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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燕南归(1) 父子 ...

  •   北……北儿?戎英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腻得头皮发麻,视线一转竟对上沈梦石满是慈爱的眼神,接着就被一双大手扶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戎英有些糊涂了,这沈老将军刚刚还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转头又俨然成了慈父形象,戎英觉得他看过来的眼神中几乎要开出花来,似乎对这个儿子喜爱得不能再喜爱。

      沈梦石往下看了一眼,顿时满眼心疼,颤声道:“哎呀,你看看你,刚刚跪得这般用力,定是淤青了,快坐下让爹看看。”

      然后,戎英便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高体壮的男人蹲下身去,展露出宽厚的脊背和略有些斑白的头顶,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膝间便传来一股酥麻的力道,覆盖其上的手掌宽大而温热,揉捏的动作轻柔得不似行伍之人,这爱护到近乎宠溺的姿态哪里还能算作慈父,分明就是儿子奴!

      戎英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父慈子孝的场面,一时有些茫然,可沈燕北却像是习以为常,只心安理得地坐着,道:“不演得真一点,怎么骗得过那些老狐狸,我看您刚才骂得不也挺卖力吗?”

      “你这臭小子,又拿你爹寻开心!”沈梦石嘴上如此说,面上却满是笑容,他站起身来:“那些话都是说给他们听的,当不得真,嗯……不对,有一句说得没错,我的北儿最是聪明机敏,随口一说便是一条好计谋,难为你爹我还得绞尽脑汁地找错处。”说到这,他笑容褪去,叹道:“你如此天资,也难怪他们总是盯着你不放,要不是……”

      “好了,爹,怎么每次有战事您都要唠叨一通,”沈燕北似是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起身把沈梦石按坐在椅子上,“我不是与您说了吗,我根本不信什么天命,何况那个老头儿只说我十八岁前不能披甲领兵,如今我已然十八,又有什么怕的?”

      “那可是格雅族的卜师,向来算无遗策,你叫爹怎能不怕?”说到这件事,沈梦石的语气突然变得不容争辩起来,“我们沈家世代从军,战到这一代就独留下你这一根独苗,爹小心点儿怎么了?还有,你哪里就十八岁了,还有三月,差一天都不行!”

      云里雾里地听到这,戎英才知道这沈燕北竟还身负这样一道卦象,难怪沈将军在外人面前对其如此打压,想来就是要让外界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不堪重任,好把他平平安安地藏到十八岁。然而因缘这种事当真没有道理,这一卦是格雅族为他算的,而他的劫也正是格雅族。

      沈燕北似是不想与他争论,摆手道:“好好好,反正我本就对领兵打仗没兴趣。不过我刚刚说的法子可不是随口扯来的,那伙贼匪的事我早先就听泽宇说起过,前些天又听闻有不少人被劫,其中还有世族子弟,那时我便想,他们行事如此猖狂,若朝廷再不出面剿灭恐怕此祸日深。我既出身将门,虽不能亲手杀贼,但也总要出份力,所以就趁闲着的时候动了动脑子,今日正好说出来,若是您能找到合适的内应人选,不妨试试。”

      “哎呀,我的好儿子!”沈梦石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眼中又绽出花来,接着便毫不吝啬地夸了起来,什么聪明睿智、深明大义、悲天悯人,简直要把腹中的墨水都倒个干净,可这些明明十分奉承的词在沈梦石这里却是实打实的真心,甚至还觉得不够,于是他又思量道:“真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沈燕北立时一个白眼翻过去:“啧,夸我别带着自己,我这是随娘。”

      沈梦石噎了一下,接着就开始抹泪:“唉,你娘若是还在,看见你……”

      “又来……我娘都到天上了,耳根还得不了清净。”沈燕北说完就往门外走。

      沈梦石问:“刚回来,又做什么去?”

      沈燕北头也不回,边走边喊:“我没娘的耐心,不想听您唠叨,出去转转!”

      “臭小子,就知道往外跑,”沈梦石数落完又立刻提高嗓门:“记得回来吃饭!有你爱吃的栗子糕!”

      “知道啦!”

      在这一应一答之间,戎英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确只是这场回忆的旁观者,明明身临其境、五感相连,却无法感同身受,更不能体味其中之人的喜乐。这里的一切都太过自在、太过轻松,尽管他自认为已然是天宫里最肆无忌惮的那个,仍觉得这些话说起来生涩拗口,更不敢奢想与岂吾之间能有如此的父子温情。

      说到底,他这些年虽常在凡界流连,可所谓的人间烟火、尘世俗情却从未真正体会过,如今借着沈燕北的人生尝到了,竟只觉得不真实,心里仿佛有一个地方越来越热,然后越来越空。

      如此想着,眼前的画面竟真的如梦幻泡影般慢慢模糊、消散,戎英觉得自己仿佛被从这具身体里抽离出去,整个人都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接着天旋地转,等再落到实地,睁开眼时竟又对上沈梦石的脸,而他的神情依旧不善。

      这一次戎英没有挥拳。他在有限的视线里观察着,与方才同样的房间,其中站着同样的人,再加上面前这张熟悉的脸,这完全就是刚刚经历过的场景,戎英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故事的起点,不过在沈燕北目光下移的瞬间,他发现沈梦石的腰间多了一柄佩刀。

      这是一段新的记忆。

      只见沈梦石大手一挥,态度坚决道:“不行!绝对不行!敌情尚且不明,难保中间不会有差池,你又不会武,如何与那些贼匪缠斗?到时我们大可收手,你可是退无可退,这太危险了!”

      沈燕北许是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便没再开口,而将士们却面露难色,支吾道:“将军,我们当然也不想让燕北去涉险,可……可这是圣上的旨意……”

      戎英这才注意到旁边桌案上的那封黄锦卷轴,想来便是他们所说的圣旨了,只见沈梦石回身看了它一眼,神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厉:“圣上的旨意又如何?!我沈家为了他能坐稳那个位置,在战场上折了多少好儿郎?我们从无怨言,他倒当我们好欺负!如今竟还把主意打到我儿子头上!简直欺人太甚!”

      沈梦石面色涨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如一只发狂的野兽,他似是想起什么,目光倏然一转看向堂下之人,语气森然:“还有,此计只有我们私下提过,怎么会传到圣上的耳朵里?还特意颁了道旨意指名让燕北去做这个内应……”

      见这头野兽似是要扑向自己,众将士吓得连忙表忠心:“将军,我们都是跟随您出生入死拼杀出来的兄弟,断不会做这种背信弃义之事!何况我们都是看着燕北长大的,他唤我们一声叔叔,我们又怎么会害他?”

      沈燕北叹了口气,也劝道:“爹,我相信叔叔们不会这么做的。”

      沈梦石看了沈燕北一眼,缓缓收起锋锐,道:“不是最好,若是,我也不怕告诉诸位,”他抬头看向悬在堂上书着“赤胆忠心”四个大字的匾额,震声道:“我沈家世代忠勇,但也绝不会任人摆布,圣上若要再逼,我沈梦石大不了砸了这祖上留下来的牌匾也要反上一反!”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众人都被惊得脸色发白,不知此时是不是该堵上耳朵装聋。还没等他们纠结出个所以然,沈燕北就先一步上前堵住了沈梦石的嘴,然后扭头对他们笑道:“不至于,不至于……”

      沈梦石一边挣脱一边含糊道:“怎么不至于?你爹我都要断后了!”

      沈燕北手上更加大力:“啊哈哈哈,我爹气糊涂了,各位叔叔先请回吧,刚才那些话……”

      他没再往下说,众人却也立时领会:“我们什么都没听到,先告辞了!”

      眼看着大家都走远了,沈燕北才松了口气,一回头却看见沈梦石眼眶泛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跟方才那个凶到要吃人的沈大将军完全不沾边。

      戎英看呆了,心道这沈大将军还真是开门关门两幅面孔啊。沈燕北却似乎有所准备,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下一刻就听沈梦石哭嚎起来。

      “望舒!我对不起你!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儿子!我小心翼翼藏了他快十八年,没想到还是被人惦记了去……”

      沈燕北眉头一皱,插嘴道:“您好好说话,别让我娘误会。”

      “哦。”沈梦石应了一声,然后又继续哭:“望舒啊……我们的北儿和你一样,太单纯太天真,什么人都愿意相信,都掉进火坑了还不知道是谁推的,以后定是要被人骗惨了呀……”

      戎英听明白了,这沈梦石是自己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借着与亡妻吐苦水来教训儿子,不过沈燕北显然不是个乖顺的,听到这里又忍不住开口:“爹,您前几日还夸我聪明,怎么如今又担心我被骗了?而且我哪里就什么人都相信了?我当然知道此事定是我们之中有人传出去的,但这并不代表那人便是心怀不轨,毕竟我们当时也没有想把这个计划当成秘密,圣上若是有意过问,他们自然没有理由不说。”

      “嗯……也有道理。”沈梦石点点头,想了想才发现是被这小子给绕进了,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心善,无论人和事你都愿意往好的方面想,却不知世态炎凉、人心险恶。”

      说完他突然眉头舒展,似是想通了什么,笑道:“不过这样也好,爹本就不指望你光耀门楣,沙场凶险,朝堂纷争,你不喜欢就不必去,别管什么十八年还是二十八年,爹只希望你这辈子都平安、喜乐。”

      戎英只觉得胸膛中涌起一股滚热,一时竟辨不出这感受是来自沈燕北还是自己。父母爱子,则对其多有期许,盼他们学有所成,盼他们步步高升,盼他们成家生子,盼他们光宗耀祖,这些祝福固然美好,可其中也藏着世俗、责任、私心和虚荣,只有“平安喜乐”四字最是简单纯粹,所道皆为真心。

      遗憾的是,这份祝福戎英有生以来从未收到过,如今只是这样听来,已觉得整个人都是暖的。

      然而真正领受这份祝福的沈燕北在听完老父亲这番感人肺腑的父爱宣言之后神色却渐渐凝重了起来,思量道:“您有没有觉得此事……太过反常了?三天之内两道圣旨,先是出动王师,后又四处谋求制胜之法,甚至不惜君臣离心,我们这位圣上虽然谈不上雄才伟略,却也不至于被一伙山贼吓破了胆,恐怕……”

      他还没说完便被沈梦石打断了:“你看你又瞎担心,这些都和你没关系,有爹在,一切都不是问题,大不了你爹我去当这个内应!”

      此话一出,沈燕北也没法再正经了,他眼珠一转将沈梦石上下扫了一遭,咧了咧嘴角:“呵,算了吧,您这体格,哪个不要命的山贼敢往寨子里领,莫不是想换寨主了?”

      父子俩相视大笑,之后又闲聊了一会儿,都绝口不提剿匪一事。

      等沈梦石前脚刚迈出门,沈燕北的笑意便渐渐敛去,他回身看了一眼桌案上摊开的圣旨,而后喊道:“泽宇!”

      话音刚落,一个随侍打扮的少年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奔了出来:“少爷!什么吩咐!”

      沈燕北朝他勾勾手指,泽宇立刻附耳过来。

      沈燕北低声道:“给我弄点迷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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