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参商》藏云泽

12、拾贰 多少病弱之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缕光正被宫墙吞没，如铁般沉沉压下。

　　数九寒天，是一年中最酷冷的时节，多少病弱之躯，都熬不过这岁暮凛冽。

　　李观棋浑身湿透，抱着臂往尚书局赶，至旁舍时，身上浸透的水已结成了细碎的冰碴。她推门而入，将寒风隔绝在外。

　　但屋内阴冷如窖，并不比外头暖和多少。李观棋冻得顾不得拍打身上，摸黑寻火折子；摸到后连吹数下，却始终亮不起来，这才发现窗户被风吹开了。

　　待重新关窗，火折子终于冒出一点微弱的光。可炭又因发潮，烧不着了。身体已开始失温，怎么也暖不起来，她只好将炭块塞进被褥，就着体温捂干些许，这才勉强引燃炭火。

　　狭小的室内终于亮起一截温度。

　　李观棋换上干衣，将火盆挪到床脚，侧身躺下，捧着自己湿冷的长发烘烤；火光渐渐烧暖了双手，发丝也一寸一寸干燥起来。

　　两盆炭烧尽，天光已灰蓝了，她才睡下。

　　饶是如此，第二日，李观棋还是染了风寒，且一病不起。

　　每日汤药不断，多半时间她窝在自己那间小小旁舍里，偶尔会去尚书局的院中晒晒太阳，佛系得很。

　　病好了如何，不好又如何，就像从前与干爷娘约定好了一同出宫，寻一处向阳的院子，冬时围炉煮雪，春时播种五谷，夏时藤下乘凉，秋时收获金黄……

　　自他们离世后，才知道人这一生，好日子，是有尽数的。

　　她没什么好日子可盼了，所以什么样的结局，对她来说，都一样。

　　李观棋连日缺值，除去打发了头一日前来慰问的宫人，只有祥子来看她。

　　祥子是常宁殿旧人，前些年因得罪了某位贵人，被遣离了常宁殿。如今他只在某宫偏殿混个守门的差事，说自己年纪也快二十了，仍没什么出息，连个对食都寻不上。

　　二人叙起从前，一同做做练体的复健活动，倒也打发了几日时光。

　　李观棋这场病，缠缠绵绵拖了足月，但也和从前一样，汤药日日服用，再配合锻炼，身子便一日日见好。

　　待大病初愈，本该庆贺一番，祛祛病气，祥子却不见了踪影。

　　李观棋寻他未果，捏诀起卦，心下隐隐不安，但更不愿草木皆兵。又过了几日，她才用宫里的门路打听起祥子的下落——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被人记挂的，往往就那一个人。若是她不寻祥子，或是当时祥子不来看她，这世上，便再无人过问了。

　　她又起一卦，不曾想，这么快就要找上福生公公。

　　福生说，祥子胆大包天，公然拦截太子銮驾，金吾卫问他何人何处当值，他自报家门，与东府简直毫不相干；又问他何事，他支吾不语，加之先前行踪诡异、神色慌张，当场以冲撞君驾的罪名判了杖一百。

　　自古拦驾者，除非有捅破天的冤情，否则皆有口难辨，退一步是冲撞储君，进一步是行刺国本，都难逃死罪。恰好福生认出，祥子是太子生母宫里旧人，因此一百杖下去，祥子还有口气，如今半死不活地，关在金吾卫牢狱里。

　　福生道，“李姐姐既开了口，我去通融打点一番，自可将他放出。但干爷告诫过我，宫里有条规矩，求不祸至己身，但也别连累他人。尤其是真心对自己好的人。若再不教他规矩，今日敢拦驾，明日金銮殿也闹得，别说掉了脑袋是天经地义，便是九族都要给他诛个干净。”

　　“如此该严惩重罚。”李观棋并不偏袒，道，“还请福生公公提点他一二。祥子打小就跟在娘娘、殿下身边，旧时常宁殿状同冷宫，只祥子一个小太监，能在宫人前撑着点面子，讨要些份例。他心底淳朴实在，为殿下好，却跟不上主子阔步。他也并非不懂做宫奴的门道曲折，总觉着守着旧地，做旧人，常宁殿就还在，娘娘和殿下，总能有个过去的念想。”

　　福生却听的直摇头，“姐姐，小福子是外人，看得要清楚些。做奴才的，如此拎不清自己的身份，甚至还挟着旧日恩情，可真是最大的祸。此次已算看顾他一回，且瞧他能有几分领悟。若没了李姐姐，他的福祸，便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于是，祥子的命捡了回来。出了牢狱，不过几日便恢复起来。

　　李观棋给他送药，祥子欢欣雀跃地同她讲福生公公有多威风，跟他年纪一般大却这么有本事……她打断他，“何故拦驾？”

　　祥子沉默，李观棋又道，“跟我也不说实话？”

　　“……还不是你病了。”

　　“这与我病了有何干系？”

　　“你眼瞧着病入膏肓了！我想着至少你见了殿下，病会好的快些……”

　　“这就是你不能告诉金吾卫的缘由？”

　　“这如何能说……这要是说出去了，岂不是人人都得知道……而且，”祥子支起身，“你知道殿下连着好多日不眠不休，日日三更就起，批起折子来滴水不进，谁劝谁挨板子，人都晕过去好几回了……大家都夸他勤政刻苦，可人的身体是血肉做的，哪经得起这样熬？”

　　“我思前想后，才想出了这个主意，殿下同你见上一面，兴许你们的病便都能好了！我守了多少日，终于等到机会，那日明明瞧见殿下，他也看我了，可我刚上前，就被按倒在地，二话不说就打我板子……整整一百杖啊！所以这顿打，更不能白挨了！观棋，你一定要寻个时机去看看殿下！”

　　“一百杖，都没让你清醒过来。这种话，还能再提吗？”

　　“……连你也这么说。我离开常宁殿六年了，都还把娘娘和殿下当成唯一的主子，因为他们是这宫里唯一待我好、把我当人看的主子。你同我难道不是一样的吗？如今殿下在消耗自己的身家性命，换那些好听的名声，就像那蜡烛，越耗，燃得越快，也只有你劝，殿下才会恐你忧心，听进心里……”祥子当然看得到观棋的无动于衷，尤其说这些她都无动于衷，他也急了，“难道殿下不是你的殿下么？这么多年，最深的情谊，我就不信你一点难受都没有！”

　　“……”

　　不仅无动于衷，李观棋的默然，实则满是冷静，“祥子，你自诩旧人，殿下仁德之名满天下，你便认为这仁慈也该泽被你我。可你须明白，殿下的贤名，不是怜顾奴仆得来的，是天下人见他敬长抚幼、善待妻眷、御下有方、爱民如子，才会由衷称颂的美誉。至于你我奴仆，算得了什么。自殿下入主东宫，身边侍奉之人皆由圣上亲裁钦点，尤以成大监为要，他侍奉两朝帝王，权势不容小觑。天子近卫、内侍宦官，哪一位近前不是真金火炼、千挑万选出来的。若论品性才学、处事手腕、功夫基底，你我，又算得了什么。”

　　“殿下不是这样的人……”祥子无法反驳，他知晓观棋说的永远都是对的，是大道理，只苍白地辩解，“殿下很念旧情……”

　　“我且问你，殿下为何不顾性命的操持政务？”

　　祥子愣了。他真没想过为什么，这是他该操心的事吗？

　　“如今圣上时日无多，四周豺狼虎豹，无不眈眈而视。此刻能护住殿下的，也唯有圣上一人。而他选择立殿下为国储，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看重、信任殿下，不是因为他真心想护着他。自始至终，圣上要的，都是一位即刻能理政，没有明显劣迹，亦不致引发朝野动荡的成年皇子。殿下手中一无兵权，二无足以抗衡权臣的强大外戚，空余孝悌名声，在宫变乱局中全身而退，于圣上看来，正是眼下最便捷、阻力最少的一步棋。”

　　“我不明白……你是说……”

　　“自废太子萧烨被谋死于太和殿的那一刻，殿下与这九重御座上的君父，便注定是你死我亡之局。外有朝臣与党争环伺，内有后宫与宦官暗涌，甚至若圣上仍有寿数，殿下唯一所能倚仗的，便是真正刺向他，穿心而过的利刃。何等危局，殿下自身生死尚且悬于一线，又何谈顾念旧日情谊？你觉得我应当有所触动，可这番话落在我耳中，实为荒唐。宫变当夜，兵甲相搏，那一车车运出宫的尸首，却是剥去宫服的宫人。三王、四王举兵造反，梁贵妃在他们杀进宫门前，便已被缢死在后宫。龙潭虎穴，地狱修罗，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谋算在暗处酝酿着，踏错一步，哪怕一步，满盘皆输，十年布局，十年忍辱，皆作齑粉。纵使最后，他能活着，也与死无异。”

　　“那我们该如何做、如何做才能帮到殿下？”

　　“我们，帮不了他。至少，不能犯错。”

　　“殿下身居高位，见天下，谋天下，你我微如尘芥，生死，不在殿下眼中。你若怨一句，那是你效忠一生的主子，怎么到头来却抛弃了你——天下没这道理。或者说，这本就不是天下的道理。”

　　“你若真想替殿下分忧，首先就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你本死罪难逃，最后却留得一息，寒冬腊月里能熬过来，当真只是运气好吗？想做什么，首先得活着才行，不是吗？”

　　“其二，抛掉那些无用的情感、执念。需知这宫中没有对错、没有天道，只有君臣主仆，你我奴仆生死，就是贵人一念之间，才能深谙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之道。皇宫不是全你天真的地方，别等到最后，把自己的路走成了绝路。福生公公的告诫，或许听来不够真切，今日我再与你讲这一遍，盼你字字听进心里。”

　　“观棋……你……”

　　祥子震惊得说不出来话，“……你变了。”

　　“祥子，人不能，总是，困于过去。”

　　“观棋！”

　　最后一句，祥子颤声问，“如果圣上还能活很久，殿下是不是……不会一切又要像十年前那样，一夕之间尽数坍塌……”

　　“不用很久，一两年，就够了。”

　　到时，不知她能否为他，收敛全尸。

　　“但他活不了。也不能活着。”

　　日光映照，流金铄石，衬得光下她的瞳孔，因蹙眉而淡漠，“因为天意，是他寿数已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