌肤之上,滚烫真切,将方才那无边阴冷彻底冲散,重返人间尘世的踏实,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
宫人闻声快步入内,侍候皇后起身梳妆。她已无心入眠,正欲起身移步庭院,借天光清风平复心境,视线随意一扫——
鎏金妆台上赫然躺着一支雕有并蒂莲的朱漆木签。
素来庄严宝相的面容,骤然崩裂一线,皇后扑上前一把抓起木签,狠狠砸掷向案面,腕间玉镯与紫檀案相击,发出清越的哀鸣。
“给本宫、折了它!给本宫烧了它!”
宫人不敢迟疑,连忙上前遵令处置。
如此,那木签,可算化为灰烬了。
皇后终于长舒一气,浑身脱力般原地坐下,垂首瞬间——她分明、分明立于妆奁台前震怒,为何一低头,眼前竟成了茶台……?
她猛然前倾,一袖扫翻了案几上所有茶盏。温热茶水尽数泼洒翻涌,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宛如一道道颤抖扭曲的溪流。
“娘娘!您可安好?”
身着绛紫宫袍的贴身尚宫轻步上前,皇后如同抓住浮木般,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胸膛缓慢而剧烈的起伏,证明她在克制自己,“……无事。你有何事禀报?”
紫衣尚宫附耳低语,“王内侍寻不着了。居所器物皆已收拾干净,衾枕铺展妥当,并无凌乱痕迹,怕是暗中潜逃出宫了。”
“腌臜之徒,不堪大用。”
皇后生得慈和端庄,骂起人来也只听语锋凌厉,面上不显半分,“见到人,不必带回宫,宫外直接处置了。”
“是。”
二人又低语闲谈数句,宫夜已深,紫衣尚宫行礼告退。
先前被打翻的茶具、泼洒的茶水,宫人收拾得极为利落,地面青砖光洁如初,案上器物新添归整,没留下半分痕迹——皇后却不曾注意到,她只是怔怔望着茶台,身形僵滞,心神恍惚。
她方才……打碎了茶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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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频次以日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