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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燕南归(3) 入寨。 ...

  •   其余人听到动静纷纷投来目光,韩立似乎也没想到这小将军反应会如此激烈,怔了一瞬后连忙大力甩了两下鞭子,呼呼喝喝地扯着缰绳将马车拉到了一旁。

      待离得足够远了,韩立的神情却没有立刻恢复恭谨,他搓了搓手里的鞭子,道:“先前只道您体弱多病,不通武艺,却不想军务也不参与,竟连这种军中人尽皆知的事也毫不知情,看来沈大将军对您的确疼爱非常,不忍让您沾染一丝尘埃。”

      说到这,韩立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戏谑,笑道:“不过说起来,这个法子还是二十年前圣上率军攻占西泽皇城时令尊想出来的,只是那时驱策的是对方城中的百姓,我军可谓不费一兵一卒长驱直入,也正是那一战,沈家得了‘镇国’二字,光耀千秋啊。”

      沈燕北只觉所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如寒冰入喉,将他全身的肌骨一寸寸冰封,他想大声争辩,却一字也发不出来,想抓住什么,可连指尖都因寒冷而无法蜷缩。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父亲这棵大树繁茂枝干之上的疾风骤雨,也是第一次窥得树根下深埋的肮脏罪过,只是后者远比前者要痛得多。

      一直坚信和坚持的东西突然倒塌是什么滋味,戎英太明白,说是痛彻心扉也不为过。可痛没什么不好,总是要鲜血淋漓地破开壳才能张开翅膀,沈燕北虽生的玲珑七窍,却终究入世太浅,非要这样彻头彻尾地痛上一场,才能生出独自面对世间的力量。

      只是戎英纵然理解这打击对此时的沈燕北来讲委实太大了些,却没想到会大到让他的记忆直接断了篇儿!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再一睁眼竟已身处一片混战之中,也不知那些山匪是怎么出现的,也不知是怎么打起来的,双方就这么乱作一团,虽称不上飞沙走石,倒也算尘土飞扬。

      当然,这场面在戎英眼中实在儿戏了些,可终究少不得见血,在沈燕北看来便不会那么平静了。他应是被刻意安排在了战场的外侧,却也免不了被推来搡去,不知觉间挨了不少拳脚,只是挨打也就罢了,可他挨了打还不还手,这便让戎英十分窝火了,恨不得自己操控了这身体大杀一场。

      这时,在一片嘈杂混乱中,只听有人从背后喊了一声:“沈燕北!”

      沈燕北回神一般转过头去,还未寻得那人的身影,便被迎面撒了一把粉尘,呛得连声咳了起来,紧接着便觉双目似被火灼烧一般的疼痛。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戎英也有些猝不及防,依照卢南花所说,沈燕北确实是在这一战中伤了眼睛,可在那个故事里,沈燕北绝对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强者形象,好似对这期间发生的一切尽在掌握,所以这个眼盲之症自然也可能是他计谋的一部分,毕竟大家对于眼盲之人多少都会放松警惕,如此便会极大方便他之后的行动。只是在忘川见到沈燕北时,观他神色,似乎眼疾并未治愈,戎英还道是在那之后又出了别的什么变故,没想到竟是实打实的伤了,还是这么个蹊跷的伤法。

      不过此时的情形,也无法去纠结怎么个蹊跷法了。眼睛的剧痛几乎在一瞬间将沈燕北的五感都剥夺了,他双手捂着半张脸,脚下踉跄,没一会儿就栽倒在地,接着被来往的人群踩来踏去。

      好一番折腾后,只听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撤退”,然后又是一阵踩来踏去,耳边终于是清净了。

      按照故事里的发展,接下来便该到沈燕北被拖走的戏份了,这实在没什么可期待的,但人总是本能地恐惧黑暗,在黑暗中也更加警惕,戎英屏气凝息,不多时便听到有人走了过来。

      那人一路走一路戳,似是在看人死没死透,听着一声声刀剑刺入骨肉又拔出的声音,戎英突然有些担心,若是躺在这儿的人是他自己,就算被刺个对穿倒也没什么,可如今的沈燕北真要挨上这一下恐怕就彻底断气了。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实在不必担心,故事到此才刚刚开始,故事的主角自然没有断气的道理。果然,那人走到沈燕北身边并没有举刀,而是将他……略了过去。

      ???就这么略了过去?难道他看起来就是这么让人放心的一具尸体吗?!

      这时,只听上方有人“吓!”地叫了一声,似是被什么吓了一跳,戎英反应了一瞬才觉出手里正抓着什么。

      原来在那人就快要经过他去戳下一个人时,沈燕北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明明伤得与死人无异了,也不知突然从哪里生出的力气,一只手像铁钳一般,就那样死死抓着,任人如何也挣脱不掉。

      就这样,他如愿以偿地被人捆了拖在马后,一路上山石野地、枯枝茂林,平常一片柔软的树叶此刻也变成锋利刀刃。黑暗之中,疼痛和人群的大笑都变得格外清晰,戎英感受着这些,脑中突然闪过卢南花在忘川河中找解药的身影,此情此景,如何能说不相似?

      这两个人,从相遇就是带着痛的。

      沈燕北死咬着牙关,几度晕厥又被痛醒,戎英的意识也随之时断时续,每次醒来都是新一轮的削皮挫骨,心道其实也不必让他把所有事情都身临其境地经历一遍的,比如这一段就大可以跳过。

      又穿过一片树林,地面变得平坦了起来,马蹄声渐缓,马背上的人向空中甩着鞭子,发出清脆的破空声,而后便听远处有人喊道:“是少寨主回来了!快开寨门!”

      终于到了,戎英不由松了口气,这样的拖法,军中的壮汉也是受不住的,可沈燕北竟然凭着一口气硬是撑到了现在,倒是让他颇感意外,看来这小子虽然长得细皮嫩肉,骨头却硬。

      正夸着呢,便觉得意识逐渐混沌起来,不妙,这小子要晕!早不早晚不晚,偏偏在这个当口,尽管承认坚持到现在已然了不起,可戎英仍觉得他很不争气,前面可是场大戏啊!

      戎英痛心疾首地昏了过去,等再醒来时这种不甘还没完全消减,然而这种心情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受取代,那就是——羞耻!

      准确的说,这应该是沈燕北的感受,毕竟以戎英的作风,能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事情几乎没有,虽然如今的情形是个正常人都应该觉得羞耻——此刻他正□□地趴在床榻上,还被一只手摸来摸去!

      不过羞耻归羞耻,沈燕北却也不傻,知道在如今的境地脸面可没有命重要,况且此时他浑身的骨头都好似被打断又重新接过一般,眼睛也被布条缠着,就是想动也动不了,于是他便继续装死。

      待心绪平复下来,沈燕北才闻到满屋的药香,这人竟是在给他上药,沈燕北能感受到那只手指腹上的薄茧,所过之处留下丝丝微凉,原本的疼痛顿时被抚平不少。

      正想着,那人的动作停了下来,随后便听到一道清灵女声:“叶子,去看看药熬好没有。”

      虽然多了几分青嫩,但戎英还是立刻认出了她的声音——卢南花,当然,舍得把这么好的药用在他这个俘虏身上的也只能是卢南花。

      然而沈燕北显然没有这个觉悟,在发现对方是个女子的瞬间就再也趴不住了,一个激灵地爬了起来,刚站稳,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沈燕北□□一凉,脑中顿时惊雷炸响,一股红热从心尖一路烧到了耳根,鉴于看不到有没有地缝可钻,只能飞速地又趴了回去。

      本就羞耻得快化掉了,这时却听到卢南花憋不住地笑了出来:“喂,我们姑娘家还没怎么样,你一个大男人倒先臊起来了,让人看了还以为是我们把你怎么了呢。”她笑完又道:“好了,药干得差不多了,叶子,拿张毯子给他。”

      沈燕北在感受到毯子的瞬间就像换壳的蜗牛一样飞速将自己裹了起来,可他心里稍安了些,脸上却更挂不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昂了昂头道:“你……你是什么人?”

      卢南花道:“这是我的寨子,你说我是什么人?”

      沈燕北愣了愣:“你是……寨主?”

      卢南花又笑了起来:“你这么说也没错,只是还要再过几年。”

      沈燕北知道自己被戏弄了,却也发不出脾气,闷声道:“原来是寨主的女儿。”

      卢南花似是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又靠近了些,鼻息近在咫尺:“看来脑子没摔坏,那现在该我问你了,你是什么人?”

      沈燕北心下猛地一跳,难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正心思急转想着如何应对,只听卢南花又在他耳边道:“一个男人,身上却比姑娘还要白嫩,这可不是在军营里能养出来的吧。”她说着手便向沈燕北脸上拂了上来。

      沈燕北立刻偏头去躲,动作快得差点把脖子扭折,戎英也跟着脖子痛,心道:我们的勇武将军当初不是很有勇闯贼窝的决心吗,竟没有要在贼窝里受尽屈辱的觉悟吗?现在只是被姑娘摸了两把,这反应怎么活像个被地痞调戏的良家少女啊?

      好在我们的良家少女,啊不对,我们的勇武将军还保持清醒,回道:“我的确不是兵卒,而是……而是被抓来冲阵的。”

      “果然如此。这帮人真是越来越不挑了,连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抓。”卢南花似乎早有预料,语气里多了些可怜的意味。

      而这在沈燕北听来却似一把榔头彻底把心头的那根刺扎了进去,再没有侥幸的道理。

      可卢南花哪里给人太多时间伤感,再次语出惊人:“唉,你也不要太伤心了,现在那皇帝老儿正找我们寨子的麻烦,要说放你回去应是不可能了,但是你如今是我的人,有我罩着,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

      沈燕北果然招架不住,懵道:“我是你的……什么人?”

      卢南花:“对啊!叶子,快算算我现在还缺个什么人?”

      叶子数道:“六个仆从有了,四个陪打有了,还有两个看门的,一个牵马的……哦!还缺个烧水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燕南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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